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莫言小說在對當代中國農村的書寫上直面建國幾十年來農村生活的真實,描寫大膽,表現坦率、自然,對農村人物性格的觀察、把握與表現十分全面,最大程度地凸顯了農村生活氛圍的真實人性。
關鍵詞:莫言小說 農村書寫 生活真實 人性真實
盡管在某些時期某些社會群體對文學會產生一些特殊的欣賞口味,但在對文學突入社會生活的本質,以及書寫具體歷史境遇中真實人性的要求方面,人們永遠有著發自內心的熱切期盼和標準。因此,無數的文學史著作和理論評論在論及現實主義經典時,都再三提起并肯定“從《人間喜劇》學到的東西,比當時所有職業的歷史學家、經濟學家和統計學家那里學到的全部東西還要多”(見恩格斯《致瑪·哈克奈斯》)。面對復雜變動的歷史現實,人們渴望文學就自己的特殊職能有所擔當,文學比歷史學家、經濟學家和統計學家的研究成果能提供出種種“多”出來的東西。
在當代中國文學語境中,莫言小說的中國農村書寫具有體現上述要求的創新價值和意義。
一
20世紀50年代起至20世紀80年代初期,農村、農民歷來都是當代文學的一個寫作重點。在這個重要的書寫實踐中,作家們多數選擇了受提倡的現實主義創作原則,寫作中總想形象地再現某個歷史階段中農村生活的主流,塑造出與這種生活相契合對應的人物來。但身處“一體化”的文學體制和格局里,在“現實反映論”單一思維的自縛中,作家們的真誠愿望與追求并未收獲相應的藝術實踐效果,寫出來的生活多數未觸及農村歷史真實,塑造出的人物或是形象演繹現實政治理論、政策的工具,或是某一時代道德倫理映照下的英雄抑或相對于英雄的或正或反的補充印證,沒有也無從體現人性真實。正如莫言所言,作家們“只有在那種符合道德的軌道上迅跑,而不愿意下到生活的蠻荒里……只能吟唱既符合現時道德又符合傳統道德的小夜曲,而不敢描寫掩藏在道德唾罵中的惡之花。”當代文學進入新時期以后,這種不能也不肯觸及幾十年農村歷史真實和農民精神內里的“偽現實主義”文學雖然遭到認識上的否定和理論上的批判,但要看到一種完全新型的書寫形態的出現,似乎只能等待身上烙焊著鄉土社會世態人情的終生印記也始終保持著“作為老百姓的寫作”的平貼姿態的莫言的到來。
考察莫言小說農村書寫的創新價值和意義,首先應注意其對建國幾十年來農村真實生活的大膽描寫和坦率表現。第一,莫言農村書寫正視并自然地表現了幾十年來中國農村物質生活的貧困。生產隊時期,一天的勞動收工后,七叔晚餐的解決也只能是“抓起一個燙手的地瓜”(《我們的七叔》)。縣棉花加工廠門衛馮結巴(《白棉花》)家里窮,“啃點菜團子,喝點開水,就算一頓飯。看到那些正式工吃饅頭,饞得眼淚鼻涕一塊兒流”。因為窮,妙齡大姑娘方碧玉(《白棉花》)參加集體勞動時,下身穿一條用染黑了的日本尿素化肥袋子縫成的褲子,屁股左瓣是“日本”,右瓣是“尿素”。即使進入經濟搞活的新時期,農村復員軍人高馬家被搜羅一空,也就“兩只鐵皮水桶,一串干辣椒。一輛半新的自行車,車架子上夾著幾件半新的軍裝”,除此之外,“家里沒有值錢的東西啦!”(《天堂蒜薹之歌》)。不同于《犯人李銅鐘的故事》里展示的由極端政治事件導致的饑餓,莫言小說始終把農村日常生活中吃、穿、用的匱乏與窘迫作為一種社會常態存在,這種常態或借本人回憶,或由他人旁觀來表現(如馬成功對方碧玉、方一君對高馬)。相較于那些膚淺、虛妄的農村生活的文學“假想”,我們相信,這才是中國農村最廣大普通民眾在相當的時間里最為真實的生活。
第二,冷靜地揭示了“農村—城市”、“農民—城里人”的階層分化與反差。從20世紀50年代至今,城鄉二元的體制分割與待遇差別作為中國大地上一種事實存在,其影響讓身處其序列節奏中的人們無法淡然于外,為此,“高加林”(路遙《人生》)曾把脫離農村融進城市以徹底改變自己命運當作自我人生的最大欲求。與路遙喜歡把農村青年欲擺脫農村尋覓人生新路作為小說基本敘事內容的路數不同,向往城市身份很少是莫言筆下人物要追求的人生核心問題,人物對這種早已既定的社會存在顯得極為熟稔,但多能坦然視之,城鄉階層分化一般被安排為人物生存形態得以展示和性格得以確立的背景,從而萬心姑姑(《蛙》)因是吃商品糧的公職人員,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鄉村里的小伙子沒有人敢動這個念頭;方碧玉對自己暫時臨時工實際還是農民的身份異常清醒,面對廠長“揚言開除”的威脅極為坦然鎮定;唐麗娟(《司令的女人》)大學畢業后把司令的戶口從農村遷入省城震驚全村也引發了無窮的羨慕。萬、方、唐三人的“無心”之舉在農村蕩起的心理漣漪,正是長期以來在中國大地上一直真實存在著的“城里人再倒霉也是城里人,農民再走運也還是農民”的社會階層反差現實的一個多角度映射。莫言在一種不太刻意的敘事聲調中,讓它毫無隱飾了。
第三,有力地刻畫并諷喻了鄉村權力系統的各色代表。在“高密東北鄉”這一莫言傾力營造的完全可以被視為中國鄉村縮影的文學空間里,一直晃蕩著作為權力代表的各級官員的身影。他們的級別有高有低,權利有大有小,但總以凌然虎踞之態,帶給蕓蕓鄉民們無限的壓抑、卑屈以至于生命的踐踏和無情傷害。《白棉花》里,大隊支書國家良“君臨”全隊,掌控著全大隊群眾的進退,在他的威嚴面前,被允準進棉花加工廠當臨時工的馬成功小肚子下墜,只想蹲茅坑,恩威并施的警告與敲打唬得馬成功既感激不盡又直冒冷汗。方四叔(《天堂蒜薹之歌》)人死牛亡,村主任高金角一面就肇事車主大演“變色龍”,一面又不忘對方家兄弟賣牛肉后的十塊錢管理費的搜刮。鄉黨委王書記利用公車販賣蒜薹,軋死方四叔,以民政楊助理員為首的“官家人”對死者家屬一片冷血。天堂縣縣長瀆職失責,不顧蒜農生計,縣供銷社主任王泰欺行霸市,計量、工商人員借機巧立名目,對蒜農極盡剝削之能事。上千蒜農因蒜薹滯銷而怒砸縣政府的事件發生后,警察、獄警們奉命拘捕、押送涉案的高羊、馬臉青年、方四嬸等人,由于他們的專橫和無人道,善良的平民一次次慘遭非人的虐待與折磨。面對這一幾十年里在中國農村最具普遍意義最無法讓人忽視的肯定性存在,眾多當代作家視而不見、幾近失語,是“寫光明”的文學規范讓作家們自我控制以迎合主流呢,還是當代文學語境中另有更值得他們精神眷顧的領域,我們不好輕易斷決。但顯而易見的是莫言,才堅持獨立的精神對這一肯定性存在進行了一次次穿透式的審視并直筆書寫,也一次次地逼近了民間眾生的生存本相。
當然,上述題材內容并非完全沒有被其他當代作家關注和涉入過,我們更珍視的是莫言抵達鄉間普通兒女那并不優雅的生存本真的灑脫、直接;珍視他革新審美俗套,對中國北方農村生活的幾乎不加過濾予地描繪的純粹、自然與坦率;珍視他在撩開被潮流書寫遮蔽的生活真實過程中的自由、靈動。
二
新中國以來,當代作家基本無法延續魯迅在“瑞土、楊二嫂”身上達到的審美高度,對農村人物的人性把握深陷形而上學的泥淖,不“現實”地拔高人物,僵硬的復制人物的偏誤層出疊現,在對人物精神性格的復雜內涵的透入方面降低了文學應有的高度。莫言小說在這方面雖談不上刻意予以反撥和矯正,但就其對人物觀察與表現的全面與辯證來看,無疑最大程度地凸顯了吻合農村生活氛圍的真實人性,我們認為,這應當成為觀察莫言小說當代農村書寫的新價值意義的第二方面的切入點。莫言認為,“善跟惡、美跟丑總是對立統一地存在于一切個體中的,不過比例不同罷了。”所以,在莫言小說里,你很難看到人物“好就是好,壞就是壞,各就其位,萬世不移”的單調與板滯,而總是讓人物“尊重生活的辯證法和復雜性,好中有壞,壞中有好”。例如,出于“人親近與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人”這一人類最基本的人性,父母對孩子向來是慈善、仁愛的,但必須承認,這是非常有限度的。“所謂的父愛、母愛只有在溫飽之余才能夠發揮,一旦政治、經濟滲入家庭,父愛、母愛就有限得脆弱得猶如一張薄紙,一捅就破。”當父母們貧困,潦倒,即使把生命的需求簡化到最基本的食與種的延續,也難以在世人面前支撐起自我起碼的尊嚴時,那么就會變得自私殘忍起來。《枯河》里的父親,在權勢面前低首哈腰,為了討好村書記,不惜用鞋底、麻繩惡打自己的孩子。母親戴著銅頂針的手狠狠地抽到兒子的耳門子上,又抽出一根干棉花柴,對著他沒鼻子沒眼地抽。女兒金菊(《天堂蒜薹之歌》)不愿換親,方四叔竟然像頭老獅子一樣跳起來掄起滾燙的銅煙袋鍋子打破了金菊的頭,還責令兒子將其吊上屋梁,親自用牛鞭抽打,后來又不顧女兒的基本生活向一貧如洗的女婿高馬強索一萬塊錢。作為父親,方四叔卑微、貧困、勤勞、簡樸卻無應有的溫善、仁厚之心,在艱難生活的擠壓下人性扭曲,對親生女兒不近情理的暴虐、冷酷。在對20世紀后期里的中國鄉村“農民—父親”的書寫上,莫言徹底擺脫了盛行一時的“矯情”敘事慣例,展示出他們在特殊生存境遇中被“異化”了的真實人性內涵。再如,“子”對“出軌的父親及其情人”,出于常情,多應是對立的、仇恨的;“子”對于被“出軌之父”背叛了的“母親”,基于血緣親情,通常是傾力呵護的。而嗜肉如命的炮孩子羅小通(《四十一炮》)卻對有外遇的父親一貫忠心耿耿,堅決保守他和情人野騾子相好的秘密,對母親則心懷不滿,憤憤不平,因為跟著父親能經常有狗肉吃,野騾子總微笑著把一塊熱乎乎的牛肉或是豬肉塞到他的手里,而母親為攢錢蓋大瓦房、買卡車而五年素食節儉到了吝嗇的地步,只有到縣城賣了破爛心情很好時,才會賞給他一根僅有幾錢肉的豬尾巴。羅小通這個具有超常吃肉欲望的孩子根據自己食肉之欲的能否滿足而選擇對他人(包括親人)感情傾向的順逆,看似反常,卻極合乎情感邏輯的辯證律,它以一個特殊孩子的極端特殊的體驗折射出了20世紀90年代的中國農村現實:溫飽雖已無虞,物質卻并不豐足,能否經常吃肉足可以判斷出一個人生活水準與日常生存狀態,是否放開膽子經常性地吃肉完全可以成為比照不同成年農民的性格取向和生活態度的重要參考。小孩子(羅小通)的異常表現使母親(楊玉珍)勤儉持家、極度節儉和父親(羅通)嘴饞好吃的性格顯現得格外鮮明。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20世紀80年代以來,莫言小說對當代農村、農民的書寫貢獻給我們的,已經遠遠超出了年復一年眾多以新聞、歷史年鑒等文獻方式呈現出的也算真實的冰冷事實和數據,那對民族生活內容的現代透視與精神批判,那超越經典帶著鮮明“個人”印記的創造性體驗敘述,將會不斷喚起我們內心對文學永遠的敬意。莫言的文學世界是一片嚴肅但又讓人倍感親切且易于觸摸的真實世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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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利,河南工業和信息化職業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