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夜
我關上了門
并不等同于我與黑暗決裂
躺在小房間里,我聽車輪聲
樓房墻體上傳來莫名的鋸子的聲音
快要落凈葉子的樹
被風催促的狂躁
它們都是沒有顏色的
都在行走,仿佛延續生命
我躺在單人床上,試想
黑夜如同一件風衣
可我還是露出了馬腳
一只燦白或猩紅的煙蒂
看,它多想如車輪、鋸子一樣
延續這不可多得的命運
多像一個人垂死掙扎時
耗盡的最后一絲溫熱
可這樣的情境又能持續多久
我從不打算與黑夜決裂
它讓我看見了所熟悉的
又被忽略掉的一切
仿佛在這一瞬間,又都
回到了原點,仿佛我看見了自己
正從光明里走來
朋友圈
陰雨時我展露憂傷,晴天了晾曬幸福
時刻都在拼命地刷,就像洗刷一件褪色的衣物
一塊兒在歲月里越發泛白的布片,輕盈
而又脆弱的不堪一擊
時間,地點,配圖,此時此刻的心情
感想,收獲,失去,每分每秒的世界
都在刷,身邊坐行躺臥的人
力爭讓所有人都了解并熟識
絞盡腦汁。像月亮無力的蒼白
像一個人赤裸在透明的月光下
我會被突然醒來的自己一擊致命
在所有眼睛搭建的牢籠,裸露而害羞
矛盾的人
我把自己叫做是背井離鄉的人
又時刻都在返鄉的路上
一個害怕猛虎的行者
卻又每分每秒期待與它相遇
正如落日會與我告別一樣
又會有新的事物向我走來
所以,我心里裝著一只猛虎
它左奔右突時
我任憑雙手努力的壓制
都捉不住那顆飄蕩的靈魂
它像大地上荊棘叢
混亂無序而又矛盾自知
馬頰河
從末尾,回溯,逆流而上
它要經過大地粗糙的皮膚
帶著流經我身體時的余溫 替我
慢慢涼下來,冷下去,在秋天過后
它就要學會安靜
就像我靜止的腳步
曾欲求記住湖水的裙帶以及裙帶上的
劍麻花開、木槿花謝、柳花如暖人的棉
可是腳步的記憶 畢竟
太短,太淺。一滴淚又如此易冷
馬頰河啊,清澈的水低白云安靜
就像我閑坐時,平靜雙眸中的溫熱
想到遠山,想到深秋,想到回眸時
寥落的秋景。馬頰河,你不知道
我多想凝成一滴淚
有琥珀的色澤,沉靜,而永恒
我讓它回溯,逆流而上,直至
打通我們遠隔的砂礫與燈火
湖 邊
哦,這是二零一四年的夏天
蓮葉,有著荒謬的綠,綠的密不透風
我認識的蓮花,是一把火。魚兒擎著,時間的燈
在我身體里穿行,像走親戚
我該說說一片湖泊,一位巧匠的心
是何其圓滿。如何掏空了心思
給它富有的滿湖喧囂
我不認識這里的水草
野鴨子隱秘的歡笑聲,被風吹來
我是如何不期而遇,降臨這湖邊的樹下
那綠的荒謬的,密不透風的湖水里,泥沼中
必然藏著我的親戚,就像
我投在湖中的一塊兒肋骨
引燃了整個夏天
兩條河流
——致父親
1
至此,我還說什么好
一條河流與另一條河流的分道
就是一次閃電的誕生。疼,但美好
說:我愛你。其實,那都是多余的言辭
我好好生活,如橫亙村莊的二干溝
就已經夠了。你的安靜是馬頰河的一部分
我有你的氣質。那些河水的流淌
其實是我愛你全部的歌唱
2
我用一整條河流的奔騰來愛你
浪花是節日的燈盞。飛鳥掠過河面
投下的倒影,要小心翼翼的珍藏
這些遠方的家書,直抵萬金
今夜群星璀璨成盛開的花朵
今夜無夢。今夜我要獨斟一杯,與好酒的你
說說陳年舊事,說說莊稼與心情
可想起你的老寒腿,我的每個關節又都在疼
3
我要感謝歲月,這把寒涼的刀刃
沒有輕易剝一條河流淌的權利
你靜靜淌著,沿途繁茂的花朵
在從你鬢角里生出,竟也如此美麗
父親,我要說些什么
才能更深切的表達我是愛你的
我是愛你的。這是句廢話
所以我不說廢話,不說,我是愛你的
未知在前面等我
永遠會有未知在前面等我
多想一把抓住,卻跌的頭破血流
被說成命運東西,既不是盞引路燈
也不是黑夜飄來的歌聲
踮著腳尖兒
走著走著就看到了,遭遇了,成為了……
那面虛無的墻,流血的肉體,和苦難的鏡子
這些隱秘的家伙,像那個調皮的孩子
在人流里冒出頭來,便消失
花朵開了。死亡仍在繼續
想起未知的凋落,一把刻刀就雕琢我的疼痛
七彩絢麗的疼,是迷人的
我不會看到石頭的內心,堅硬和鉆石的質地
但總有一些未知在等我
漆黑的大門如傷口
洞開,躲在暗處的門仍是頑疾
等著我吧,光明與黑暗交疊
未知的,或戛然而止的,都在等著
像一塊兒停在半山腰的墓地
捕 魚
我的網里有幾個破洞
星期天,我依然去了河邊捕魚
遠處橋面上飛馳的汽車不時響起汽笛
流水是安靜的。像黑夜 像那些魚
你擁有一只口袋,它的空
就像你黑黑的眼窩,不斷走神
我們捕上來的都是些笨拙的河蚌
還有枯枝,雜草,廢瓶子里裝滿淤泥
我們很少有這樣的時光可以盡情荒廢了
一整個下午,都沿著河岸行走
其中掠過的幾只飛鳥又讓你望得出神
它們投下的倒影,柔美而又清晰
我說,秋天我們要出去走走。
我說,魚和飛鳥才真正懂得生活
我說,找個隨遇而安的地方過日子
可我又后悔說出了這樣的話
崔二祥
那天夜里,半村人被崔二祥的哭聲驚醒
伸手不見五指,崔二祥在唱歌
崔二祥在湖邊,邊走邊唱
他哭著唱,唱著哭。有一句沒一句的念叨
人們來了。當然也有沒來的
大家習慣了他的技倆,有的是來看熱鬧
崔二祥騎著那棵歪脖子樹。哭得撕心裂肺
仿佛整個世界都欠他錢一樣
仿佛整個世界都欠他一個女人
他窩囊,委屈,無處伸冤、訴苦
他喝醉了,就來到湖邊
對著滿天的星星,湖里的魚蝦唱歌
當然,這不是他的目的
可他的目的是什么,都知道,卻誰也不說
信仰里的南山
我愛南山叢林里的鳥語,以及花香
露珠守住了一顆鉆石的秘密
時光鐫刻的匕首,不止的游走
在那些樹木斑駁的表象
蝴蝶,在謀劃新一場風暴
葉子落下。在我雙眸里
拍打歲月的羽翼
你會在南山里想我嗎
當我赤裸著,向你告白
花朵便一簇簇燃燒
等著我吧,不管你愛
或者不愛我。我注定窮盡畢生
到達。捂住心頭的火焰
遮住眸子深處的泉水
我要到達。從頭到尾
再愛你一次
就像我愛南山叢林里的鳥語,以及花香
盡管都是虛無,我注定要到達
我們在河邊走著
秋天布置的景象
我們已經誤入
河水沒有漲落
像寡淡的日子
我們從午后一直到黃昏
那些喧囂的麻雀終于寂靜
夕陽其實是一個玩笑
缺少了人對待死亡一樣認真
有幾片葉子落下
像是我們的回信
是啊。還沒開始就想到老
還沒老,就要面對消失
不茍言笑
一如河水的沉靜妝容
是啊,秋天果子找到筐
葉子被大地認領。時光鐫刻萬物的傷疤
這隱秘暗示著什么?
此刻有巨大的憂傷緩緩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