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多年的軍旅生活告訴我:能戰方能止戰,越不能打越可能挨打,這是戰爭與和平的辯證法。書法亦如兵法,充滿著辯證法,無時無處不包含著沖突與調和、平正與奇絕、對立與統一,從而達到極簡而至廣博的藝術境界,給人以無窮的魅力與遐想。
由技入道是書法人的苦苦追求,但歷代有成就者少之又少,更多的是在迷惘中消失。書法是有法的,也是無法的。真正自由揮灑筆墨,應是忘我的、不受任何一法約束的狀態。王羲之的《蘭亭序》、顏真卿的《祭侄稿》、蘇東坡的《寒食帖》等經典法帖,莫不如此。有法是形而下,通過一筆一畫來體現的具體方法,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也是大家下功夫能追求到的愿意追求的萬象之態;無法是形而上的,通過對規律的認識與把握,不斷創造出具有時代氣息的新方法,在更高的意識形態中來表現藝術神韻。正如南朝王僧虔云:“書之妙道,神采為上,形質次之,兼之者方可紹于古人。”此論,神采者是無法之追求也,形質者有法之目標也,兼之者表明必須把有法與無法統一起來,互為表里,才可相得益彰。但這種統一,在習練書法的每個階段,占比不一樣,應有所區別,不可籠而統之。
記得當兵時的第一次隊列訓練,班長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們走路時,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當時真是吃驚不小,如此平常的事還真沒想過。其實這個問題對于平常人來說根本不用想,無須考慮自然邁出第一步,但對于軍人來說,這個事情必須考慮,并作出規定先邁左腳,這樣走出隊列才能整齊劃一。其實,這包含了從無法到有法的過程,也說明法為需要才確立的,僅僅是區別而已。古語云:“取法乎上,僅得其中;取法乎下,等而下之。”此論在指導中國藝術發展中發揮了積極作用,但對于書法學習來講,也帶來了一些負面影響。綜觀任何一門藝術、一門學問,沒有一個選擇境界最高、技術最難的作為入門,唯有書法受此論貽誤深也,以至眾多習書者一上來非《蘭亭序》不可,原因是《蘭亭序》最好,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也。唐孫過庭云:“至如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知險絕,復歸平正。”這指出了習練書法,不需要非得從最好、最難的入手,凡是當代、現代、近代寫得好的經典作品皆可作入門之法,由此循序漸進,方為上策。同時也說明,練習書法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的重點、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的追求。如果從一個階段不敢邁入另一個階段,只是死死守住現有的一點東西,如井底之蛙,終將不知世界之大。所謂法者,不過渡河之舟耳,登岸棄舟再前行,不死守一法也。不能如此,何談前行。古人能從觀夏云、舞劍,看蛇斗、蕩槳而悟筆法,如王羲之從鵝的體態、行走、游泳等姿勢中,體會出書法動筆的奧妙,領悟到執筆、運筆的道理。可見法無處不在,缺的是發現,所以當今習書者,不能局限于現有的一兩種方法或幾種方法,而應多走出書齋畫室,走進社會,觀察自然,化萬象于點線中,融豪情于筆墨里,使有限之法向無限之法邁進,這樣書法之路必將越走越寬,境界也會越來越高。
書法雅化是個長期的實踐過程,不是憑空想出來的,是在書法歷史長河中一代又一代書家通過反復實踐,不斷形成經典,從而使書法在拙樸——經典——再拙樸——再經典,這樣一個循環往復中向前推進,由此引領書法藝術長盛不衰。這個過程,恰恰說明,碑學是源,帖學是流;碑學是根,帖學是枝;碑學是葉,帖學是花。碑學是基,即便成為高峰,高峰之上也有花草樹木,而花草樹木的自然精致之美正是帖學所表現的,這是帖學產生經典所在。帖汲取碑的營養,又迥異于碑的形式展現著自身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