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補令”為何難擋補課風

暑假前夕，教育部出臺《嚴禁中小學校和在職中小學教師有償補課的規(guī)定》，以遏制每年屢禁不止的補課現(xiàn)象。然而，一個多月過去了，從小學到中學，大批學生還是涌進補習班。十幾年來，教育主管部門每年寒暑假都會發(fā)“禁補令”，但每年有償補課風勢不減。“禁補令”為什么淪為“狼來了”？教師為什么對“禁補令”置之不理？家長花錢買孩子受罪的補課，根源是什么？

補課是課堂教學的延續(xù)？

山東省臨邑縣一中就讀學生李響，暑假還沒開始，家長就托人給他找各種輔導班。“每家輔導機構都有不同的套餐，普通的收費也是每科七八百元。”李響的父親說，一些特色課程收費甚至達到了兩三千元。最終他咬咬牙，給孩子報了數(shù)學和英語的普通班。“我們家長也不想補課，花那么多錢，孩子也累，但沒辦法，別人都開小灶，你不補就落后。”

還有一個原因讓李響的父親“不補不放心”。他說：“有的老師學校上課時生硬、不耐心，可他在外面講課特別熱情，像‘換了一個人’。有的重點內容校內不講校外講，目的是博個好口碑，能多帶學生。一些老師的心思在外面，如果不報課外班，萬一錯過了重點內容，那對孩子成績不利。”

合肥市初中生帥帥為了能讀重點高中，暑假開始幾天報了輔導班，他幾乎每天都和正常上學一樣。每周一、周三和周五上午8點到10點上數(shù)學課；下午4點到6點上物理課；每周二、周四和周六晚上6點半到8點半上英語課；周六上午9點半到10點半則是家長給他報的音樂興趣班。“感覺太累了，幾乎沒有放松的時間。”帥帥說。

讓帥帥感到“欣慰”的是：他所在的補習班老師，就是自己班級的任課老師，同學也大多是自己班上或學校的同學。帥帥發(fā)現(xiàn)，老師一個暑假同時開了幾個補課班，每個班都有10名至20名同學。本質上，補課是課堂教學的一種延續(xù)——因為學生在規(guī)定的時間內，沒有完成預定的學習任務，所以，才需要增加課時以達目的。一般來說優(yōu)等生不需要補課。可是現(xiàn)今，“補課”成為一種普遍行為，不補課反而成了特例。這在根本上源于家長非理性的教育焦慮——補比不補好，多補比少補好；越來越多的家長被補課浪潮推著，身不由己；盡管很多家長也知道補習對孩子創(chuàng)造力和學習興趣的損害，但總是擔心孩子成績可能“比別的孩子落后”。補習班正是抓住了家長“輸不起”的心理，費盡心機，鼓動家長讓孩子進“班”。于是，每年，眾多家長就這樣被補習班牽著鼻子走。

還有一些家長沒有時間陪孩子，就選擇給孩子上補習班。家住北京東城區(qū)的王女士覺得很委屈，“我和先生每天早起上班到晚上才回家，孩子不補課，難道讓他自己待在家里玩游戲嗎？”

這也是當下的現(xiàn)實情況：農村家長農忙或外出打工，城市家長忙于上班，很難給孩子一個豐富多彩的假期。把孩子送進補習班，一方面孩子的學習有人管，另一方面孩子的安全也有保障。

熱衷于補課的還有既得利益者——教師。上海市某示范高中的一名物理教師說：“學生到老師家補課是‘公開的秘密’。暑期是家教旺季，尤其是高二升高三的學生。每次10多個學生上兩個小時，一個暑假掙個四五萬元不在話下。萬一有人查，就讓學生統(tǒng)一好口徑，說是免費的家教就行。”

嘉怡是濟南市某中學初二學生，她的母親何女士說：“嘉怡的老師和另一學校的老師在互換學生進行暑期補課。放假前，女兒的數(shù)學老師曾建議學生們參加另一學校老師開辦的補習班，還說那名老師的水平比較高。我看其他家長都給孩子報名了，我自己也只能給女兒報了名。”

“我一同事的兒子開學也讀初三，有一天同事問我，我女兒的數(shù)學老師在補課，他家兒子參加了，為什么我女兒沒有去參加。”何女士說，“跟同事一聊才發(fā)現(xiàn)，我女兒現(xiàn)在的補課老師，正是同事兒子的數(shù)學老師。也就是說，兩個老師交換了學生，給對方學生補課。” 暑期開班補課，老師也知道這是違規(guī)的。為了謀取利益，他們卻想盡辦法，試圖鉆政策空子。小姜是一名公辦學校的代課老師。由于還沒有通過入編考試，在公辦學校代課，每個月的工資才一千多元。生活的壓力迫使她今年暑假和其他老師開設了一個小型補習班。她開的補習班在學校附近，招收的學生也是學校里的學生。幾十名學生，兩個老師，這個暑假，小姜的收入幾乎抵得上一個學期的工資。

安徽省合肥市一家補習教育機構的內部人士小張說：“現(xiàn)在的家長都不愿意讓孩子落后。每一個孩子都面臨著升學的壓力。家長們都愿意為孩子花這個錢，認為孩子所有的課余時間都要用來學習，花多少錢都覺得值；所以，補習班競爭激烈；但補習市場仍然存在著巨大的開發(fā)潛能，不僅補習機構能夠獲得暴利，參與補課的老師同樣能夠從中分得一杯羹。一些名師一個暑假會賺得上萬甚至更多。”

“禁補”在路上

年年發(fā)“禁補令”，年年仍在補課，究其根源，主要是應試教育之禍。在應試教育體制下，學生要想順利升學，順利考上重點中學、重點大學，文化課成績必須優(yōu)秀，必須在中考、高考中考出高分，而補課對提高學生的考試成績有一定的幫助，特別是對中下游成績的學生效果比較明顯。于是，現(xiàn)在人人都怕落后上補習班，到處都是補習班。家長們花在補習班上的錢越來越多，已經到了難于遏止的程度。

據(jù)教育部教師工作司負責人透露，有償補課問題，連續(xù)6年高居信訪首位。教育部將嚴禁6種有償補課行為，對觸到“紅線”者，嚴厲處分。教育部要求，各地教育部門要將在職教師是否組織或參與有償補課作為年度考核、職務評審、崗位聘用、實施獎懲的重要依據(jù)，實行“一票否決制”，并接受社會監(jiān)督。

事實上，不少地方的學校已經開始抵制亂補課行為了。7月10日，合肥168中學就在學校網(wǎng)站上公布監(jiān)督電話，作出鄭重承諾：不搞有償家教，不組織不參與社會上的任何有償辦班。校長阮厚廣說：“一旦發(fā)現(xiàn)老師有這種行為，一定要嚴厲處罰。老師把心思都放到補課掙錢上了，怎么能把心思放在課堂上呢？”

阮厚廣認為，老師應當充分提高課堂的教學質量，而不是過分占用學生的時間。合肥168中采取的措施是，用績效獎勵鼓勵老師進行教科研工作，在暑假期間對老師進行分批培訓。“功夫在課外。老師應把精力花在如何提高課堂質量，而不是一味去占用學生的時間。”阮厚廣說。

治理補課，堵不如疏

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夏學鑾認為：我國的考試制度在不斷完善，但“一考定終身”仍是當下的現(xiàn)狀。只要這一現(xiàn)狀存在，對升學率的重視程度就不會減弱，暑期辦班的現(xiàn)象就不會減少。教育部門真正應該防止的是課堂上講授不認真全面，故意不完成教學任務，課后再給學生“開小灶”收費的違反師風師德行為。

中國傳媒大學的張政法教授分析：現(xiàn)在考試越來越難，一味地禁和堵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方法。家長和孩子的現(xiàn)實情況表明，假期接受培訓有一定內在需求，但這一需求卻異化成當下愈演愈烈的“補習大戰(zhàn)”。要改變的也許并不是補課這一現(xiàn)象，而是補什么和怎么補——對于家長的無奈和孩子的抱怨來說，改變暑期培訓的內容和形式則更加重要。因為教育水平與孩子將來的就業(yè)直接掛鉤。當下社會在對待人才方面的“唯考試論”和“唯學歷論”，不僅在根源上制約了教育的多元化，也迫使更多的孩子走上極端殘酷的競爭道路。

他提議，國家應當打破用人單位的學歷歧視，用具體制度和規(guī)章條例來對此類現(xiàn)象加以抑制。在現(xiàn)有教育體制下，只有改變終端規(guī)則，才有可能改變假期培訓在兒童教育過程中的異化現(xiàn)象，改變假期培訓以課業(yè)成績和升學的單一指向。

張政法提出，依照現(xiàn)實的情況和學生、家長的內在需求，與其讓各類以學業(yè)為主的補習班大行其道，不如讓運行成本更低、手段更豐富、設施更健全、整體更專業(yè)的學校來承擔這一責任，進行一些非學業(yè)類的培訓。假期培訓應當以興趣為導向，圍繞人的認知和行為能力，打通各學科之間的封閉性，以及課堂與社會的斷裂性，用考試之外的內容去引導學生思考和分析現(xiàn)實問題，參與不同社會實踐，提高綜合素質。寓教于樂，用更豐富的內容，更多樣的形式，不拘泥于平時課堂學科內容和考試內容，也許這樣的“補課”，才是家長放心、孩子接受的，也是更有意義的。

在世界名校的選才標準中，分數(shù)似乎不是“硬通貨”。以美國為例，名校在招生時會考慮個人申請信、教師推薦信、SAT成績、平時成績、申請者的綜合素質等諸多因素。他們在找讓人印象深刻、多才多藝和擁有特殊課外活動的學生，因為他們要的是將來可以影響世界的人或具有這種潛力的人。這種對比應該讓我們有所啟發(fā)：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核心的競爭力是科技，科技的核心是創(chuàng)新能力。一個人的創(chuàng)新能力在相當程度上體現(xiàn)在自學和自制能力上，自學能力保證在任何環(huán)境下都能盡快獲得有用的知識，而自制能力能約束自己。可在“唯分數(shù)論”的選才體制下，自學能力被老師和補習機構的填鴨式教學綁架至死，自制能力則在父母的無節(jié)制溺愛中被忽略。

作為家長，不能一味抱怨選才體制，畢竟，選才標準的改變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首先，孩子是自己的，孩子的教育是自己的責任；大環(huán)境的變化，需要一小部分人先朝正確的方向前進，才能開始。其次，應控制自己的功利心和從眾心理，堅守教育的底線，這才是對孩子負責的教育態(tài)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