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秋天是個酷熱季節,我被秋老虎追趕著,走在九龍山中像走在蒸籠里,走在烤爐上。烈日像一盆火,烤得野草沒了底色,烤得樹木蔫頭搭腦地沒了精神,就連那些荒墳野冢都逃得沒了蹤影。我在這山野里苦苦追尋著,想找到那個打響吉林抗戰第一槍的人,有人說他就藏在這座山上,可我卻無數次也沒有找到。
一
當我終于在一個叫林家溝的后山上找到他時,我恍然醒悟了,這山上原本是沒有圍墻的,后來因為修建了圍墻,將軍的墓地便被圈在高墻外邊,便被人們連記憶一道被遺忘在這個山頭上。這地方仍然和九龍山牽扯著,仍然是一個山脈的重要組成。
馮占海將軍的墓填埋得不夠渾圓,周邊也沒有什么很講究的石制圍擋。墓地十分荒蕪,荒草中有兩株沒有經過修剪的丁香,有幾棵沒有長高的青松,還有一些已經塌陷的墳塋。將軍的墓碑非常簡樸,內容也過于率直。沒有生卒年月,沒有生平事跡,只有“抗日名將馮占海之墓”幾個大字刻在花崗巖上。
站在這荒蕪中,站在這空曠中,我仿佛置身異度空間,聽到了一個精靈的呼喚:那曾經的森林哪兒去了?那漫山遍野的花香哪去了?那山野里歌唱的蟈蟈哪兒去了?還有那些喜歡自由飛翔的鳥兒!你們都到哪兒去了?
肅立在將軍墓碑前,我浮想聯翩,仿佛聽到了將軍的吶喊聲:“日寇侵我國土,掠我省庫,殺我同胞”“熙洽賣國求榮,認賊作父,喪權辱國,罪大惡極”;仿佛看到了你痛斥漢奸熙洽的威脅利誘,通電全省抗日討逆,率先打響吉林抗戰第一槍的場面;感受到做為吉林省督備司令、吉林省義勇軍總指揮,你率數萬名東北父老兄弟與日寇浴血奮戰,擊斃日軍大川少將、阿布大佐時的那種痛快。
站在將軍墓前我仍然記得一個老人講述的往事:1932年10月16日,馮將軍率七萬余眾攻打駐吉林的日軍,攻城部隊在溫德河一帶與日偽軍展開激戰,日軍動用了飛機大炮進行狂轟濫炸。戰斗打得天昏地暗,最后由于實在缺乏重武器裝備,義勇軍為避免過大傷亡,不得不撤出戰斗。那位老人至今還記得將軍騎馬挎槍的威武樣子,能背誦出將軍制定的“不擾民、不怕死、不愛錢、不動人民財物、至死不投敵”的抗戰公約。
昔日的戰場早已變成良田。站在這高山上,我能看到的是屏障似的青山,緞帶似的江流,被山水環抱的城市,自由來往的人們。還看到山溝里的棚戶人家正在拆遷,看到這里的人們將走出泥濘,走出貧困,走向新的生活。
二
2010年的秋天有點讓人喘不過氣來。國慶節前夕,來自網絡的一股股熱浪灼傷了我的眼睛:“馮占海墓碑倒地惹眾怒,網民聲音天理難容”“馮占海將軍墓被毀,失憶比開發商鏟車更可怕”,看到這些槍彈般的短句我徹底暈了。好不容易找尋到將軍墓地,拜謁的文章剛剛見報,將軍的墓碑怎么會轉眼間就倒了呢。
我不希望這一切都是真的,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我想去九龍山上驗證眼前發生的一切,有人卻通知我去參加一個涉及到馮占海將軍墓建設的緊急會議。
那是間不很大的辦公室,里邊坐了好多人,有我認識的政府官員,有相關民主黨派的負責人,也有我不認識的開發商。主持會議的領導說:你大概已經知道馮占海將軍墓被毀的事了吧?我說剛知道,網上鋪天蓋地的,說什么的都有。領導說知道就好,按照省市領導的指示,市里要重新修建馮占海將軍陵墓。因為任務比較特殊,想找個既懂建筑又懂點兒文化歷史的人負責具體工作,很多人都推薦你。多的不說了,你趕緊把手頭的工作放一放,要集中精力做好這項工作。這時,不知是誰低聲說了句話讓我聽到了。那人說,這個馮占海是什么人?有什么值得這么興師動眾的。我不認識那個人,沒有看清他的嘴臉,但那不屑的口氣讓我受不了。因為在座的黨員干部,包括頭腦靈活的開發商人,都是些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我不知道說這話的人道德修養哪去了,對歷史無知可以諒解,可道德上的缺失卻是可怕的。扒了人家的祖墳,而且是扒了抗日名將的墳墓,無論如何都是件缺德的大事。怎么可以這樣說話呢?想到這里我毫不客氣地說,你看看歷史就知道了,馮占海是抗日大英雄,是吉林抗戰第一人,馮占海是吉林市的,也是民族的。我本來還想說,連馮將軍的墳都敢扒,膽子也太大了。但話都到了嘴邊,我卻沒有說出口。
當初看到將軍墓那種凄涼的景象時我很痛心,將軍墓被毀更使人氣憤,但我沒有想到自己會參與為將軍修墓這件事。我不明白,是因為我在報上發表了那篇有關馮占海將軍的文章?還是出于一種信任?或許,這就是上天的安排,是我與一位抗日名將的緣分。
有人曾告訴我,馮占海將軍后人很多都是政府高官,都是有背景的人。事件發生后,將軍的兒子率幾十位親屬到市政府發難,要求見主要領導,要求公開事情真相,要求嚴懲相關責任人。來者義憤填膺,嘴下毫不留情,大有咄咄逼人之勢。面對這樣一種境地,我不知道能否讓人滿意,也不知道將來如何面對將軍的后人。
三
散會了,單位領導告訴我說時間要求得挺緊,讓落雪前必須完工。我問新墓準備落在什么地方?他說在北山烈士陵園正門前面的高崗上,說完還派人領我去現場看了看。
從北山公園西門進山,爬了一段很陡的坡路,一個熟悉的身影讓我的心怦然一動。革命烈士紀念塔,這座五菱形花崗巖建筑,見證了我從少年到青年,再從青年步入到壯年的成長過程。在那青蔥歲月,每當春草綠了的時候,我都會來到這里,“革命烈士永垂不朽”等幾個鉑金題字鑲嵌在塔身上,也鑲嵌在我的心里。
在無數次的掃墓活動中,有兩件事忘不了,一次是剛上小學不久,我們乘公交車來到公園,在烈士塔前唱著少先隊員隊歌戴上紅領巾。那是我第一次到烈士陵園,也是第一次到公園活動。還有一次是小學快畢業的時候,我們這些被稱為紅小兵的孩子背著捆成方格型的被子,挎著木頭槍走了十幾里路來到北山,專程向烈士匯報教育鬧革命的成果。在爬山時手上深深地扎了一根刺,因為是在夜里扎的,當時沒能把它挑出來,后來又沒太在意,結果那根尖刺埋在肉里疼了很長時間。
繞過烈士塔所在的山峰,就是新建的革命烈士陵園。這個具有民族傳統的四合院式琉璃瓦起脊建筑,修建于1985年,那一年我正在一家國有建筑企業當工人,有幸參加了這個以魏拯民烈士為主題的陵園建設。
魏拯民這位與楊靖宇齊名的抗聯將領,是東北抗日游擊戰的主要組織者和領導者之一,也是楊靖宇最親密的戰友。從1932年春天到1941年3月,他和楊靖宇領導著抗聯隊伍,在艱苦卓絕的條件下,利用東北的密林做屏障,狠狠打擊了日偽軍。
1936年2月5日,中共南滿黨的第二次代表大會在長白山密營召開,會議決定把抗聯一軍和二軍合編為東北抗聯第一路軍。楊靖宇任總司令兼政委,魏拯民任南滿省委書記兼一路軍總政治部主任。中共南滿省委是吉林省歷史上出現的第一個中共省級機構,魏拯民由此成為吉林歷史上第一位中共省委書記。
1941年3月8日,由于戰爭環境過于艱苦,卻又長期處于抱病狀態,魏拯民病逝于樺甸密林中。
解放后,黨和政府有關部門曾多次派人到夾皮溝牡丹嶺一帶尋找魏拯民的遺骨,但均無所獲。直到1961年10月18日,“魏拯民遺骨踏查隊”才在夾皮溝牡丹峰下小二道河子抗聯密營中找到了魏拯民的遺骨和衣料碎片。
吉林省委指示將烈士遺骨原地安葬,并于同年10月23日立碑紀念。1981年,“魏拯民殉國地”被列為吉林省第二批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1995年4月5日,經吉林市市委、市政府決定,在吉林市北山烈士陵園建立魏拯民紀念館。2000年9月3日,魏拯民的遺骨從樺甸夾皮溝牡丹嶺二道河子移至重新修建的吉林市革命烈士陵園。
馮將軍的新墓與魏拯民烈士毗鄰,就選在陵園門前的山崗上。我沿著石階蹬上山崗,透過林梢向東望,在烈士塔方向一顆五角星正在天空閃爍。當目光越過高墻和一個山溝時,一個破敗的山頭呈現在西方,距離雖然很遠,但我知道馮將軍的墓碑就躺在一片荒草中。
在別人的指點下我站到幾棵幼松中間看了看,新的墓址乍看起來挺好,比西邊那個山頭強多了。位置應該是在烈士陵園的軸線上,并且正對著陵園的大門,出了陵園只要登上那十幾級臺階就會看到將軍的新墓。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其實那地方根本不適合修墓。因為像馮將軍這樣的千古英雄,必須有足夠大的祭奠空間,而那地方前面是陡坡,后邊是矮崖,既不夠朝陽,也沒有靠山。
四
任務接過來了,可新墓到底要修成什么樣子?我心里沒譜。記得有領導曾對我說過,新墓一定要修得讓馮將軍后人滿意,讓市領導滿意,讓老百姓看了也滿意。標準一定要高一些。并且告訴我,圖紙出來要立即征求家屬的意見,家屬認可才能動工。
看完地方,我馬上聯系設計單位進行圖紙設計。經人介紹,我先找了兩家大設計單位,可人家一聽說設計墳墓便都推脫,說沒干過這樣的活兒。我解釋說這是給抗日名將馮占海設計墓地,一聽我這么說,對方便趕緊解釋說跟這沒關系,我們實在是沒設計過墓葬。事后聽別人介紹說,設計墳墓是件令人忌諱的事。民間有個說法,父母在,不為他人修墓,此一忌;另外,尤其是在這種特殊的政治背景下,給這樣一個國民黨抗日名將修墓,弄好了頂多就是家屬滿意、領導滿意,弄不好家屬一不高興還會惹來麻煩。
經一個局長介紹,我找到了一個搞園林設計的單位,那個設計院長一聽說給馮將軍修墓便特別熱心,立刻找來兩個女孩子,看樣子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在到現場看了一圈之后,院長說得等兩天才能出圖。兩天之后圖紙終于出來了。我接到圖紙一看是張簡單的效果圖,石砌的圓型墓,周邊布滿鮮花。樣圖似曾相識,使我聯想到毛岸英,我曾在網上見過他在朝鮮的墓葬照片。
拿到樣圖我立刻聯系遠在北京的將軍后人、將軍的三子馮樹棠先生。電話接通了,里邊傳來一位老人的聲音,京腔京味,先是客氣,然后談話直奔主題。按照他的要求和提供的網址,我將效果圖發了過去。過了一個晚上,馮樹棠先生回話說效果圖看了,就照那個樣子建吧。
五
施工隊伍是早就選好的,因為墓地就在北山公園內,新墓能否與景觀融合,成為具有地域文化的人文景點,成為一個歷史符號,這是一件不容忽視的大問題。也正因如此,公園領導推薦了長期在公園內施工的一家園林仿古建筑公司。
為了讓施工隊盡快熟悉情況,我找到設計單位要施工圖,那兩個小姑娘說只能提供效果圖了,施工圖最好讓施工單位做,他們比我們有經驗。出了那家設計單位,我趕緊跑到另一家設計院,畢元學是我比較熟悉的老設計師了,一聽說是給馮將軍修墓,他趕緊約了另一位設計人員趕到新的墓址進行實測實量,然后很快參照效果圖拿出具體的施工圖來。按照設計要求,新墓用混凝土澆筑基礎,石砌的圓型基座,半球型墓頂,墓內設有石棺。墓場周邊設有石欄,鋪有甬道,砌有擋土墻。按照原來的想法,所有材料都用漢白玉,后來設計人員提出說這種東西北方沒有,得從南方定制,運輸也是問題,不如用地產的花崗巖。現在天崗的花崗巖可是全國出了名的。聽了他的提議,我立刻跟將軍家人溝通,馮樹棠先生也同意這個想法。
撂下電話,我突然想到馮將軍的墓碑問題。將軍原來的墓碑沒有碑文,新的墓碑還要不要刻上碑文呢?經請示相關部門,答復是肯定的。碑文由將軍生前任職的民革擬文,再征求家屬意見,待領導審定后再找人撰寫刻錄。碑文的內容很快就定下來了。其中,“抗日名將馮占海將軍之墓”七個大字由全國著名書法家張運成先生題寫。在研究石欄等圖案的設計時,我們查閱了大量資料,決定用松枝圖案做裝飾,將僅存的兩幅馮將軍戎裝的圖片資料刻錄在兩側的擋板上,并根據馬占山和馮占海最早打響武裝抗日第一槍的史實,把當年廣泛在民間流傳的一句話刻錄下來:一馬占山,二馬占海,山海關內,翻江倒海。方案經審定之后,我們來到蛟河市天崗石材生產基地,找了家最好的廠家進行委托加工。因為墓葬設計得比較特殊,半球型墓頂和基座都需精細計算、切割和打磨,圍檔裝飾浮雕更需要時間。當我問起能否按時交貨驗貨時,老板說別看我是個地道的農民出身,但我也聽老人說起過馮占海,知道他是個抗日大英雄。你們放心好了,我一定會用最好的料、安排最好的人,頭拱地也要把活兒搶出來。
六
經過與將軍的后人協商,新的陵墓沒有搞奠基儀式。
我們準備選個風和日麗的天氣放線、平整場地。材料和設備很快就運到山上了,還沒等我們挖第一鍬呢,烈士陵園的負責同志突然找到我們,說修墓的地方歸烈士陵園所有,你們不能在這里施工。我說這是為馮占海將軍修墓,是市里的決定。她說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們都知道,可這是有規定的。馮將軍是抗日英雄不假,我們也都十分景仰他,可他不是烈士。國家有規定,任何人都無權侵占陵園用地。說著便拿出一份復印件。我接過一看是民政部1995年頒發的2號令《革命烈士紀念建筑物管理保護辦法》。其中第十三條被用黑筆圈了起來,上邊清楚地寫明“革命烈士紀念建筑物保護單位范圍內的土地,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侵占。在革命烈士紀念建筑物保護單位范圍內進行其他建設工程的,應當經原批準公布的人民政府和上一級人民政府的民政部門同意”。看到這里我以為就是個程序問題,先找一下市民政局,然后再找省民政局。我滿懷信心地找到市民政局,民政局的一位副局長說我也是才知道那地方是烈士陵園的。我說烈士陵園不是你們下屬單位嗎?他說問題根本不像你想的那么簡單。吉林市烈士陵園因為安放有魏拯民的遺骨,屬于全國重點革命烈士紀念建筑物保護單位。占用土地須經省政府報國務院批準。說著他又把同樣的復印件拿給我看,我仔細一看才注意到那第十三條后邊還有兩行字。
看完那幾行字我感到腦袋有點兒大。如果按照規定辦,我們得從市到省、到中央進行公文旅行,不僅時間來不及,批復的內容也不敢去想。我跟那局長和陵園管理處的負責人商量能否變通一下,局長說這是法律規定,無論是誰、無論怎樣變通,我們也無法凌駕于法律之上。那位管理處的副處長說,我們不是沒想過馮將軍進陵園的問題,但現實就是這樣,上邊一旦有人查下來就是問題。我問到底占了多少地?她說往外平移幾米就不屬于烈士陵園了。
聽到陵園負責人的話,我的心里豁然開朗。站在那高崗上,再往下一段地方比較平坦,周邊是一些老松,老松之間有寬敞的空地。透過樹林可看到遠山近水,回頭望有山坡可依靠。是那種背山、朝陽、有大樹之蔭的所謂風水寶地。下了山,我如實向領導匯報了情況,并說了關于坡下那塊地的好處。領導說那都是研究定了的事情,現在換地方了你怎么做家屬的工作啊。我說,只要公園方面同意將墳址遷到他們管理的范圍,挪到下邊的那個地方,馮家肯定會同意的。
在經過領導研究和協調之后,我找到北山公園的負責人谷書記,他跟我到現場看了之后說,這地方真的不錯。又叮囑說,這幾棵老松可千萬不能毀啊!就讓它們陪著將軍吧。
我沒有向馮將軍后人解釋新墓址向下移動的真實原因,而是很客觀地講了我對原來那地方的一些看法。將軍的三子馮樹棠先生聽了比較理解,說只要還是原來的位址,往下挪一些也沒什么。原來的那塊地,的確存在一個祭奠場所的問題。
七
雖然沒舉行動工儀式,但我還是征求了馮將軍后人的意見,問他們是否能來趟吉林,看看新選的墓址,看看有沒有遺漏的問題。馮樹棠先生派他的兩個兒子代表家族來到吉林,我陪相關領導專門去機場接了站。在車上,將軍的一個孫子責問我說,我們選好的地方你憑什么給換了?我說現在說什么都沒用,你到現場看看再說吧。
汽車直接駛向北山新墓現場,當他們看了新選的地方,聽了我們的初衷之后,將軍的兩位后人表示很滿意,并當即給遠在北京的馮樹棠先生打電話,說墓址下移之后,既寬敞又有老松環抱,的確很好。
事后,我們特意請兩位客人去天崗看看石材加工情況,并請他們親自為祖父挑選了墓碑。
“堪嘆浮生今古事,北邙山下草芊芊。”動工那天本來是個晴朗的日子,傍午時分卻突然飄起了細雨,這讓我突然想到了沈廷瑞的這兩句詩。站在那個高崗上,莊嚴肅穆的烈士陵園近在眼前,抗日英雄魏拯民高大的身軀就屹立在園中。細雨中,這位首任中共吉林省委書記,似乎正用一種深邃的目光尋找著什么。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雨滴打在我的臉上,和淚水一起模糊了我的眼睛。歷史總是充滿了巧合,命運往往也會出現雷同,這種巧合與雷同總是出人意料。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身為東北軍的馮占海不顧威逼利誘,率先打響了吉林抗戰的第一槍。1932年,魏拯民被選派到哈爾濱發動和組織群眾進行抗日斗爭。這期間馮占海還曾率隊伍會同當地武裝粉碎日偽軍對哈爾濱的進犯。兩位英雄同在一個地區抗日,共同的民族大目標本該讓他們走到一起,可歷史卻陰差陽錯地未能讓兩人謀面。
從哈爾濱撤出后,馮占海舉起東北抗日義勇軍的旗幟活躍在長城內外。先是參加了著名的“熱河保衛戰”。熱河淪陷后,馮占海率部進關,隊伍被改編成第九十一師,隸屬萬福麟的五十三軍。“七七”事變后,該師固守永定河與日軍激戰,全師傷亡慘重。1938年7月,該師被劃歸湯恩伯的三十一集團軍后,參加了“武漢會戰”,會戰中官兵與日軍浴血廝殺,隊伍幾乎損失殆盡。后因屢遭湯恩伯的岐視,為免遭迫害馮率親信副官悄然出走,憤然脫離了國民黨隊伍。
1939年,馮占海將軍又出人意料地被任命為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中將參議。但將軍并未其所動,仍然在香港和昆明經商。解放后,經原國民政府云南省主席龍云介紹,馮加入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后經吉林省政府邀請,被周恩來總理任命為吉林省體委主任。1962年馮將軍不幸患上了癌癥,他瞞著家人為自己買了一個骨灰盒,并立下遺囑說:“將我的骨灰埋在北大山(即吉林市的北山),我的抗日發起地。”
將軍就這樣回到了他魂牽夢繞的熱土,回到他和將士們用生命、熱血保衛過的地方。將軍沒有料到,38年后另一位抗日英雄魏拯民也會千里迢迢地來到這里與他會合。兩位英雄同為民族而生,為民族而死,本該同亦為鬼雄。本該一道舉起大刀,高唱著那雄壯的義勇軍歌,繼續與敵寇浴血拼博。
兩位英魂雖然殊途同歸,卻經歷了過多的磨難。
1941年,魏拯民病逝后,出于對英雄的懼恨,在叛徒的指認下日軍找到他的埋尸地進行掘墓焚尸。敵人先是割下他的頭顱懸掛在樹干上,然后又把照片發表在敵偽報紙上。
雖然逝世的年代不同,馮占海將軍的靈魂同樣沒能得到安息。1963年將軍魂歸故里,“文革”那場浩劫讓人神魂顛倒,將軍同樣遭到掘墓揚灰的噩運。
1984年,省政府為將軍重新修建了墳墓,想讓將軍和松柏一起守衛在北山的高峰上。哪曾想,經濟開發的浪潮竟席卷到高山上,將軍的忠魂再次受到搔擾……
八
北山自古就是吸引人眼球的地方。北山原本叫九龍山,從東到西,九個山頭宛如群龍翹首逶迤在吉林城北。同時,東有九龍口,西有臥虎溝,素來被堪輿者看做藏龍臥虎之地,稱久后吉林必有帝王出現。康熙年間,此說法傳入王室,引起清庭不安。康熙命寧古塔將軍鑿去山峰數座,并削峰為壑,將其劈為兩段。為徹底破壞九龍山的“風水”和“龍脈”,寧古塔將軍還將九龍口設為處決犯人的刑場,將九龍山改名為北山。
幾百年過去了,九龍山雖然早已變了模樣,但那不死的“龍脈”亦然跳動成一種文化。馮占海將軍墓碑被推倒和將軍墓被重建,又悄然觸動了一些人的神經。在將軍墓剛剛動工的那段日子里,我們每天都要受到老百姓的詢問,聽到不同的聲音。
不是不讓土葬嗎?怎么還明目張膽地造墳?
在烈士陵園前建墓地,這得多大的官啊!
這是北山最好的地方了,能在這修墓,簡直就是騎在“龍脊”上了。
馮占海是誰啊?咋從沒聽說過?
連馮占海都不知道,是國民黨的名將,是抗日義勇軍的司令。
我只知道東北有個抗聯,是楊靖宇領導的。從沒聽說過國民黨還有個抗日義勇軍。
馮占海可是大英雄,他領導的東北義勇軍是出了名的。當年《大刀進行曲》唱的就是他,前邊有東北的義勇軍,后邊是全國的老百姓。因為他的隊伍里有很多綠林出身的英雄好漢,當年馮玉祥還特意送給他五百把大砍刀呢。
就像一首歌唱得那樣,2010年的第一場雪下得早了一些。將軍墓工程剛剛平整完場地天氣就變了,先是飄了兩天小雨,接著就是刮風,然后一場小雪便匆匆忙忙地蓋滿了山頭。
天氣雖然變冷了,但工地所在的山頭卻熱鬧起來了。聽說是為抗日大英雄修墓,老百姓從冷漠旁觀到熱情相助,態度變得讓人受不了。有幫運送砂石的,有幫卸材料的,有幫維持秩序的,還有幫助看護現場的。烈士陵園主動為我們提供水源,為我們保管工具。北山公園是嚴禁機動車上山的,可為了馮占海將軍公園破例打開了山門。每當有運料的車輛上山,人們都自覺地維持秩序,防止安全事故發生。
第一場雪很快就融化了,工程卻無法再繼續下去了。雖然上邊要求得很緊,讓盡快完工,好給馮占海將軍后人一個交待,給關注這件事的網民一個交待。但天氣變化畢竟不是人說得算的,在冰凍的山頭上施工,什么都可以克服,唯有工程質量問題是克服不了的。
憑心而論,馮占海將軍新墓真得夠不上規模,對于一些建筑老手來說就是個小活兒,只要抓緊時間很快就會完工。但出于對將軍的愛戴,誰也不想建個豆腐渣墳墓,誰也不想留下千古罵名。
九
后來的天氣證明,2010年的冬天不是很冷。
整個冬天我都在和北京的那位老人通電話。
老人說他從網上看過我寫的文章,聽說我是作家,是他父親的粉絲。我說,我喜歡讀點兒歷史,喜歡工作之余寫點兒東西。關于馮占海將軍,我也是從書中知道的。他問我多大了,我說五十出頭。他說我比你大多了,咱們算是忘年交吧。你以后就叫我老哥好了。
老哥先是用手機跟我通話,后來又把座機號給了我。我跟老哥說,跟你說話可得注意點兒,你脾氣大,弄不好你該拍桌子了。他說不是我脾氣大,是有的人太讓人生氣。做為官員,你可以不知道馮占海是誰,但不能不知道義勇軍。做為中國人,誰都會唱《國歌》,有的人竟然不知道《國歌》的來歷。尤其是做為東北人,怎么可以這樣呢?
我說,那都是歷史造成的。他說,歷史也是靠人編寫的,有時也會有遺漏的地方,關鍵是要敢于面對。我說,你還是講講馮將軍的故事吧,將來我要好好寫寫他,讓更多的人知道他的事。
老哥說,其實他自己知道的也并不多。在抗戰時期,他和母親一直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先是在北京昌平的姥姥家,后來又躲到天津的法租界,和一直生病的祖母一起生活。在那段日子里,母親告訴他不許說姓馮,不能讓別人知道你是馮占海的兒子。這樣的日子一連持續了很久,但還是走漏了消息,有日本人找上門來,威逼母親給馮占海寫信,勸他投靠日本人,許以高官并承諾送他們母子出國。這些都遭到母親的拒絕。后來多虧了張作相出來說話,日本人才沒敢加害于他們母子。那時,因為太小,又總是聚少離多,所以對父親沒有多少印象。直到1945年馮將軍離開國民黨隊伍之后,他才和母親終于回到父親身邊。
老哥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就在他回到父親身邊不久,蔣介石發電報要委任馮占海為吉林保安司令,被馮拒絕了。他對家人說:“老蔣想利用我打內戰,我不打,共產黨與我無仇無恨,我的槍口從來沒有對過共產黨,共產黨是真心實意為國為民的,一定能成事。國民黨太腐敗了,支撐不了多久。”
他還記得1954年那個冬天,是時任吉林省省長的栗又文由寧武先生陪同到北京的馮家,代表省政府邀請馮占海將軍回吉林工作。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1963年9月14日,馮占海在長春病故時,吉林省副省長張文海當晚趕到醫院去看望他們。他很激動地告訴他:“你父親是三節人物。第一節,抗戰時期,他舉旗抗日;第二節,抗日勝利后,他拒絕打內戰;第三節,新中國成立后,他積極為國工作。馮占海是吉林人民的好兒子,也是共產黨的好朋友。”
十
在兩地的電話往來中冬天悄然溜走了,松花江的岸冰消融了,九龍山上的野草也在開始變綠,經過努力馮將軍的新墓終于可以封棺了。
按照事先說好了的,在封棺前馮家要親手往石棺里放件東西。就在新墓竣工的前兩天,老哥率領將軍的后人趕到吉林。我問老哥往墓里放的東西準備好了嗎?老哥說不知道老墳里的東西還在不?第二天早晨,我們按習俗趁著太陽還沒有醒來就趕到新墓西邊的那個山頭。墓碑早已經被扶正了,那抔黃土仍然堆在碑的后邊。墳墓被挖開了,將軍的一個孫子用手電往棺材里仔細照了照,然后暴跳如雷地叫罵起來。將軍的另一個孫子告訴我,他和父親親手放在里邊的東西不見了。
墳場上的叫罵聲讓人尷尬。做為吉林人,我不知道自己在這場活動中充當了什么角色?叫罵聲也讓我臉紅,就好像那東西是被自己偷走了一樣。那東西也許是將軍用過的一副眼鏡,也許是一幅照片,或者是一塊不走針的手表……
十一
隨著時間的推移,陵墓修建工程終于定格在2011年4月22日。中共吉林市委、市政府將為著名抗日將領馮占海將軍舉行新墓落成儀式,祭奠馮占海將軍不屈的抗日精神和崇高的愛國情懷。
這一天的早晨,將軍的墓地擺滿了鮮花挽聯,一縷早春的陽光透過松枝照射在松林里,也照射在蒙著黑紗的花崗巖墓碑上。有山風刮起,松林里便響起陣陣濤聲。
上午10點整,民革吉林市主委葉松濤先生宣布新墓落成儀式開始。在民革吉林省委和省體育局領導為新墓碑揭幕之后,由馮將軍之子馮樹棠先生代表家屬對先輩進行緬懷。
馮先生已是76歲的老人了,但講話時聲音抑揚頓挫,仍然充滿活力。面對將軍的墓碑,老人拿講稿的手有些顫抖,眼睛也有些濕潤。他在緬懷先輩的同時,也表達了對吉林這塊熱土的一份情感,還特意對吉林市人民政府表達了謝意。
副市長楊金順代表吉林市人民政府參加了儀式,這位主管文教的副市長表示:“馮占海將軍墓列為吉林市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并做為吉林市文化名人傳承的一項重要內容,將激勵年輕一代,勿忘國恥,奮發圖強。”
最后,馮樹棠先生和省市領導一道在將軍的墓旁栽下一棵松樹。栽樹這一項是事前在研究會序時我向葉松濤先生提出的,除了象征著萬古長青之類的緣由外,還有一層意思我一直沒有說出來。因為在墓碑的左側有一棵孤松,從正面看既不對襯,又不和諧,我想再栽一棵小樹陪著它,就像孩子陪伴母親一樣。
十二
這天中午,民革吉林市委請馮占海將軍家屬吃了頓便飯。除了參加儀式的省、市相關部門領導,吉林市民主黨派的負責人也進行了陪同。開場白時,馮先生特意提到我,說我在修墓時起到了橋梁作用,再次說我是位作家,是馮占海將軍的粉絲。他提議馮將軍的家屬一道為我敬酒,這讓我感動,也有些尷尬。我想解釋些什么,但又無言以對,在那樣的一個場合,最好的表達就是喝酒。
當酒喝到微醺時,馮先生突然把我叫到他跟前,然后又給我斟上一杯酒說:“對于修墓這件事,我什么都滿意,如果能再給我一件東西就更滿意了。”我說不就是一件東西嘛,你只管說好了,沒有咱就買去。馮先生說:“當初省體委在修建將軍墓時,曾給過我家一張說明,說明了修墓的初衷、明確了維護單位。剛才市長說了,馮將軍墓是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是弘揚文化名人的一項重要內容,像這樣一個項目該交給哪個部門管理?這應該明確一下。”說完,他好像怕我有什么想法,接著又補充說:“我不是非要那樣一張紙,而是怕以后再發生類似的事……”
聽了馮先生的話我沉默了,這正是我苦煩的話題。在舉行儀式前,我和葉松濤先生為這件事商量過許多次,葉先生也曾到相關部門跑過多少次。將軍墓畢竟是一項工程,而做為工程,竣工了就應該有人把它接過去。但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是個新概念,目前還沒有文件明確它由誰來管理。
十三
事情已經過去了,將軍墓前的青草幾度衰榮,新墓已變了顏色,唯有陪伴它的青松仍然蔥郁。
每年我都要去九龍山走走,拜謁馮占海將軍的新墓。
每年我都能見到葉松濤先生,清明時節他都要帶領民革吉林市委的委員們去為將軍掃墓。馮占海將軍是吉林省民革的創始人之一,馮樹棠先生曾是民革中央組織部門的前輩。做為民主黨派的一員,松濤先生也許對馮先生有過承諾。
每年馮先生都要和家人一道為將軍掃墓,他在電話里跟我說,只要他還健康的活著,他就會來。
我仍然稱馮先生為老哥,我們之間偶爾會通個電話,但見與不見,一直是我的心病。
(呂鳳君,吉林市人,現就職于吉林市建委某單位。吉林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家協會會員。自80年代開始在國內刊物發表小說、散文150余萬字。中間輟筆十幾年。近年開始山居生活,并致力于動植物散文寫作。2011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散文集《聆聽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