《夏濟安日記》獨特的藝術魅力

摘要 著名文學評論家夏志清認為，《夏濟安日記》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應具有獨特的重要性。本文通過對這部描寫個人情感與心理的日記的認真分析，論述了這部日記的獨特意義，其不僅僅“可作戀愛史讀”，還可以通過日記的真實性充分展示出一位真誠癡情男子的情感生活，展現了具有獨特性格的人物形象，其藝術感染力絲毫不亞于任何一部動人的小說，因此這部作品具有獨特的藝術魅力和社會價值。

關鍵詞：日記 夏濟安 真實性 人物性格

一 引言

夏濟安（1916-1965）是著名文學評論家夏志清（1921-2013）的哥哥，精通英美文學，在抗戰前后分別在西南聯合大學、南開大學、北京大學擔任英文教員，后輾轉在臺大外文系任教，1965年在美辭世。《夏濟安日記》所發表的是1946年1月至9月夏濟安在西南聯大時所寫的日記。之所以被認為“可當戀愛史讀”，是因為夏濟安1945年10月在聯大外文系做英文老師時，愛上了代課班級中一位名叫李彥的一年級女生，從此夏濟安的生活完全改變了。《夏濟安日記》的內容大多圍繞這份情感而作，字里行間幾乎從未離開過這個李彥。誠如夏志清所言，其兄的日記是在“根本想不到它會有發表的可能”的情形下寫就的，純為自己心事之記載，因而情感更自然、更真實、更全面，使我們看到了一位真誠而癡情的男子形象。所謂“人生自是有情癡”，應該說，正是因為《夏濟安日記》真實而全面地描寫了一個擁有極豐富、極細膩情感的情癡，才使其具有了相當獨特的文學和藝術魅力。

二 日記的真實性展現了獨特的藝術價值

真正優秀的文藝作品總是具有長久的生命力。明代著名的文藝評論家葉晝認為，好的文藝作品“可與天地相終始”，他認為文學藝術生命力的源泉就在于它是現實生活的反映，在于它的真實性。《夏濟安日記》之所以在今天仍然能夠打動讀者，呈現出獨特的文學魅力，遠非是因為其中“師生戀”的內容，更何況所謂的“師生戀”其實多半是夏濟安“剃頭挑子一頭熱”，實際上恰恰來源于日記根本上的真實性。

《夏濟安日記》中，夏濟安細密地記錄了自己幾乎每一天的心思情意變化，又因為寫作時從未想過發表，所以對自己的心理活動全無掩飾，從而將動亂時代的一位性格敏感、心思細膩的知識青年的情感苦悶真實地表現了出來。夏濟安彼時雖已三十出頭，但卻并無戀愛經驗，仍保有滿腔赤子之心，愛慕之心透明而澄澈，其情感之單純、自然，心思之細膩、豐富，足以讓今人感嘆。夏濟安可以因為李彥的一句“上次作文沒有寫名字”這種完全不相干的話就一上午“精神興奮，倍如往昔”。在與李彥偶遇的路上，因為他自己“低頭偷看了一下，回過頭去再看一看，不料她竟然也回過頭向我這邊看來”，這就足以引發夏濟安的狂喜，認為是雙方“靈魂的溝通、愛情的萌芽”。并且還感覺以后愛情的路已經打通，“可以容易的多了”。夏濟安發現李彥“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翡翠金戒”，便認為那可能另有所指。還有諸如，“她好像知道我有意思，從不敢用眼睛正視我”，這些單戀男子憑空揣測愛慕女子心意的內容在日記中皆是，讀來頗具生趣。而夏濟安將有李彥筆跡的選課單加以收藏以便睹物思人，給李彥寫信時撕了又寫，寫了再謄，為了這沒有著落的愛情日日癡想、默默流淚，或是發出“如果沒有李彥，就只有出家或是死亡”的吶喊，看著更是恍若隔世。雖然夏濟安當時只是一名普通的青年教師，日常生活也未必浪漫，但他對李彥的這種一往情深的苦戀，真可謂“盡古典之能事，浪漫的淋漓盡致”，充分地展示了舊時知識青年真誠癡情的一面。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經指出，真正意義上的現實主義文學，應當對人的內在心理進行精準刻畫。英國著名女作家、文學批評家弗吉尼亞·沃爾夫也認為，指向人類內心深處的文學才是“真正的真實”。實際上，這些觀念同樣反映出文學創作在真實反映現實上所面臨的某種困難。試想，沉浸在苦苦單戀之中的男子情緒稍縱即逝，心理起伏多變，那些忐忑不寧的心理活動若有意以文學的形式去精準刻畫，實在并非易事！而《夏濟安日記》因為作者本無意“以文學”為之，只是任憑自己心意自然流淌，隨手記錄，卻反而顯得全無造作，天然未失這種根本上的真實性。有時僅僅是“她來了”或是“李彥沒來，我并不覺得怎樣”，讀起來也讓人覺得滋味復雜，感覺遠不止這幾個字那么簡單！例如，1946年3月1日這天的日記中寫道：“昨夜夢見了她，是第一次”，“中午忽然決定不追求了”，“我決定不追求的時候，心頭的一震蕩，幾乎流下淚來”，“其實我實在也不知道該怎么辦。”這種看似隨意、平淡但卻直指內心的描述不僅把作者反反復復的心理充分展現了出來，文字背后那一絲苦澀乃至絕望的意味，也使他的痛苦與矛盾躍然紙上。又如，這一段：“這幾天來，天天想著那封追求信。我想如何把它弄得十全十美，十分委婉，十分溫柔。今天一路考慮，決定把那封長信取消，改寫一通短簡去，我也要使她受些傷才對。”而事實上，夏濟安之所以僅僅保留了李彥的聽課證，乃是因為李彥從未給其回過信，因而根本沒有“情書”可存！而所謂的讓李彥“受傷”，更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臆想。現實中的李彥從未給過夏濟安任何鼓勵，她的意思全不過是夏濟安的猜測。一切如夏濟安自己所言：“我平生只有單戀，并無戀愛，不足掛齒。”藝術往往誕生于悲苦。如果說《夏濟安日記》在展示一個如在苦刑中的單戀男子痛苦心理的同時，揭示了人性潛在的復雜內容；那么，正是這種“真正的真實”所顯露出的巨大感染力引發了無數讀者強烈的情感共鳴，從而對癡心苦戀的作者產生了一種發自內心的同情和惋惜。

此外，《夏濟安日記》還真實地記錄了作者夏濟安生活的其他方面。例如，作者虔誠的宗教信仰、事業方面的野心、物質方面的欲望以及面對金錢復雜而矛盾的心理等。這些記錄都幫助讀者勾勒出了一個更鮮活、更全面的舊時青年知識分子的形象。

三 日記展現出了一個性格極為特別的人

黑格爾認為，人物性格是理想藝術表現的真正中心。事實上，也只有個性化的人物描寫，才能夠具有藝術的真實性。《夏濟安日記》就展現出了一個性格相當特別的人，這個有著鮮明性格特征的人通過作者細膩的情感流露，仿佛活生生地站在了今天讀者的面前。

夏濟安的性格看起來相當復雜，軟弱而處事優柔，悲觀而又矛盾，自律似又自戀，敏感多疑又多愁善感，理智時而又憑直覺……這種總體上偏向柔弱的性格恐怕正是其一生情事輾轉的緣由。日記中，夏濟安經常流露出一種極希望和李彥親近，又缺乏足夠勇氣，反過來又為自己缺乏勇氣而自怨自艾的矛盾而優柔的性格特征。例如，“早晨她又沒來上課，我進北區，發現她在前面……我想叫應她，可是沒有勇氣……還是按捺住……我就走開。”這種仿佛并不起眼的一件事，也能引起夏濟安“大感壓抑和疲倦”，乃至于無法正常休息和工作。而且，夏濟安的性格中還頗有些陰柔氣和孩子氣。日記中記錄其大哭、隱泣之處隨處可見，動輒就是，“大哭了一陣、又哭一場、眼淚不住的流下來”，或是“有兩次要哭，都沒哭成，這次倒真哭成了”。看夏濟安在日記中記載的那些軟弱和孩子氣的行為，今天讀來仍不免為其扼腕嘆息，徒呼奈何！而夏濟安本人對自己的性格似乎也頗為了解，日記中他說，“我為人悲觀傾向太強，好向根本空虛處著想，這種人實不應該結婚，結婚后難有幸福，而且將有害妻子的幸福。”這種悲觀消極的人生態度使夏濟安呈現出一種頗似西方浪漫主義的文學代表人物“少年之維特”的“消極的浪漫主義者”性格特征。此種性格之人在愛情中往往思想遠遠多于行動，逃避遠遠多于前行，言語行為也時常充滿矛盾，總是不斷地糾葛于自我編織的心理世界，在憑空揣測愛人心理的過程中承受著失望和悲傷。例如，夏濟安在日記中說，“關于我的意中人，我如得不到她，我將一生不會快樂的了；可是我懷疑，即使得到了她，我能否快樂。”“寫封信給她，把我的癡心告訴她，可是我不附地址，使她想復也不能復。”這些充滿矛盾的心理活動都充分地暴露了其性格軟弱、矛盾的一面。又如，在夏志清看來，愛戀之人并不宜以信件交往。大概因為中國字背后的內涵太多，有時反而容易加深誤會。可是對于夏濟安這樣極其靦腆的人，他自己也承認：我是一個連女人手指都不敢碰的人。靦腆之余又很愛呈獻一些難以說出口的情話，可又怕當面被戳破夢幻，動輒緊張的要死。日記中夏濟安自己說：“我假如當她是個普通女子，隨便敷衍，不這樣緊張，非但絕不會出這種事，愛情只會有增無減。”實際上，或許那李彥真的并非是夏濟安心目中那個雅致至極的溫婉女子，而不過是個處事木訥（對夏濟安的愛慕之心表現得很茫然）、又不聰慧（李彥英文較差）、也不溫柔（和夏濟安首次約會即相互爭執）的普通女子！奈何夏濟安雖然心里明白一切，但性格中的柔弱、矛盾、靦腆及其對待愛情的虔誠偏偏就使他做不到一點點的“敷衍”和“不緊張”！

當然，夏濟安復雜而又極為特別的性格，實際上并不能被局限在敏感又柔弱、悲觀又矛盾、真誠又靦腆……這些理性的規范和編制中，而是具有更大的豐富性和可能性。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夏濟安日記》中所呈現出的那個一往情深、苦苦單戀著的、有血有肉的情癡形象。但這樣偏向柔弱和矛盾的性格實際上也悄悄地決定了一個人一生的情感和命運。夏濟安后來終生未娶，其人后來離臺赴美，乃至突然病世均與情感之事有關。赴臺后夏濟安又再次暗戀了一位女學生，同樣滿腔滿懷地投入，可是多情總被無情惱！那位董姓女生亦如曾經的李彥一樣茫然，遂夏濟安的戀愛再次以失敗告終。

四 結語

夏志清認為，《圍城》中的留學生方鴻漸，《寒夜》中的小公務員汪文宣，雖然寫得真實，畢竟是小說里的人物，因而無法知道他們生活的全貌。而“濟安的日記，的確赤裸裸的把自己的ego（自我）和靈魂寫照出來了”。實際上，中國現代文學作品雖然從不排斥直接的心理描寫和情感表達，但像《夏濟安日記》這樣直接描寫一個單戀男子的苦悶心理、細密情感且達到較高藝術水準的并不多見。雖然和一般的文學作品有所不同，《夏濟安日記》是一部真實記錄作者本人生活和所思所感的日記，但作者對于自己的情感和心理的深層次剖析，對于自己在戀愛中精神和肉體所承受的痛苦都毫無保留地表達了出來，因而展示出了一個真實而完整的人物情感和命運。這些內容都深刻地反映出了作者對于人性復雜與矛盾的細微探查。應該說，這些仔細的探查和真誠的表達對于今天的讀者和其他的文學作者來說都具有明顯的藝術價值。

此外，夏濟安的細膩情懷還使該部日記頗具人道主義的價值。它使我們不但對夏濟安個人充滿了一種同情和惋惜，亦想起了自己和身邊的他人。缺乏了解和理解的人們總是面臨各樣沖突的可能，所以叔本華要將人與人之間比作滿身是刺的豪豬，最好保持距離為妙。那么讀《夏濟安日記》之后對一個普通“他人”產生的同情和惋惜是極好的，具有人道主義意義的獲得。“他人”是一面鏡子，我們通過“他人”看見自己。作為一個或曾經是一個有著豐富情感、有血有肉、人格完整的“活人”，“他人”都活過、年輕過、愛過，對他們的尊重對于時下之中國，是有其深刻意義的。

參考文獻：

[1] 夏濟安，夏志清校注：《夏濟安日記》，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年版。

[2] 葉朗：《中國小說美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82年版。

[3] C.T.HSIA，C.T.HSIA on Chinese Literature[M]，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4.

（韓斌，北京開放大學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