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清代中后期碑學興起以來,中國書法由帖學的一枝獨秀一變而為碑帖的雙峰并峙。不論是從用筆結體等的技法層面,還是審美訴求、藝術旨趣和書法觀念,碑學都是迥異于帖學的另外一個體系。碑學極大地開拓了書法的藝術視野和審美領域。清中后期以來卓然有成的書壇大家,遠至鄧石如、何紹基、趙之謙,近至于右任、沙孟海、林散之,無不從碑學汲取營養。同時,鑒于碑帖兩派各有所長,且非絕對的互相排斥,許多卓有遠見的書壇大家也始終在探索碑帖融會的路子,于右任就是其中杰出的代表。然而由于種種原因,書法前輩們開創的路子在當代后繼乏人。不過,近日看了趙學敏的書法,使我們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趙學敏是陜西三原人,與于右任同鄉。他上小學時的書法老師就是于右任的秘書李楚才,因此,趙學敏從小就對于這位大師同鄉十分崇敬,并在李楚才的指導下,打下了扎實的書法功底,從而奠定了他書法藝術的基礎。后來,趙學敏在幾十年的從政生涯中,雖然輾轉遷徙,公務冗繁,但卻始終沒有放棄對書法藝術的探索和追求,先后師從大書法家舒同、方毅堅持學習書法。而趙學敏在書法藝術上的探索方向,正是碑帖融會的路子。
融會碑帖是碑學興起以來書法藝術發展的一個新的課題,也是前輩書法大家的追求和夢想。康有為先生雖力倡“尊碑抑帖”,但他的理想也是使二者在更高的層次上結合起來。他曾說:“自宋后千年皆帖學,至近百年始講北碑,然張廉卿集北碑之大成,鄧完白寫南碑漢隸而無帖,包慎伯全南帖而無碑。千年以來,未有集北碑南帖之成者,況兼漢分、秦篆、周籀而陶冶之哉?鄙人不敏,謬欲兼之。”在十九世紀后期至二十世紀初的一段時間,這種碑帖融會的嘗試曾經取得了相當的成就,但隨后便陷于停滯。直到改革開放以后書法進入復興期,這個話題才又重新回到書法界關注的視野之中。
書法進入復興期的三十多年來,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優秀的書法人才和書法作品大量涌現,使書壇出現了空前繁榮的局面。然而新時期書法以展斤競技為主要形式,在競技的氛圍下,群情激揚,人心躁動,競技利益往往主宰著書法的走向。而書法藝術的探索需要一種安靜平和乃至寂寞冷清的客觀環境,因而與競技書法表現出某種形式的不協調。
令人欣慰的是,在當今書法進入競技時代的大背景下,仍然有人遠離現實功利的誘惑,甘守寂寞,不計得失,默默地在碑帖結合的探索領域里精心耕作。趙學敏就是這樣的一位書家。
趙學敏從事這方面的探索,具有以下三個方面的優勢。
第一,他具有碑帖兩個方面的訓練,有扎實的基本功。少年時期他跟隨李楚才學書十年,遍臨古代名碑法帖,于王羲之、顏真卿、柳公權、孫過庭等都下過精深的功夫,打下了書法扎實的基本功。后來,他結識了書法大師舒同,在舒同指導下,浸淫在西安碑林,對于一些經典碑刻反復臨摹,打下了非常扎實的技法功底。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他在甘肅工作,適逢李楚才晚年退居隴上,趙學敏時時登門求教,李老對這位弟子也格外器重,又指導他系統地重新學習。在此過程中,趙學敏逐漸把于右任的書風作為自己的主攻方向,同時臨習《蘭亭序》《書譜》《龍門二十品》《石門銘》以及王羲之《十七帖》等經典名作。趙學敏臨古,不擇碑帖,不存偏見,因此對于碑派帖派兩種用筆方法他都能熟練掌握,得心應手。
第二,趙學敏具有超越流派、技進乎道的大書法觀。他站在時代的高度,提出“人民書法”的新觀念,他說:“我們一定要在繼承古人傳統優勢的基礎上,創造出適合現在人民群眾意愿和口味的書法作品來……使我國流傳幾千年的書法藝術成為‘人民書法’。”他的書法風格追求端莊肅穆、平和溫潤的殿堂之風、正大氣象。在筆法和結體上追求質樸古厚、平正通達而又富于變化、多姿多彩。他力倡書法藝術遠離功利,不染塵雜,表現高逸超脫、蕭散簡遠的韻致。這些主張既是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在書法領域的運用,又是吸收、提煉碑帖兩派傳統精華的結晶。比如碑派與民間書法就有著極為密切的聯系,康有為說:“魏碑無不佳者,雖窮鄉兒女造像,而骨肉峻宕,拙厚中皆有異態……譬江漢游女之風詩,漢魏兒童之謠諺,自能蘊蓄古雅,有后世學士所不能為者。”書法藝術之最廣大的欣賞群體是人民大眾。而以王羲之為代表的帖派審美系統與碑派恰好形成優勢互補。碑帖結合的風格正是人民群眾所喜聞樂見的,具有當今時代特色的正大氣象。趙學敏的藝術追求符合時代的需要,同時也符合書法藝術的發展規律。
第三,相對于當今書壇急功近利的浮躁之風,他保持著一種恬靜平和的超脫心態。他對于書法的執著,純然出于對祖國傳統文化的熱愛,以及以藝術服務于人民大眾的責任。毫無疑問,只有超越現實功利的書家,才能不受干擾地從事嚴肅認真的藝術探索。
于右任的書法風格是趙學敏藝術探索的切入點,這不僅因為于右任是趙學敏自幼崇敬的前輩同鄉,而且因為于右任也是一位碑帖兼融的探索者,趙學敏學于右任,不是亦步亦趨地照搬于氏風格,而是沿著老師追尋的足跡,重走一遍老師走過的道路。和于右任一樣,他也把王羲之《十七帖》《蘭亭序》、孫過庭《書譜》和北魏碑志作為臨習的范本,在追摹前賢足跡中仔細體會碑派用筆和帖派用筆的聯系和分野。同時,于右任開創的標準草書,也是秉持書法利于民用的觀念,提出“易識、易寫、準確、美麗”作為這種新書體的基本特點,這與趙學敏的書法觀正相契合。趙學敏的小草書,用筆簡凈,中鋒逆藏,筆筆到位,如錐畫沙,毫無虛怯靡弱之感,筆鋒轉換處,提按掣收,都交待得十分清楚。因而其筆下的線條圓勁飽滿,骨力中含,且富有變化。結體雜糅十七帖的開張、《書譜》的茂密和于右任的簡遠,草法精準規范,造型美觀大方,誠然符合于氏標準草書的基本要求。
趙學敏融會碑帖的探索集中體現在用筆上。趙學敏的用筆以碑派為根基,沉穩篤實,質樸拙厚,不重提按,不弄小巧,以圓筆為主,起止逆藏,骨力中含,圓勁如折釵股,雖細如髭發,亦見中鋒主宰。在此基礎上,他又吸取了《十七帖》《蘭亭序》用筆的靈動簡遠,搖曳多姿。當他以帖派用筆風格創作作品的時候,增加用筆的提按頓挫、牽絲映帶,寓古厚于靈動變化之中。趙學敏對碑帖兩派用筆都有深入的研究和準確的把握,從而輕松地出入于碑帖之間。綜觀趙學敏的作品,都有著碑之骨力,帖之神采,他把二者巧妙地結合在了一起,從而打造出具有自己特點的獨特風格。
由于掌握了較為豐富的書法資源,故其書法藝術的路徑寬廣、豐富多樣。楷書、行書、草書都有精深的造詣。一般地說,他的楷書偏于碑,草書偏于帖,行書用筆則碑帖雜糅。同時他既能寫大字,也能寫小字。因其碑學功力深厚,故其大字雄奇古厚,筆沉墨實,間架開張高逸如《石門銘》,而溫醇閑雅又有幾分趙孟頫的韻味。其小字則以帖為主,用筆靈動活潑,正側提按,不拘一格。其茂密樸厚之處,深得《書譜》三昧。
趙學敏能取得今天的成就,除了他的勤奮和與生俱來的良好筆墨感覺之外,還有他自身的一些獨特的優勢。這些優勢,有些是天緣機巧,有些則是他多年如一日,長期修習的結果。
首先,趙學敏豐富而獨特的閱歷,成就了他的書法夢。趙學敏的一生,從陜西到甘肅,從福建到北京,處處都能遇上絕佳的書法機緣。他生與書法大師于右任同鄉自不必說,雖未親見于右任,但從小受于老秘書李楚才親炙,可以說有幸窺見于先生堂奧。“文革”中在西安,又有幸結識了關在牛棚的當代書法大家舒同,在舒老的指點下,他在西安碑林浸淫了四五年,臨摹的拓片能裝滿兩輛架子車,期間不但增長了書藝,而且養成搜集整理拓片的習慣,使他終生受益。在福建工作18年,與臺灣、香港地區及東南亞書法界多有交往,使他大大開拓了書法視野,增長了見識。北京更是名家云集的地方,在與各種年齡段書家的交往中,趙學敏不斷地吸收各方面的精華,也使得自己藝術探索的方向更加明確。
其次,趙學敏從小就開始習字,有扎實的“童子功”。而且從政數十年來,他對書法藝術的追求始終未曾中斷。多少年來,他給老百姓寫楹聯、碑文等書法作品不計其數,其中寫《心經》達干幅以上。他把書法作為聯系群眾的重要手段,乃至把書法作為一種生活狀態,一種生命形式。用毛筆辦公批文、寫報告、寫文章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他把書法融入了自己的生活,也把自己融入到書法藝術之中。這不但是一般的領導干部很難做到,即便是專業書法家也未必都能達此境界。
第三,趙學敏具備多方面的修養,傳統文化功底深厚,他的古典詩詞寫得通俗灑脫,言近旨遠,格律規范,語言優美。前幾年,他率團護送大熊貓“團團”、“圓圓”赴臺,受到臺灣人民的熱情歡迎,見證了“兩岸一家親”的動人場景。他為此寫了八首詩,記載下這一激動人心的歷史時刻。第三次赴臺,見熊貓已懷孕,他喜而成詠:“三探熊貓勝似親,隔欄猶識送來人。傳承兩岸中華夢,爭說喜懷寶外孫。”“耿耿此心幾赴臺,熊貓產仔喜開懷。古園木柵擁新主,國寶先行統一來。”又有《喜迎十八大五首》,其一日:“從來天意即民心,丹桂飄香寰宇新。舉國欣迎十八大,擎旗更有后來人。”學敏的詩,飽含深情,行筆流暢,詞句典雅,韻律和諧,在當代詩詞中均屬上品。深厚的傳統文化修養對于一個有志于創新探索的書家來說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只有對中國傳統文化有廣泛的涉獵和深入的研究,才能深刻理解書法藝術的真諦,也才能創作出符合時代新聲的好作品。
趙學敏已經掌握了豐富的創新資源,深厚的學養和高瞻遠矚的書法觀念,為他今后的發展奠定了有利的基礎。學敏今后應進一步加大探索創新的力度,強化特色鮮明的個性風格,為進一步探索碑帖融會、弘揚新時代的書風作出更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