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范正紅是我的老友,一位樸素而有內涵的實在人,也是難得的能夠把握中國筆墨精髓的藝術家。以往大家更多關注他在書法篆刻方面的成就但卻很少知道他在繪畫方面的堅持與探索。他新近創作的水墨寫生作品,以書入畫,寫山水境界,筆墨蒼潤有度,意境簡淡空靈,書、畫、印融為一體,追隨前人筆墨意趣,馳騁其才氣,形成了具有鮮明個性的藝術圖式。展卷品讀,游目騁懷,心境出入于筆墨隨心鋪陳的山野景色之間,獲得一種澄明朗潤的感受。
我與范正紅有心印之溝通,多年來對他的藝術創作十分關注。他從小喜歡繪畫,年少時讀書刻章之外,在對古畫的臨摹上也是下了一番功夫,從“荊關董巨”到“四王”“四僧”等歷代名家,皆能得其要旨,融會貫通。這也是他的水墨畫作之所以看上去用筆簡括,卻能夠在山水詩意的表現中做到以無法為有法,“超以象外,得其圜中”的真正緣由。范正紅有多年筆耕不輟的寫生經歷。他最樂于做的事情便是行走鄉野,尋找山川中靜僻幽謐之所,對景寫意,深度體驗自然造化之美,這批具有舒朗清雋之氣的水墨作品皆是由此而來。
山水畫作,貴在有氣、有勢、有境,范正紅水墨寫生畫作的妙處正體現在這三個方面。“氣”是貫穿于范正紅水墨寫生作品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們的存在增加了物象的豐富感與細膩度。五代畫家荊浩在《筆法記》說:“畫者,畫也,度物象而取其真……似者得其形,遺其氣,真者氣質具盛?!笨梢姎馐墙y合山水意境的不可缺少的因素。如果對范正紅寫生畫作作更為深入的文本分析,或者審視其繪畫創作過程,會領悟到作品中隱于無形的“氣”,也許才是畫面的真正主體?!洞笸輾庀ⅰ贰兑绺?诔筷亍贰侗§F西鄉坪》《太行云蒸氣象》《春風嶧山》《西泠望湖》《薄霧蓮花峰》《靈巖寺透明山》等畫作中,那些漂浮在云端、流動于山間、漫行在水上的,大自然呼吸吐納所形成的氣息,無形無色,但只要你入境之中,便能感受到它們的存在。在宇宙生化的氛圍中,在一筆一畫之間,人人皆可靜觀自照,體會一種天人合一、托體同山阿的超邁情懷。
“勢”是人格化的山水意象審美品格的內在靈魂,體現的是畫家的一種氣度和格局。范正紅畫作的“勢”,來自他對山水真境的筆墨感受和位置經營。畫作中沉雄博大的山水意象,是人與景相遇瞬間產生的激越情感的記錄,或日雄闊,或日險峻,或日靈秀,這些由“勢”而生的審美感受,是對造化之美的高度歸納和概括?!短┥桨翉品濉贰饵S山九龍瀑》《大洼秋山》《大峽谷懸崖居》《掛壁公路》《郭家莊谷口山色》這些作品,盡管尺幅不大,但氣象大,似乎咫尺之內囊括萬物。范正紅將體驗到的山水意象統一于情感表達之中,自然地形成了由“勢”統馭的畫面整體感,帶給觀者一種鮮明的筆墨感受。
范正紅畫境中蒼潤兼具的筆墨韻味,也反映了他作畫所形成的獨特美學品格。多年的書法和篆刻經驗使得范正紅對筆墨語言及內涵的把握具有高度的自信,所以,他能筆走龍蛇,將內心激越的情感埋藏在山水的肌膚之下,體現出一種強烈的自我意識和純粹的美學追求。張仃先生自己的焦墨山水畫作是為素食愛好者準備的“全素齋”,范正紅的水墨寫生畫作也是如此。他純以水墨色入畫,因為素而愈顯其純,因為純而愈顯其靜,這種單純、靜氣、雅致的筆墨味道,在當今充滿浮躁之氣的畫壇顯得尤其彌足可貴。
讀范正紅的水墨寫生畫作,畫跋與印章是其特色。范正紅的畫跋文風典雅清麗,往往寥寥數字便能勾勒出呼應畫面內容的山水風貌意境,同時又抒寫了畫外之意,形成書畫印高度統一的作品風格。范正紅幾乎每幅畫作都有畫跋,有的是記錄景物的感悟,如《秀峻回龍山》跋日:“漿水泉之上,回龍山。其勢秀峻,今對坐寫其姿也”;《泰山南麓》跋曰:“泰山南麓有此小嶺,蒼而透靈,氣息不凡也”;《靈巖夕照》跋曰:“甲午暮春,空氣靜而秀焉,對坐此峰寫之”。有的是記錄觀景時的情形或感受,增加了臨境寫生的現場感,如《黃山鳳凰源寫真》:“甲午春雨后,瀑勢勁猛,聲喧震谷”。有的是記錄景物之人文內涵,如《尼山夫子洞》《嶧山側望》《穆柯寨山峰》等畫作的畫跋,循著自然風光撫今追昔,回溯歷史。題跋于畫面筆墨之間以書法記錄創作體驗,書與畫相得益彰,也體現了畫家獨特的藝術旨趣。作為一位有書法篆刻造詣的大家,范正紅自幼便癡迷篆刻,對印章的理解與使用有其獨特之處。他的畫印立意布局往往兼顧了畫面節奏感與韻律感,又能夠與寫生意境相得益彰,是個人畫風的延伸。如“風景麗”“慶云興”“散也”“湛然”“泠然”等印章,與寫生作品互為補充,成為畫家心境的精確記錄與表達。
孔子云:“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弊鳛椤翱酌瞎世锶恕钡姆墩t,是一位深具山水情懷的藝術家。他認為,筆墨與現實的結合是中國畫藝術語言的真正源泉,單純沉浸在筆墨中畫面易流于空泛,只寫生沒有感悟則缺乏韻味,兩者兼具才能真正獲得筆精墨妙的藝術味道。筆墨如何才能從傳統中生發出來7靠的就是觀察生活而超越現實的累積。正是這種對藝術、對生活、對自然的審美認知,范正紅師古人之心,而不因循古人之跡,以心中化育出的名山秀水作為創作對象,用筆墨捕捉即時經驗悟到的心理感受,筆性中正清和,充滿清新之氣,將水墨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
在當代水墨的探索中,范正紅是一位堅定的行者。寫生畫作《大洼秋景》右下方鈐有一方刻有“秦吉了”三字的方章,透漏了這位藝術家傳承守護中國畫筆墨精神、執著求索的心跡。“秦吉了”是陜中方言對八哥的稱呼。李白有詩,“安得秦吉了,為人道寸心”。愿范正紅在藝術創新的道路上能覓得更多的知音,贏得更多的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