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黃昏
風從窗外進來
摸摸我的頭
要帶我的心去散步
我們穿過黃昏
穿過楚河
穿過漂浮的漢瓦
穿過沒有紅綠燈的驛道上空
在斜伸的枝條上
一只蟬吟唱的曲牌
總也聽不清
我們慢慢向前走
向前走,那么多的岔路口
要走到哪個朝代去呢
唐詩的地圖
宋詞的路標
認不出高樓下微服的乾隆
板寸頭,牛仔褲
寫口水詩吹薩克斯
我的心突然站立不穩
《回家》的曲子
像伸出的一只長手
將我從窗外拉回——
我還坐在七月的窗前
風也才離開我的頭頂
黃昏里,時間剛過了一秒
今晚寫詩
一片片雪花開在北方的麥地
一行行詩歌種在燈光的田里
今晚,我要寫詩
做一個真正的農民詩人
拿起生銹的鐵锨
掘開冰凍的河流
放水潤筆
我已經懶惰了很久
荒廢的靈感都夭折在途中
只有那散養的、一望無際的憂傷
時時揪緊我的心臟
告訴瘦弱枯枝的中年
一切還活著
今晚,我拿定了主意
與自己和解,將憂傷流放
我要寫詩。我要重返
生活的位置。于是
走在詩歌的田埂上
我看見,一束迎春花
站在了春天里
愛 情
“一直躲避一個詞
卻還是被它傷了”
“真傻,你就是把這個詞揣得太熱
它才能傷了你!”
從路邊爬出的燈火
帶著內傷來不及逃離
一個終日不能抵達的詞
已漸漸失熱
幻 覺
當我準備好歲月
來接受衰老的接引?
我看到許多破碎的面孔
沾滿歲月的積雪
他們從記憶的每個縫隙里
鉆出來,漂浮或上升
輕薄,好似一張張紙片
他們逆著光陰往回趕
要回到我的故事里
用模糊的名字圍捕我的情感
用聒噪的聲音敲打我的腦袋
扒開我蒼白的手指
企圖從眼睛滲入我的體內
我猛然想起
這是些被我虛構了多年的人物
他們突然活了過來
大 雪
這是一次被預告的襲擊
匕首藏在飛舞的雪花里
冬青、樓房、鐵柵欄
無處躲避
掙扎的車輪呻吟著
淪陷在失守的下坡
馬路,拖著長長的劃傷
一氣狂奔
今夜,粉飾和諧的白
成為最觸目驚心的顏色
一棵樹的境遇
一棵樹緊緊抓住空曠
用全身的力量
抵擋寒風的搖晃
這里沒有幸存的陽光
貪腐的云翳
就要抵達他的恐慌
泥土已在沉默中死亡
河流遠走他鄉
在這一維叫做祖國的空間
一棵樹,感到了絕望
它因用力而撕裂的肌膚
正流下鮮紅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