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另一座城對視

落葉賦

我說不上，這滿地落葉

哪一片是你留下的

當一個年代，從文史樓的拐角

悄悄出走

作為詩歌里不可或缺的意象

你走過西府海棠，走過小樹林

等一個人，在宿命里起義

清明時節，海棠花瓣紅雨紛披

像一段愛情在春天里泣血

一株百合的葬禮上

人們相信，會有一粒亮晶晶的種子

在每個秋天，舉起絢爛——

1980年代的風，在樹林里飄搖

樹葉寬廣，扣緊大地的心臟

落下后，又被你捧在手里

小樹林里，蝴蝶與火焰齊飛

誦讀聲沖破蛛網，飛出窗臺

追逐那些從掌心升騰的靈魂

沒有人懷疑，未來

比那片起死回生的落葉還要堅定

鉛筆船

三月，銀杏樹還沒著彩

陽光在樹下，大朵大朵地開

你從畫室走過來

說起干樹枝的美，眼睛里

盛滿色彩，我突然覺得

那些握畫筆的孩子，比我更懂春天

正如你用鉛筆畫出小木船

海邊，會汐出藍色的鹽

在怡心軒，孩子們

畫下一扇門，或一扇小窗

詩歌便悄然抵達

坐下來，看著那個女孩

把咖啡豆研碎，沖水攪拌

融合，直至流淌

我們從一幅畫，說到一首詩

把那艘鉛筆船開到了河上

三月的小風吹過來

綠了兩岸，漫過小軒窗

我們還在說：亞麻布底色幽暗

一朵蓮花照亮河水

論一座城的倒掉

坐擁望海門，深居營陵書院

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讀明清，論民國，青燈黃卷

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而詩箋散落，滿懷縱火的企圖

城垣頹廢，月亮搬空了西樓

沒有人聽見，一座城在塵囂中坍塌

但它的確將不復存在

那些碾碎的聲音，堙沒了時光

就像那座書院，只在他的生命里敞開過

他眼睜睜地看著苔蘚

從石縫里摳出血來，卻摳不出

營陵書院的書聲

嘉慶城圖上，零落三百年的幾筆刀刻

在一夜間斷折

直到現在，他還會發出幾聲苦笑

竟然會有人

為修城碑的丟失而奔走呼告

大青石自身難保，何談捍衛王朝

他該感激那個盜走修城碑的人

感激他，藏匿起一個朝代僅有的榮光

感激他

藏匿起一個人，持久的孤獨與凝視

麓臺秋月

麓臺村外，公孫弘墓早已成空

只有一輪明月，抱緊大青石

照看著岡上僅剩的草木和詩歌

珠寶搬得動，月光盜不走

就像這塊詩碑，可以在蒙昧時代

屈身砌橋，卻踏不斷一身硬骨

在山左，清光依舊向人來

錚錚琮琮，修補青石的裂痕

一位八旬老人走出麓臺小村

手執詩卷，擊石而歌

他的眼眸沒有年輕人的光澤

卻跟被月光洗過般清澈

他說，在麓臺——

公孫弘，慕容超，張起巖

他說，在書院——

劉應節，閻循觀，韓夢周

燕太子的讀書聲，就從枯草間

破石而出。一千六百年了

還是那么抑揚頓挫，瑯瑯悅耳

畫一座城為你開放

從江南，到北總布胡同

一樹花影，綽約百年

必定還是那輪新月，穿過康橋

穿越美，穿越天空之城

用一幅中國寫意，渲染

人間最美四月天

只為經年流轉，熱愛不再失傳

只為這四月之末，樹樹花暖

畫一座城——

要有城隍廟，郭家園，胡家牌坊

要有程符山，麓臺書院，西澗草堂

要有十鐘山房：毛公一言九鼎

這座城，還要盛得下十笏濰州

千陶齊魯，萬印周秦

盛得下兩千年，北海湯湯

畫一座城——要有寫意的國

工筆的都，篆刻的州

要有山下齊魯，水上臺灣

花鳥滿城池

人在兩岸：海水充滿想象

這座城，要盛得下板橋手書

清風過竹枝

盛得下，六百載木版刻畫

千百度鳶飛魚躍

盛得下兩岸丹青，一河墨彩

畫一座城為你開放

等你，乘一頁宣紙而來

大成廣場擦口琴的女孩

我來到大成廣場時，她正坐在

噴泉旁，擦著一把口琴

格子褂，黑短褲，背上的黑色書包

讓她看起來更像一朵夜光下的蓮

我猜想，這會飛的水

該如何經由她的舌尖，落入琴孔

那飛翔的聲音，又該如何曼妙動聽

夜涼如水，她還在仔細擦著

每個琴孔里飛出的微光

就像擦拭她手心里的一小段光陰

這個大一新生，并不清楚

自己坐著的石階，在去年還是一片青草地

也不在意，這里發生過多少青春變遷

琴聲，沒有在我的期待中響起

遍地音符，卻像青草般生長

她把口琴包好，放進背兜，起身——

作為一個遲來的過客，我記不清

已邂逅多少次曲終人散

女孩離開好久了，我的目光還在那里

仿佛她就坐在那里，那口琴聲

就響在那里，而我，又好像從未來過

對于一座山的敘述

在山上，我不選擇崇高

并非意味著，排斥仰望與攀登

對于一座山的意義

這個秋天，當我低垂著頭顱

一步一階抵達溶洞

觸摸它，體內五億年的河流

仰天山，以它的深廣

寬宥了我的任性

黑蝙蝠在頭頂飛來飛去

聒噪著我們譯不出的語言

是否在告訴人們

關于鐘乳畫廊的傳說純屬杜撰

而黑龍被巨石劃得遍脊鱗傷

究竟沉潛海底，抑或盤山而去

更是不得而知

當音樂和舞蹈穿越海底隧道

八月的酒杯傾倒在地

山的高處，浮光掠影

低處依舊靜水流深

仰天山，這張屬于秋天的唱片

正面高亢，背面靜默

刻下穿行者的前世今生

其實，我更愿意這樣摘下崇高

去理解一座山的深度

更愿意用寫滿歌聲與舞步的樹葉

向秋風致意

完成內心里，對于這座山的敘述

景舊曾諳

飛呵飛，停不下來，頭發白了

也停不下來，婆婆丁飛行的日子

一片一片，很厚，很硬

把風中摸爬滾打的身子裹得嚴嚴實實

灰頭土臉，是最好的行裝

看不見朱顏瘦，不留戀風景舊曾諳

像一只蝸牛，“背著重重的殼呵

一步一步地向上爬”

兒歌聽來輕松，每個詞卻很重

每份重里，包裹著所有的柔軟

就像這個下午，一張老照片

一聲老友的問候，一個人，不由自主

獨自面對的夏末黃昏

其實，婆婆丁多么想念一棵植物

哪怕是一叢草棘，在途中出現

劫走身上每一顆昂貴的浮塵

有時，你伸出指尖，剝開一枚青荔

也會出現這種情形——

內心柔軟，一不小心會有水滴下來

與另一座城對視

道安門一關，那雕廊飛檐，便隔開兩座城池

有人占山為王多年，風吹雨打間勾畫山水閑庭

有人則習慣于登上高岡，在山門之外

手執月鋒之牙，昏黃之卷，與另一座城對視

他曾紅著臉，把分崩離析譽為風生水起

把欲望之城比擬為一場拔節的故事

其實，更多時候他愿意就這樣俯瞰為鷹

從山岡的野草間飛出，銜著干凈的詞語

去每一扇窗子里安放，有時他也會像海上鋼琴師

發出風穿過煙囪、樓群和城市大街的嗥叫

山岡上，荒草漫無邊際，直抵悲傷

干風穿過身體，剔得骨影孑立，草葉錚錚

月牙探進初冬后益發鋒利，足可以刈草，弒風

足可以割破黃昏，燃起一座城的燈火

他不懼怕會被再次說到濫俗，荒草之上

縱容王者歸來，在道安門前橫刀立馬

寫給羊

一

雪還沒來，一匹狼穿越北方

他相信，愛上羊是命中注定

他寧愿舍身為一片荒原，靜靜守望

大地白茫茫，羊群在時間里行走

一段簇新的歲月馱在羊背上

穿過雪域，奔向春天的河床

五谷發出訊息，青草打開芽苞

——“多么像一條濕膩的輕紗”

這正是大地獻給春天的賀詞

二

有時候，與你靜靜對望

會想起湖水，想起一往情深

甚至會在時間里走失

我知道，這與青草有關

與故鄉的山坡有關，與三月的陽光有關

當你起身，試圖抖落滿身塵埃

你就露出了春天的新衣

那個四時輪回的季節，就悄然降臨

那段春華秋實的歲月，就以你命名了

三

你的叫聲，穿越大雨滂沱

如同整個草原，向著天空瘋長

中巴車沒有停下來

人們無力幫你找到羊群

人在旅途，不得而知

除了青草，哪里是你的天堂

其實，作為草原上的迷途者

人們還可以列舉更多理由

來寬恕靈魂的慌不擇路

而你，多年來卻一直令我心存不安

達里諾爾之外

沒有誰能夠抵擋一只羔羊的悲鳴

一個人的安第斯山

安第斯山四千米的高度，不僅僅是

一條雪線，這鹽一樣的白

切得開鐵，切得開一個人山居的孤獨

和他身體里與生俱來的金子

駝羊成群結隊走過鐵皮屋子，一只駝羊

伸進頭來，美麗的大眼睛照亮淘金人

野刺草叢生的身世，和同樣清澈的眸子

煤氣罐上，一匹藍狐嘶叫著奔向雪野

頭頂的積雪被一點點燒著了

時間的水漏，打穿他早年的屈辱

一種高貴在安第斯山雪地里不謀而合

供他居住的屋子，在中國叫做鐵

在中國到阿根廷的途中叫做集裝箱

在一個人的安第斯山，它就叫命根子

因為水土不服，鐵已在冰點之下

他要從冰雪之中，找一塊跟南美洲的天

一樣藍，一樣硬，放射著寒光的石頭

砸開身體，掏出深處的黃金

給他錘子，羅盤，放大鏡，GPS定位儀

這些足以消解不公正的沉默力量

他就可以敲碎身上結了大半輩子的冰

可以把骨頭砸出火，點亮生命的方向

他就有資格被安第斯山上的駝羊

或一根野刺草，看作是同類

而被千年古石上的一片苔蘚記下

他信賴那雙大眼睛，從里面找回了前世

久違的溫暖，找到了冰雪之中唯一的出口

駝羊種在雪地里的梅花，嫣紅，熱烈

綻放高貴的絕望，引領窮途末路穿過懸崖

雪地終究不是裹尸布，他從死地里醒來

突然想彈吉他了——

手指在藍天上輕輕一撥，便劃破了寒流

調子很低，低于他大半輩子謙卑的人生

以致在這南美洲的雪山上，縱然擊骨取火

也燒不開一壺積雪——

砸得開身體，砸不斷骨頭。安第斯山

沒有給出他想要的黃金，他的骨頭

結晶著七十道年輪的傷痂，比一粒鹽的形成

還要艱澀，比安第斯山上的冰雪還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