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情印意入畫來

趙寶琴與我已交往三十多年。他從山西靈石縣靜升村農家被招聘到縣國營刻字部門參加工作，又被太原市晉祠文物保管所借調刻制牌匾和楹聯(lián)，而后正式調入晉祠文管所（現(xiàn)太原市晉祠博物館），由工人轉為干部，一步一個腳印一路從農村走向城市；他為人誠樸，工作踏實，在奮斗中，從一般干部提拔為傅山紀念館館長、董壽平美術館館長，直至晉祠博物館副館長，一步一個臺階由一般人員提拔至領導。他身居晉祠，得天獨厚，敏事博學，廣泛涉獵，臨池不輟，由一個雕刻工作者，到書法家、篆刻家、刻字大家、文博專家，成為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山西省書法家協(xié)會主席團委員、山西省楹聯(lián)藝術家協(xié)會常務理事，并屢屢獲獎。

一步一個腳印，一步一個臺階，一步一個成就，正是趙寶琴的人生軌跡。他在我心目中是一位“刀痕很深”的多面手。

我熟知他的書法：以篆書為最，上追甲骨、金文，下及小篆，融秦漢碑碣，借清人筆法，在恩師張頷先生指導下，博采眾長，變化求新，形成了自己鮮明的藝術風格——筆力圓潤厚重，自然流暢，質樸蒼勁。我熟知他的雕刻技藝：在長期的創(chuàng)作實踐中，雙鉤描摹細膩入微，刀功嫻熟，運轉自如。往往一副楹聯(lián)、一幀牌匾，經過他二度創(chuàng)作，錦上添花，達到比原作更高的藝術效果；我熟知他的篆刻：以古璽、漢印為基，以清印為范，研習趙之謙、鄧石如、吳昌碩，乃至齊白石等諸家精品，充分發(fā)揮了自己篆字功力、雕刻功力和設計才能，在方寸之間縱橫馳騁，以優(yōu)美的章法、筆法和刀法，鐫刻出生動的大干世界。

平素，欣賞趙寶琴的書法、篆刻和雕刻作品較多，很少見到他的繪畫。今打開他新出版的《趙寶琴書畫篆刻刻字作品集》，其中竟有不少繪畫作品，細加讀之，不禁眼前一亮。

我在《學書感言之九》中曾有這樣的詩句：“筆墨狀萬象，書與畫同源。作書熟畫理，氣韻溢毫端。”我也常常和畫家們談到：“作畫通書法，線條挺而堅。”在中國藝術史上，有成就的書畫家，哪個不是“雙棲”者，書與畫同時達到一定的高峰？

趙寶琴習畫，是從1990年開始的。那時，書畫大師董壽平先生的美術館在晉祠落成。健在的董壽平先生把自己的精品力作二百余幅捐贈給了故鄉(xiāng)山西。同時，傅山紀念館也恢復對外開放。趙寶琴被任命擔任兩個館的館長。從此，他對晉祠博物館館藏的古今書畫較集中地進行了學習、研究及臨摹復制，這對他提高文化藝術修養(yǎng)，愛上繪畫，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特別是與董壽平先生較頻繁地接觸后，得到董先生的不斷鼓勵與指導，從繪畫理論到創(chuàng)作實踐，從古人的畫作到當今畫壇的走向，都常常涉及到。趙寶琴在少年時就在外祖父的指導下臨習過《芥子園畫譜》。繪畫的童子功、大師的指點，加上悟性和勤奮，使他的繪畫一步一步提高，漸漸進入佳境。

寶琴的畫以花烏居多，善寫青松，旁及山水。中國畫的本質是“師造化，奪天工”，技巧上非常講究筆法、墨法。董壽平先生就是善用筆墨的圣手。在談到書畫時，他認為自己的作品是書法第一，繪畫第二。所以在他的畫中處處顯示出書法的功力，巍巍黃山、錚錚竹篁和鐵骨梅枝、蒼勁古松，都是“寫”出來的。在落款時總在名字后面加以“寫”字。趙寶琴有書法的基礎，在師承董壽平先生時，特別注意了“寫”。《蒼松圖》就是突出的一例：松干用大篆與行草寫之，加以皴擦點染，表現(xiàn)出錚錚鐵骨和奕奕靈動，松針“雙管齊下”（董壽平的畫法），用小篆鐵線的筆力，疾速運轉，而后用淡墨涂點每組針葉的中心，自然滲出，給人以挺直勁健之感。書法之筆墨在這里得到了充分發(fā)揮，通過勁健質樸的筆力和濃淡多變的墨韻，使松樹的精、氣、神躍然紙上。

受傳統(tǒng)文化影響深厚的趙寶琴，深知“追摹古人得高趣，別出心裁成一家”的道理。他在繪畫上如同他學習書法一樣，依然廣泛涉獵，轉益多師。明清的一些畫家如李因、吳昌碩，以及齊白石、諸樂三等依然是他追摹的對象。在《春藤棲雀》《秋英仙卉》《大富貴》《秋色勝春》《蘭石圖》《益壽吉祥》等畫作中都能看到傳統(tǒng)的影子。《祥貓富貴》是寶琴早期精心之作，此圖山石用墨綠赭皴染，濃墨點苔，筆法健勁。用濃淡墨與紙的空白巧妙的畫出貓的形態(tài)，以草書筆勢寫出貓尾，貓兒仰首觀望艷麗的牡丹，其形象生動有神，頗得寫生之妙。用紅、綠色畫出莊重雍容的牡丹花貌，格調高雅，飽滿富貴。花蕊以黃色點染，枝葉繁茂，筆法精整，此畫構圖別致，形神兼?zhèn)洹！而B語花香》在構圖上借鑒了清代畫家李因的章法，聚焦于兩個黃鸝。它們棲于樹枝的不同位置，神態(tài)各異，有如對話，上下呼應。黃色染烏，淡墨寫枝，藍色點葉，主次分明。

花鳥畫貴在處理好若干矛盾關系：主與賓、欹與正、疏與密、藏與露、開與合、虛與實、呼與應等等。這是“深入其理，曲盡其態(tài)”（石濤語）所必需。趙寶琴的敬業(yè)精神，表現(xiàn)在他繪畫上的孜孜以求，求描繪對象的生長規(guī)律、色彩規(guī)律和結構規(guī)律；求把自然形態(tài)的花、鳥、樹、蟲，變?yōu)樗囆g的花、鳥、樹、蟲，求丟開俗套，盡量出新。在長期的反復的描繪過程中，不斷總結錘煉，盡可能地用生動簡潔的筆墨，表現(xiàn)出豐富感人的內容。《秋色勝春》是一幅簡潔明快的佳作，是他細致觀察生活的結果。他所在的晉祠公園，每年秋天都要舉辦規(guī)模宏大的菊花展覽，幾十萬盆秋菊，幾萬個品種，有原始的品種，有經科學改良后的品種，千姿百態(tài)，色彩爛漫。置身菊海中，他細致地觀察了菊花由含苞初放、盛開怒放到殘敗瓣落的全過程，細致觀察了早、午、晚和陰、晴、雨、霜不同天候的各異表現(xiàn)，而后進入創(chuàng)作。用紅、黃、白三種顏色畫出不同色彩的花。它們生長在一個花叢的枝干上，顯得豐富多彩，又用濃淡不同的墨色和花青寫出枝葉，而后在菊花叢中突出兩支鮮艷的雁來紅。正與“秋菊能耐霜，老來顏色艷”的題款緊緊相扣，給人一種向上的精神。畫面右上飛來兩只靈動的蜜蜂，起到了“點睛”的作用，襯托出菊花和雁來紅的強大生命力。

寶琴畫山水，除師承恩師董壽平先生之外，于石濤等前代大師亦多有借鑒，他畫的《古寺鐘聲繞峻嶺》《黃山小景》等，頗有董公之風韻。此畫構圖簡潔，用筆沉著，墨色蒼潤，皴擦點染若放筆直書，筆墨富有草書意味。用濃淡墨畫出山勢的不同層次與遠山及云霧，用焦墨畫出松樹與臺苔。其運筆蒼老雄健，畫面煙云繚繞，筆墨飛動，氣勢磅礴。通過水墨的滲化與筆墨的融和，表現(xiàn)出山川的氤氳氣象和深厚之態(tài)，充分表達了自然造化之美，正如著名畫家王琦先生為他的題詞——“落紙云煙”。

值得一提的是，寶琴的畫作鈐印較多，每幅都在兩方以上，多者達到四方，名章、引首章和閑章，大大豐富了畫面的厚度。這是他長于篆刻的緣故。相比之下，落款字數(shù)稀少，甚至是“窮”款，或以印代款。這恐怕又與他的文學功底相對薄弱有關。這是需要我們共同補課的。

作為同道，讀完趙寶琴的繪畫感觸很深。我也正在習作國畫，對畫理畫技一知半解，謹以上述感言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