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白菊
沏上開水,漂浮了一會兒
隨后,一朵一朵,沉入杯底
一種淡淡的香味飄逸出來
花瓣潔白、舒展,露出金黃的蕊盤
仿佛,回到了從前
我也陷入回憶里
旅游杭州時買回的
兩年了,以為早就喝光了
不料在柜子里無意中發現了一小包
這令我眼前一亮,因而
我喝得仔細,一小口一小口地呷
眼前浮動著連片的白菊花
微醺中,我已經置身菊花地了
大地五月
雨后,太陽散射的樣子
乳暈般美好,瞧上一眼,就讓我低頭
幾片薄云飄得緩慢
恰一陣急雨后騰起的輕煙
或來自上蒼生命的鼻息
其實也沒什么可羞臊的
天空碩大、飽滿,哺育大地
我的仰望緘默,說出來就是感恩
大田播種完了,水田也插完秧了
地氣開始上升,人心不再浮動
該懸起的小蟲子,有的帶著光亮
朝滋生陰影的地方飛去
此時,不用擔心有人背井離鄉
誰都走不出多遠
地里的莊稼牽扯著呢
檐下的爹娘巴望著呢
有一顆月亮,離鄉前就升起來了
像一枚高高拋起的硬幣
無論哪一面落地,都值得出去走一趟
無錫大佛前
無錫大佛前,一位來自甘肅的女子
讓我這個東北漢子,眼前一亮
佛啊,我承認我動了心
我們交談、合影,你就在身后,在高處
我感覺我面頰紅潤,蜜意沁出
兩眼,肯定也是蕩漾的,滾燙的
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僅僅是一見
僅僅是一見,就被安排在佛的面前
佛啊,你都看到了,又像是啥也沒看到
我承認我動了心,仿佛回到前世
一場雨下得又急又大
大雨下得急
大雨太大了
我要摘下來泡酒的
那一樹櫻桃
被打掉了
紅彤彤地泡在雨水中
而不是酒桶里
葫蘆架上的葫蘆
搖搖晃晃
命懸一線
關鍵時刻騎上一只
就能重出江湖
有人頂著洗臉盆去蓋醬缸蓋兒
有人扛著鐵鍬奔向田野
而我,把房門打開
我家有一只燕子
到現在還沒有飛回來
太陽下
太陽不大、不小
像一把傘,庇護人類
跑出它的邊緣
還沒有一個人能做到
從前我不懂事
一再仰望,想逃出更遠
以太陽為中心
后來成為我的思想
我在暗處躲藏過
那時,心情壞極了
一切都是灰燼
這樣一想,就再也不怕
點亮,并燃燒自己
月亮地
目光投放高處,那里無比深邃
星星多一顆少一顆
并不影響夜晚的亮度
不像月亮,滿天就一個
天黑了還不升起來
我會心生惦記
找一塊月亮地,對著天空喊
喊我那些逝去的親人的名字
但天空,不可能長久保留我的聲音
讓我的親人,日后聽到
應該是,我的喊聲上升著上升著
就被風吹散了,或者還沒有升起多高
就直接掉進了草叢
有幾句喊聲,因哽咽,直接回到了胸膛
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早早入眠
睡夢里不用喊,能直接見到他們
去年的土豆
去年秋天
買的一絲袋子土豆
沒吃完,長芽了
芽,白白胖胖
而土豆,松軟、褶皺
像曾經攥得緊緊的拳頭
一點點松開
挖掉嫩芽
生活還將繼續
在城市,我沒有
一點土地能給它們
我和這些土豆有啥差別
我僅僅是在
一雙奔走的鞋子上立錐
甚至不如土豆
一轉身,還能進入田野
上 山
我翻出一件舊衣服和一頂
光影隱約的草帽
在鄉下,上山
是牛羊都喜歡的事情
山用高度突出它在大地上的位置
開門見山的村莊,亦可見
風流云卷,斗轉星移
一條山路從山上甩下來
像一道鞭影,傳達某種召喚
在山里,人的想法逐漸顯現
一根枯枝就是一縷炊煙
幾朵蘑菇便是一餐美味
一只野兔,草叢中一閃
讓我有了撲過去的欲望
聽說仙人,閑暇了
喜歡走出洞穴,在山里轉一轉
吸納一下萬物之靈光
希望這次我能遇見
也許他們的身影,撲朔迷離
就藏在鳥語花香中
這讓我,一再揉了揉眼睛
干渴的禾苗期待雨水
那幾朵白云,初看
是天空的留白
再看,就像幾塊補丁
我仰望,我低頭
兩粒眼球,就像兩滴墨
恨不得滴下來
把枯黃的秧苗,涂綠
身后那只手
右手寫字、干活兒、應酬
右手受盡苦累
這么多年右手似乎忘記了左手
直到有一天我跟一個從前的仇人
見面了,我們都白了頭
是時間和解了我們
彼此點頭、微笑、問候
不約而同地伸出右手
我不知道他背在身后的左手
是否攥緊了拳頭
(胡衛民,滿族,1965年10月生于吉林省東豐縣。吉林省作協會員,舒蘭市作協副主席。曾在《詩刊》《星星》《綠風》《詩潮》《詩林》《揚子江》《青春詩刊》《上海詩人》《詩選刊》《中國詩歌》《詩江南》《民族文學》《青年文學》《文學港》《作家》《邊疆文學》《飛天》等雜志發表詩作。有詩選入年度詩歌選本?,F居吉林舒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