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功先生的讀書家世

啟功先生生于1912年，正是民國元年逝于2005年，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之初，生平幾乎貫穿整個變化頻仍的二十世紀。今年是啟功先生逝世十周年，為寄托對先生的懷念，我想介紹一點啟功先生的讀書家世。

十年來，數次為文，都需要對啟功先生的生平做一個文字簡介，卻為其間的詳略取舍，頗費思量。先生逝世的訃告，有一個全國政協擬定的啟功先生簡介文本，《啟功全集》的出版說明，也有一個啟功先生的簡介文本，都可以參考。這里，我記兩件舊事，是先生故人對先生的介紹：當年主持書協日常工作的佟韋先生，有一句評介啟功先生的話，自出口至如今，不脛而走，廣泛流傳，叫做“人無完人，啟功除外”。一句矛盾的話，大家卻都樂于傳誦。這是啟功先生生前，身邊同事、友人對先生的評價。啟功先生的同儕好友黃苗子先生，曾經為文討論給啟功先生起一個雅號，那時啟功先生健在，應該也曾看到苗子先生的文章（如今啟、黃兩位先生俱已駕鶴西游，可以說黃先生當時用的實際是舊式上謚號的辦法），苗子先生的結論是“啟文通公”。啟功先生教書一生，“文”字易于理解。“通”在古人，具體是何所指呢？“物至能應，事起而辨”。存錄兩例故事，可以作為印象式的“啟功簡介”。

清皇后裔

按中國人過去的說法，啟功先生家族這一支的祖先，溯自清朝的和親王弘晝。弘晝這個人，也許因特殊的成長環境所致，性格有些古怪。《清史稿·諸王傳》說他“少驕抗”“好言喪禮……嘗手訂喪儀，坐庭際，使家人祭奠哀泣，岸然飲啖以為樂。”這些故事在電視劇《雍正王朝》有戲劇化的表現。弘晝是雍正皇帝的兒子，乾隆皇帝的弟弟。所以，啟功先生是康熙、雍正的苗裔。

清皇世系，弘字輩往下排，為永、綿、奕、載、溥、毓、恒、啟。啟功先生的啟字輩，是弘晝第八代孫，當然也是雍正帝胤稹第九代孫、康熙帝玄燁第十代孫。

弘晝是雍正皇帝第五子，乾隆即位后，封為和親王。啟功先生的祖先，弘晝傳第一代（“永”字輩）是次子永璧，仍襲和親王。第二代（“綿”字輩）為永璧次子綿循，襲爵降為和郡王。第三代（“奕”字輩）為綿循第三子奕亨，封爵再降為貝勒，封輔國將軍。第四代（“載”字輩）啟功先生高祖載崇，奕亨第五子，封一等輔國將軍。第五代（“溥”字輩）載崇次子溥良，啟功先生曾祖，封奉國將軍，后辭封爵。第六代（“毓”字輩）溥良長子毓隆，啟功先生祖父。第七代（“恒”字輩）啟功先生父親，名恒同，毓隆獨子。第八代（“啟”字輩）恒同獨子啟功。以上世系，見于《愛新覺羅宗譜》，說明啟功先生清皇苗裔的衍遞。啟功先生認為自己是書香門第，是從曾祖溥良說起，有另外一個史實故事。

讀書家世

清皇家族的漢文化修養，公認是很好的。八世祖弘晝雖然脾氣古怪，《清史稿》記載其“能書”。啟功先生七世祖永璧，有個弟弟成親王，即是有清四大書家之一。這些都是遠因。

啟功先生曾祖溥良（1854-1922）字玉岑，是啟功家族轉換命運的一代。他開啟的向學家風，一直影響到曾孫啟功，這是后話。

溥良年輕時，按清廷要求，自請革去封號、俸祿，以布衣生員參加科舉，博取功名。光緒六年（ 1880）溥良考中二甲第三十七名進士，選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后歷任廣東學政、理藩院左侍郎、戶部右侍郎、都察院滿左都御史、禮部尚書、察哈爾都統等職。

溥良是清代名臣翁同穌門生，并對甲午恩科狀元張謇（季直）有提攜之恩。張謇家與翁同穌家為世家友好，翁同穌曾特別寫信囑咐溥良安排張春前程。溥良做學政、閱卷官時，有一位光緒二十四年（1898）考中進士的門生傅增湘。傅增湘（1872-1949）字沅叔，號藏園，官至直隸提學使。民國初年，傅增湘先生率風氣之先，創辦女子學校，培養了首批女子人才。曾任北洋政府教育總長，后因不滿時政而辭職。再籌辦輔仁大學的前身“輔仁社”，對輔仁大學有開創之功。傅增湘先生與輔仁大學校長陳垣先生交誼篤厚。1933年，啟功先生到輔仁大學教書，就是傅增湘先生向陳垣校長推薦的。

傅增湘前輩對年輕的啟功一向欣賞器重，1941年，曾要求啟功為自己晚年校書的藏園作一幅畫。啟功借作畫之機，將一把素扇，求藏園老先生賜字。如今，我們可以看到啟功先生珍藏的藏園老人書扇。扇邊處，啟功小字“世再侄啟功敬求墨寶，賜呼元白”仍清晰可見。而藏園老人書扇罷，跋語述及友人贈送兩只小鹿，養在藏園，囑咐元白作畫時“幸勿遺此斑龍小友也”，讀之令人不禁莞爾。再檢索藏園老人捐贈北京圖書館遺物，啟功先生《藏園校書圖》依然在焉。兩只小鹿，與校書蓬廬，一起在文人畫的樹石掩映之間。

啟功家族與傅氏家族通家往來，至啟功先生與傅熹年先生同任國家文物鑒定小組成員，已歷五世，因緣流傳，記之唏噓。

溥良改變的家世門風，在溥良長子毓隆一代，得到了繼承。

毓隆（1872-1923）字紹岑，幼承家學，光緒二十年（1894）中甲午恩科二甲109名進士，翰林院庶吉士。后散館，毓隆授翰林院編修，官至侍讀學士。曾任典禮院學士、四川學政和主考。

毓隆與張謇有同年之誼，與前述傅增湘同庚。毓隆為官，與乃父略同，主要是學政，較早致仕。在啟功的記憶里，爺爺毓隆沉浸翰墨，擅長書畫，啟功就是在爺爺的照料下開蒙的。恒同未及得到功名，年二十，獨生子啟功一歲時，病故。雖然恒同壽僅弱冠，留下的書法也規矩謹嚴。與爺爺、父親的少年法書相對照，我們找到一幅啟功先生少年山水畫作。畫面未署年款，應是啟功十余歲時所作。

啟功故事

曾有一位重要媒體的記者，好奇地問筆者，啟功不會書法之前，小時侯“胡亂”寫字是什么樣子的。這是一個時代的誤會。啟功先生的時代、啟功先生的家學，開始寫字的幼稚是有的，胡亂寫字卻沒有。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北京有一句“無匾不恕”的話，是說馮恕（字公度）字寫得好，很多字號的匾都是馮公度先生寫的。馮公度先生還是北京最早的電力實業家，為北京安裝了第一批電燈。馮公度先生看到二十歲啟功的草書，評價到：“這是認識草書的人寫的草書。”這句話對啟功的勉勵是，寫字要謹遵法度，有法度才見功夫。啟功先生后來曾說過：“精心用意地做事，尚且未必都能成功；而魯莽滅裂地做事，則絕對沒有能夠成功的。”

葉恭綽先生嘗評價四十多歲的啟功：“貴青天潢之后，常出一些聰明絕代人才。”這話饒有余音，容易使人想到：趙子昂是貴青天潢之后，八大山人是貴胄天潢之后，且都是王朝敗落之后，影響一個時代的文化巨匠。這話又說在啟功被定為右派之前，可謂獨具只眼。啟功先生又經歷二十余年的砥礪，子昂之后一派趙氏書風的現象，不是大有相似的一幕重演嗎？

1977年，啟功先生作了一首《自撰墓志銘》。語帶詼諧，自謙而有實指，并不提及他的貴族或讀書家世，口氣和態度卻顯示了“低調的奢華”，是修養的露透：

中學生，副教授。博不精，專不透。名雖揚，實不夠。高不成，低不就。癱趨左，派曾右。面微圓，皮欠厚。妻已亡，并無后。喪猶新，病照舊。六十六，非不壽。八寶山，漸相湊。計平生，謚日陋。

啟功先生的學術和藝術造詣，固然是天賦、功夫的結果，冥冥之中，又怎么能夠沒有世襲、家學的沾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