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中國文明最早的表現形式是農業文明,農業與鄉村息息相關。農民是鄉土文學的主角,鄉村是鄉土文學創造的廣闊天地,許多鄉土文學作家都有其濃厚的鄉村生活情結,鄉土文學的根在鄉村。離開了鄉村這塊土地,鄉土文學就失去了存在的根。
關鍵詞:農民 鄉村 文學
文學創作離不開對農村生活的關注,但是與燈紅酒綠、五光十色的都市生活相比,鄉村生活似乎顯得有些沉寂和遙遠,從那遙遠的鄉下傳遞到文學中的信息己不足以牽動視聽。有人說:城市更受文學的青睞,故事發生在城市里,城市里的故事更精彩。這話從當今文壇看來似乎有一些道理。但是,文學鐘愛城市,并不意味著文學不再關注鄉村。事實上,對于一個想要真正描繪中國社會所經歷的這場社會轉型的作家來說,他則必須正視鄉村的存在。一批偉大的作家也正是因為其關注鄉村而成為巨匠。《太陽照在桑干河上》《暴風驟雨》《創業史》《山鄉巨變》的發表使得像丁玲、周立波、柳青等人贏得了讀者的尊重與愛戴。所以,我們要說,鄉村對于一個作家而言,永遠是他獲得養料的根基。中國作為一個“陸地”國家,正如費孝通所言:從基層上看,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從土里長出過光榮的歷史,中國文明是以“黃土”構成的文明,如果說那一條黃河就是乳汁,血液和眼淚,那么,他的乳汁、血液和眼淚都被黃土染成了“黃土色”。黃土地孕育了輝煌的文明。所以,中華傳統文明的核心是”土”,也就是農業文明。
一 文學創作的鄉村情結是社會發展的選擇
“鄉村與農民”受到文學的重視與關注,可以說是20世紀文學的一個重要標志。鄉村及農民形象在文學中的樹立,可以說是從新文學開始的。針對“五四小說”過分概念化、西化的弊病,周作人呼吁文學應有“從土里滋長出來的個性”,號召作家“須得跳到地面上來,把土氣息、泥滋味透過了他的脈搏,表現在文字上”。從魯迅到茅盾,都沒有讓默默無聞耕作的農民在文學創作的世界里失去影像,孫犁、趙樹理、賈大山、劉紹棠、浩然等作家也都以描寫農民與鄉村生活而著稱,“農民”或“鄉村”之所以構成20世紀中國文學的重要描寫與關注對象,原因就在于農民20世紀中國歷史發展中的重要作用。農民是中國社會存在的主體,從古老走向現代,農民始終在悖論之中,他們既是歷史的推動者,又是歷史的被推動者。應當承認,在20世紀的前半期,在中華民族的救亡圖存,推翻“三座大山”,完成民族解放和中國社會革命的歷史過程中,歷史選擇了鄉村與鄉村文化,農民及其鄉村文化理想在這個時代發揮了主導作用。對歷史起到了巨大的推動作用,歷史不得不借助于汪洋大海般的農民力量來完成民族的解放與獨立的歷史任務。
本著啟蒙的需要,魯迅以“未莊”封閉病態的鄉土社會為載體,塑造了帶著民族劣根性的病態人物阿Q,實現了對傳統弊端的批判。在魯迅的影響下,王魯彥、臺靜農、彭家煌、蹇先艾等一大批作家開始關注中國農村、農民,他們或對閉塞鄉野的種種愚昧殘忍之事予以揭露,或對農民的凄苦命運表示人道主義同情,或對農民的精神創傷進行鞭撻,無論哪一種都呼應著“五四”的啟蒙主義,流露出淡淡的鄉愁。
歷史進入20世紀40年代,在解放區,廣大農民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掙脫了幾千來年的封建枷鎖,在爭取民族解放和自身解放過程中獲得前所未有的歷史主動性和戰斗性,煥發著奪目的精神光彩。趙樹理首先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于是《小二黑結婚》應運而生。小二黑與小芹本是兩個“神仙”的兒女,要不是時代在變,小二黑和小芹完全可能繼承二諸葛和三仙姑的衣缽。小芹也難傺不受她娘的污染麗有掰效法。偏偏是時代變了,新時代的曙光照亮了他們新生活的道路。小二黑再不信他爹的鬼八卦,當了村里青抗先隊長。小芹也不效法她娘,不跟人亂來,還敢于正色斥退調戲她的金旺。他們的愛情帶有更多社會變革色彩的愛情,這和封建時期那些比較單純自在的愛情故事不同,與“五四”時期諸多以個性解放為基礎的愛情至上的故事相比,也有諸多不同。這兩個形象,代表了農村的新生力量。他們的勝利,是新生力量的勝利。
20世紀80年代的“尋根文學”,在“啟蒙主義”與“現代化”的大旗下,更是把目光投向偏遠的鄉村和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農民,“人們突然驚訝地發現,中國的人文地理版圖,幾乎被作家們以各自的風格瓜分了”,賈平凹坐鎮秦漢文明的發祥地陜西創作了《商州初錄》,莫言選擇“山東省高密縣東北鄉”開始了他的《紅高粱》系列創作,賈大山則是以華北平原上的“夢莊”開始了他的鄉土文學之旅。
二 鄉村生活成就了作家的文學創造
鄉土作家生長于鄉村,成長于鄉村,骨子里已經浸染了鄉村生活的種種。每一個鄉土作家都有著極其深沉的“戀土懷鄉情結”,這種情結使得作家把鄉村生活當做值得懷念的魂牽夢繞的精神家園。生在農村的作家不僅是戀土情結的載體,更是這種情結升華的推進器。中華民族的生活方式所形成的民族戀土懷鄉情結,經過歷代知識階層的詩化和美化,作為一種美好的情感融進了民族的集體無意識中去。鄉土作家與鄉村的感情,是一種對大地母親的圣潔之情,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親情,他們往往是懷著崇敬和向往抒發這種感情,內心里是綿綿不斷的鄉愁和感恩。
20世紀80年代后期開始,河北作家賈大山開始創作“夢莊記事”系列小說。在“夢莊記事”系列小說里,賈大山用心記錄著他所了解的鄉村風情,表達著他對這片熱土的深刻思考。小說所涉及的也都是些雞鳴狗叫、鄰里交往的日常小事,但立意、站位卻很高。賈大山的創作視角更多地觸及人的內心世界,他寫他所經歷過的年代里那些人們的艱難生活,寫困苦歲月里的世態人心,寫對人性的丑陋的剖析和鞭撻。賈大山的每一篇小說無一例外都是從土地中“生長”出來的,是特別“接地氣”的作品,短小的篇幅容量卻極大,讀后總是會讓人掩卷深思。
“夢莊記事”里有一篇《花生》的小說,花生是農村社會里最常見的糧食作物,但在那個物質極為匱乏的年代卻是不可多得的珍品。主人公生產隊長“人很老誠,也很溫和”,對工作盡職盡責,對于大家分花生的想法一口拒絕。“隊長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氣”,因為在他看來,那就是國家的油料,不能個人均分。故事的悲劇色彩是在點播花生的時候,隊長的媳婦把偷回來的花生種子給孩子吃,被隊長發現,這個很疼愛孩子的男人一巴掌扇過去,花生卡在孩子喉嚨里。女兒死了。死后還被抹了一臉鍋底黑,又讓人在臉上砍了一斧子。抹黑和砍臉是為了嚇唬鬼,讓這孩子在陰間不被鬼纏身。故事讀來讓人悲痛,在感嘆這個為了村集體的工作大公無私的隊長的精神同時,也深深體味到過去生活的艱難。小說的成功不在于寫了一個因吃花生被噎死的小女孩的悲傷故事,而更深的意義在于揭示物質匱乏、貧窮給人帶來的無奈感,被親人抹了鍋底灰和砍了一斧子的小女孩的臉,分明就是農村生活的艱辛和愚昧無知的影像揭示。這樣的作品還有《干姐》《老路》《俊姑娘》《丑大嫂》等,“夢莊記事”系列小說表現的是普通的農村風物,就是祖祖輩輩生活在農村里的人,普通中卻蘊含著最真實的善和美、丑和惡。作品以對話見長,以行動取勝,人物鮮活生動,語言飽含濃郁的華北農村文化的特色,具有濃郁的地域色彩和鄉土氣息,彌漫著淡淡的憂傷,更有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三 鄉村生活仍然是文學創作的永恒主題
如果說現代化使人們離“土”越來越遠,沒有了精神的“根基”,那么,越遠也就越發使人們思念故土,思念遠離了的精神家園。如果說人們進入工業文明,享受著工業文明的碩果的同時卻身心疲憊,那么,農業文明無疑就是工業文明的精神故鄉。土地作為人類的母親,無論何時何地總使人類擺脫不了那種“戀母”情結,擺脫不了那種對故土的追尋與向往。
但是,在今天這樣的時代,很多住在城里的作家或理論家,已經很少有人自覺自愿地到鄉村去,到“落后”、“艱苦”的鄉村去,去發現和尋找故土那一份古老而真實的美好。在某些作家的眼里,城市文化是一種進步的文化,它更能體現當代意識、時代精神和社會的繁華。鄉村文化雖不乏傳統的人性美和倫理美,但其閉塞、落后是不言而喻的。隨著城市化的進程,城鄉文化矛盾沖突日趨激烈,城市文化在向鄉村文化發起挑戰,描寫城市似乎成了文學創作的主流。所以,作家們就在“城里”寫作,就在自己的閣樓里寫作,寫玩貓、玩狗、玩花草類的閑情逸致的小文字,越寫精神空間越狹小,越寫內心世界越封閉。這樣一片廣闊的“大陸”上沒有了對鄉村這片熱土的關注,卻興起了“小文學”,這不能不說文學在某種程度上疏離了、淡漠了這塊大陸與大地,疏離了這塊曾經承載過中華民族夢想與文明的土地與鄉村。
鄉村文化面臨著危機,并不意味著反映鄉村生活的創作走入低谷。有著敏銳觀察力的作家是不會丟掉鄉村這樣一塊創作的沃土的,劉慶邦就格外關注城市文化與鄉村文化的沖突。劉慶邦的小說《神木》關注的是一群走出農村的“走窯漢”。兩位礦工出身的打工者,以雇傭“點子”下井挖煤,制造事故后冒充親戚進行索賠。故事的結局是兩次哄騙來的“點子”竟然是一對父子,故事的結局出人意料,兩位喪心病狂的殺人惡魔中的一位,最后的時刻竟然有了良心發現,不愿殺掉他,并決心以自己的“犧牲”讓這位不足18歲的打工者換取賠償金,從而贖回罪過。作家在凄楚的故事中,展示了社會變化對農村生活的沖擊,表達了作者對底層生活深切的理解和同情。特別是那個孩子走出“小姐”房間后的號啕哭聲,尖銳地揭示了鄉村文化危機的無可避免,也揭示著中國社會轉型過程中必然要經歷的陣痛。
中國的社會轉型能否成功,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現代的經濟文化對農村的滲透與改造。農村今日變動的種種征兆正因為其所蘊含的深刻豐富的歷史社會含意與厚重的情感容量,給了文學創造以廣闊的創作空間。如果說城市題材以其敏銳性鮮活性體現了新的情感愿望審美欲求,精神特征的萌動而成為時代的精神、情感的潮頭的話,那么由于社會轉型期的漫長,隨著最初的躁動轉入對現實的思考與改造,人們在經歷了最初的鮮活激動之后,社會轉入情感的咀嚼期和生成期,這種精神情感的特征與形態,由于農村現代化過程的艱巨性、長期性、漸進性,恰恰可以使社會各階層的讀者在描寫鄉村的作品中,得到精神情感結構形態相同的對應,從而使鄉村作品再度成為社會各界關注的重心。
鄉村仍然是一片廣闊的天地,這片廣闊的天地正在發生巨大的變化。有創造力的作家應該善于從鄉土這座“精神家園”中汲取營養,解除掉現代城市生活帶給人的種種負累感,回歸鄉土生活的寧靜與純潔,將對鄉土的審視與對社會人生的體察感受結合起來,把自己的根深扎于這片土地之中,才會進一步推動文學創造的更大繁榮。
參考文獻:
[1] 費孝通:《鄉土中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年版。
[2] 周作人:《地方與文藝》,《談虎集》,開明書店,1927年版。
[3] 季紅真:《憂郁的靈魂》,時代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
(楊同軍,石家莊科技工程職業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