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恩民的詩

一片葉子

一片葉子，很輕佻地站在樹枝上

陽光照過來

它抱怨著

這么曬，怎么沒有一絲風

微風吹過來

它抱怨著

這么澀。怎么沒有一滴雨

細雨飄過來

它抱怨著

這么潮，怎么沒有一縷光

陽光、微風、細雨都被氣跑了

它還站在那挑肥撿瘦

樹根憤怒了，使勁地搖晃著樹枝

把它搖落到地上

一只又一只腳踩上去

它呲著牙

像一個啞巴

口腔潰癢

口腔里，一個米粒大的潰瘍面

隱隱作痛

食物經過時，尤其帶一點鹽

牙齒都疼得直冒冷汗

我害怕潰瘍面繼續擴大

幾次想把這個病灶

拌著食物一起吞下去

卻擔憂，心也被感染上

而心一旦出現潰瘍

可能會無藥可治

靈魂與軀殼

靈魂和軀殼

在長滿宗教的時空中

奔走著

一會兒，靈魂虛脫

蹲在軀殼砸出的腳窩里

大聲呼喊

你別跑得太快

我還沒有跟上

一會兒，軀殼乏力

癱倒在靈魂遺失的夢幻中

四處搜尋

你在哪里啊

我的眼睛已經迷失

靈魂和軀殼這對貌合神離的戀人

久久地掙吵著

而遠方

新婚的殿堂已經紅氈鋪地

車票

列車緩緩地開來

又緩緩地離去

我把一張剛買的車票

扔在了站臺上

微微的秋風

一會兒把它輕輕卷起

一會兒又把它輕輕撂下

迷亂的它

已經找不到自己的去向

我真想把它撿回來

可疲憊的雙腿

沒有一點點知覺

只能跟隨著它

在秋天里彷徨

端午節

早晨，艾香和微信縷縷飄來

我才知道端午節到了

才開始和這個節日有關的幾個傳說交談

其實我一點兒也沒有忘記

前天還從小區門前的超市

拎回幾只從汩羅河濺起的粽子

只是感覺僅僅這樣還有點兒不夠厚重

如果大家的心情都像一個瓢

如果每把瓢只打一個水漂

即使屈原從河里走出來

也會搖頭不止

手中的那首《天問》還會發出輕輕的嘆息

憧 憬

一只小鳥，落在凍僵的樹枝上

一動不動，好像在等待什么

它的眼睛癡癡地

閃動著一種原始的沖動

北風刮來，羽毛像一片片雪花飄下來

在空中盛開 ，而裸露的它

悄然地掉在地上

成為這個冬季一枚最美的根雕

隨之而落的羽毛

覆蓋了它

漸漸長出一身翠綠翠綠的葉子

月亮隱隱退去

夜空上的星星

漸漸淡了

滿山的杏花睜開眼睛

抖抖額頭的汗珠

溢出一片清香

山旁的小河

柳樹倒影上的兩對腳印

若隱若現

一直延伸到我的夢境

我撥亮一盞油燈

把漫漫長夜

和一扎柴禾塞進灶臺

裊裊的炊煙中

月亮，正隱隱退去

憂慮

把叼著的煙卷

從嘴角挪走

吐出一個煙圈

又套上一個煙圈

擰滅的煙蒂

喘著最后的氣息

另一根煙又在嘴角

開始痛苦的煎熬

我的思緒在輪回中

一縷一縷地滴落

茶幾上堆起的小山

讓我步履蹣跚

寂寞

屋里只有一張桌子

桌面落滿了灰塵

桌上只有一個杯子

杯口織滿了蛛網

網上只有一個蜘蛛

正在懶洋洋趴著

門口踩出一個腳印

另一只腳還在屋里猶豫

四周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像所有的生命都在休克

溫暖如初

我把眼睛輕輕閉上

太陽依然在睫毛上掛著

逃避世俗的路上

很疲憊，也很無奈

每邁出一步

兩只腳，都讓光線纏上一圈

仿佛被一雙大手攥著

溫暖如初

燈草

光線照進屋子里

像一綹閃爍的燈草

被我緊緊抓住

我不想讓心再陰郁下去

很多天了

天公也不作美

陪著我一起愁眉苦臉

厚厚的云彩

無論我怎么撕扯

都沒有裂開一絲兒的縫

我想把這綹燈草

移植到心田上

心空天高云淡

整個人

才能一點一點亮堂起來

我的夢

下了一夜的雪

開始在心田上融化

我生命的幼芽

伸一下腰

又悄悄縮了回去

地氣還沒有蘇醒

我的夢，卻被雪水淋透

讀 書

傍晚，坐在石凳上

咬文嚼字

幾只蚊子飛來飛去

偶爾叮在臉上

讓你癢的難以忍受

我幾次舉起手

卻都遲遲沒有落下

生怕消滅了它們

書本上每一個漢字

也會飛走

風

刮風了，風真厲害

像一頭剛剛睡醒的雄獅

把塵土刮起來

把一頭秀發刮起來

把春意盎然的心情刮起來

我昏頭脹腦、到處飄蕩

如一個漢字

被熗瞎了眼睛

找不到一張安身立命的白紙

我只好倚在一棵枯樹上

平靜著被刮亂的神經

驀然，枯樹的枝杈

冒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小嫩芽

越來越大

越來越綠

把一片濃蔭搭在我的心上

早晨的風

風打開窗子

濕漉漉地

吹過來

我的頭發像一片小草

頃刻間

冒出一層露珠

如一只只天真的眼睛

驚恐地張望著

仿佛輕輕地一碰

就會慢慢地滑下臉頰

我把手上的梳子放下

像躲避陽光一樣

躲在窗簾后面

看著那條白毛巾

在晨風中瑟瑟地顫抖

晚茶

晚飯后，我泡上一杯茶

獨坐在沙發上

一邊品著它，一邊品著一天的事情

茶香慢慢地咽下

喜悅漸漸地溢出

我的心也像這泡茶一樣

被滾燙的開水煮沸了

仿佛整間小屋子

都飄著這個夏天最迷人的芬芳

忽然有一根茶梗

被我的牙齒咬了一下

苦苦地，讓眼眶里的淚水

止不住地流淌出來

一天

一天的時光不都是很順心

像走進一個花園

看見一簇簇鮮花揚著笑臉

也看見幾片枯萎的葉子

飄零到地上

拉開粉紅色的窗簾

讓陽光照進來

不要以為這一天就能天高云淡

人約月影下

也許用不到中午

天氣就會像小孩兒的臉

突然破笑為涕

遭到風雨合伙的算計

門前石板小徑上幾道婆娑的樹影

也會隨之被沖得一干二凈

一切都會瞬息萬變

一切都會在猝不及防時掉轉方向

生活的漩渦深不可測

也許一天就會扭曲一生

平安夜

夜，鴉雀無聲

只有你心跳的聲音

從遠方一點一點地傳來

瑪雅人的預言

像一個被時針捅漏的氣球，

在一雙雙恐慌的眼睛中漸漸破滅

我們多幸運啊

在平安夜的鐘聲里對影當歌

身旁的月季花在瓶中靜靜綻放

還是請太陽，再放慢一點腳步吧

我們多想在平安夜里

多呆上一會兒

六棱花

晶瑩的六棱花飄下來

圣潔的六棱花飄下來

我在無垠的雪野上

一步一步追趕圣誕老人的腳步

寒風刺骨如針

冬陽滴水成冰

一團潔白的氣泡從懷里涌出

盛開成人生路上

一朵一朵鮮活的雪蓮

我像一個跋涉的雪人

身后兩行深深淺淺的腳窩

也像六棱花一樣晶瑩

也像六棱花一樣圣潔

父親節

每當父親節

我都把一顆心

疊成一枚枚平安果

塞進郵箱里

寄到老爸的手心上

而今年，我把這些果

還原成一顆心

放在手機的鍵盤上

可老爸再也收不到了

我的眼睛飄滿愁云

淚珠掉在手機上

不停地打著閃

驀地，一顆小太陽從熒屏探出腦袋

微笑著說

“老爸 過節了

女兒祝您永遠快樂”

父親和那塊地

那塊地，像一個瘦弱的孩子

硬是被父親

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胖了

而父親額頭的一道道皺紋

卻被春風秋月抽干了

擠出的汗珠子

摔成了八瓣

滲進了一棵又一棵莊稼的葉脈

父親捻滅最后一袋煙時

手上還攥著

一把黑土和兩眼淚花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

仿佛踩在父親的骨骼上

嘎巴嘎巴地響著

我的山河

一

我在父親的手心上長大

那十個手指頭

像一座高高的大山

讓我的脊梁骨從柔弱靠到堅硬

大山倒塌了

我攥著它久久不肯撒開

擔心一撒開

我的脊梁骨也會隨之傾斜

二

母愛如河

小時候，我常常在上面打狗刨

玩累了

那對乳房就像兩座小島

讓我趴在那安然入睡

等我長大了

那條河干涸成眼睛里的一滴淚

久久不肯落下

腳 印

兩只小腳，最初

踩在山村的羊腸小道上

歪歪扭扭

像兩枚種子

閃爍著孩提的朦朧

隨后，轉身邁向

城市街心廣場的中央

旋轉的舞步下

一朵一朵山花張開小嘴

喘著泥土的氣息

后來，兩行腳印

被歲月的風一點點甩干

埋在心的底處

我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

才能把它扒出來看看

某年某月某日

某年某月某日

這棵老樹冒出的一層新芽

到今年今月今日

已經長成一堆翠綠的葉子

如果多年以后

我從這棵老樹飄零的葉子中走過

那今年今月的今日

也會成為我生命的又一個某年某月某日

一個個日子就像我的眼睛

在緩緩的時光之河上慢慢地昏花

而我的心無論怎樣掙扎

都得隨著這棵老樹的葉子

在一個個某年某月某日里由綠到黃

在一個未知的某年某月某日里

落地成泥

（夏恩民，生于1956年。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家協會會員，吉林省新詩學會副會長。在《人民文學》《詩刊》《詩潮》《詩人 》《詩探索》《詩選刊》《詩歌月刊》《中國詩人》《揚子江詩刊》《中國詩歌在線》《作家》《地火》《吉林日報》發表詩歌。并多次入選《中國年度詩歌》《中國最佳詩歌》等選本。出版詩集《故鄉的云》《那盞煤油燈》《悠遠的青山頭》，散文集《記憶與沉思》等。獲松原市人民政府首屆哈達山文藝獎、查干湖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