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 碑
有一年我們計劃給爺爺立塊碑
順便給他的兄弟,以及他的祖先也
立上碑,為他們早已荒廢的庭院蓋個門樓
——后來因湊不齊錢不了了之
無碑的墳頭在山坡上兀自
錯亂著,不記準方位和參照物
會很容易拜錯了祖宗
那些更久遠的祖先
墳早被平掉了,我們只好選一塊平地
象征性地燒紙,紙在哪里
他們的家就在哪里
墳地里偶爾立起一塊碑,就成了大戶
我還見過一百年前的大戶,呂太公、石太公
他們的庭院早已荒廢
尸骨化為泥土
只剩下光滑、碩大的墓碑
成為村外小橋上的石板
我蹲下來抹掉塵土,就看見了道光、光緒
這些躺倒的門樓,依舊在
炫耀他們當年的榮耀
自 由
我經常像現在這樣,準備了
一輛馬車,一壇好酒,一條香煙
一個能說會道的姑娘
把異鄉留給異鄉,把故鄉
掛在馬的頭頂
我一邊喝酒,一邊抽煙,把姑娘
帶回故鄉,放到我的小屋
精心打造了一個夜晚
一個潮水洶涌的被窩
在馬車上,我四處游蕩,用黃河
把山東山西甘肅青海串起來;用長江
把湖南湖北四川西藏倒掛在車輪上
我僅僅需要一個姑娘,陪伴在馬車上
她的胸脯接受我的專制
她的眼睛,享受陽光的民主
她愈發甘甜的泉眼里,是我
浸泡了十年的自由,以及對自由的渴望
女孩兒
我的女兒,如今已初具人形
每天隔著一層薄薄的肚皮
向我撒嬌
在春天,我拋棄十個女人
拋棄所有的女人
只為了和前世的情人
談一場曠日持久的戀愛
把我的姓氏,以及關于生命的想象
印在她的眼睛里
你理我,或者不理我
離開我,又回來
最后你還要埋掉我,忘記我
像我忘記我的父親,像春天
忘記冬天的告誡
在春天,我描畫了十種你的模樣
林黛玉的鼻子,薛寶釵的嘴巴,赫本的皮膚
眼睛,就用我自己的
等到你把我忘記,我還要
用這雙眼睛注視你離去的背影
我放棄了鮮花和上升的空氣
放棄遠行
最初是一只月亮被我拴在墻角
月圓之夜,我自言自語,分裂成兩個人
忽而是父親
忽而是春天贈予我的女孩兒
代替人類思考
一百個人中,有十個人
承載了我的過去。這個小區里住著
一萬個人,他們如此高大
而我的思考趨于渺小
他們并不知曉,此前我也有過年輕的時光
在接近三十歲之時,我購一所小房子
來到他們中間,以中年人的身體
臃腫在他們周圍
從此我將和他們一起
擠公交,一起買菜、曬太陽
在樓下的扎啤攤,我們共同舉杯
仰望同一片星空
夏天以相同的姿勢
侵略我們的皮膚和內臟
人群讓我緊張。擁擠
在上帝面前是一種罪惡
我并非天使。更多的人為天空忙碌
最開始,是我的鄰居
他把擁擠的鑰匙送給我
還有一個人替我思考
另一個人替我為天空賣命
我們的世界總是如此狹窄
當我回到他們中間,沒有人
為我的失落買單
夏天越來越深了,我們也愈發一致
當我更加孤獨地走向小區門口
那么多孤獨的身影會在
第一時間把我淹沒。此時
我的思考才剛剛開始
老 兵
此刻我再次發呆,回憶一個
久經沙場的老兵。他的骨頭早已腐爛
他的眼睛,還在看著我
我們聊天。那是十年前
他的刺刀曾插入三個異族人的胸膛
而他的腿,也曾被同族人打穿
他的墳,就在我的祖墳旁邊
他的眼睛,就在我的眼睛的另一側
他的孫女,就在我的愛情的左邊
而此刻,我想起他
以及他的孫女,那個和他有著一樣的眼睛的姑娘
如今已做了母親
她的兒子喜歡玩具槍
——他總是抱著槍
在大街上憤怒地奔跑,搜尋曾外祖父曾經的敵人
命運以及憂傷
再次陷入憂傷,此刻
火車從中原向東一路挺進
那些塵封的時光,被風吹走的往事
又一次沖進我的大腦
一列開往命運終點的火車
十個小時的囚禁,適合思考
過去的那些符號在車窗外一閃而過
符號的統治者,我的父親
已經老了;他曾見證我的過去
又釋放我的未來,作為一個證人
他偶爾撒謊,制造一些
與命運做對的勇氣。兩個節氣
在火車上悄悄轉換,十個小時
我度過了整個冬天
那些城市和鄉村,一模一樣的
縣城和集市,隨著我的回憶
逐漸靠近現實:洛陽、偃師、鞏義
鄭州、蘭考、民權、商丘、碭山
徐州、兗州、泰安、濟南
分別代表了我的三十年中的某一個節點
終點是濟南,我久居的城市
命運經常在這座城里發出嘶喊
后來我有了兒子,今夜無邊無際的憂傷
在兒子那里停頓片刻
給我一些沉重的樂趣
然后,又肆無忌憚地
向火車前進的方向撒歡而去
夜晚獨坐隨想
狹小的空間:一盆富貴竹,一盆綠蘿
一臺關閉的電腦。一張紙,上面涂滿分行的文字
走進文字,我就駕馭了整個世界
走出文字,我就在這個世界里持刀橫行
可是今夜,綠蘿把我吸引
我關閉耳朵和大腦,關閉一只手
留下另一只手
一顆煙抽了一半,我把煙蒂
彈到綠蘿的葉子上
一本佩索阿的詩集,他的旁邊是薩拉蒙
以及馬爾克斯、辛波斯卡、薩特、蒲松齡
這些東西方的怪物,手挽手
立在觸手可及的書架上
面向他們,我深吸一口煙
掐滅煙頭之前,滿懷羞愧地把紙上的文字撕碎
我制造了一個世界,然后又親自把它毀掉
穿 越
一輛公交車從大明湖出發
沿明湖路、東關大街、花園路,往東
到這座城的邊緣
到我的邊緣,我的小區里
生活的邊緣
我的小窩里,兒子的小窩里
時間的邊緣
在兒子身上找到我的童年
少年、中年——中年就不找了
我厭惡萎縮
在虛擬的時空旅行
擁擠的車廂里
一個少年起身給我讓座
面對我逐漸蒼老的眼神
他羞澀地說:
老四你好,我叫吳永強
第一場雪
冬天的第一場雪,被天氣預報欺騙
還沒降落便溜走了
一起走遠的還有一個陌生人對我的牽掛
今夜,烏云籠罩。大雪紛飛在
鄰近的天空
新聞說雪在城東的鄉村落下薄薄一層
她愛原野,像討厭我一樣
討厭城市,拒絕以潔白的身軀
粉飾鋼鐵的漏洞
詞不達意
帶著一彎殘月,行走在月亮的陰影里
春天過后,我在秋天回家
喧囂的塵埃里,一個人,和喧囂為伍
沒有槍炮,把弓箭貼緊心頭
月缺之夜,我看到一個原始人,在城市街頭
他的頭發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
他的心里住著一個姑娘,他的眼睛里冒出火焰
乳 房
仿佛一生都在為她而戰
多年后的一個夜晚,顫抖著
把雙手埋進她的懷里
再次握住整個世界
在曠野里掙扎,把她引入
野草的家園
一張床上,像嬰兒一樣
吮吸命運的施舍
崩塌之前,把自己置身山巔
一對晃動的蘋果
一對晃動的心臟
在不同的女人身上體驗同一種
被包裹的絕望
后來,習慣了同一張面孔
這一對,再也不是那一對
這一對,有一天突然膨脹
變成另一個男人的食堂
偶爾食材緊缺
便需要我的吮吸,像三十年前
的吮吸一樣,這一對
終于成了我和兒子共同的家園
而情欲正在封存
而早餐,那獰笑的鮮奶
正在十米之外的嬰兒床上
靜靜等待它的主人
換 臉
一條走過千百遍的路
一輛坐過千百遍的公交車
一群相遇千百次的陌生人
公交車上,陌生人
我們一起度過千百個半小時
隨便一個姑娘,甚至相貌丑陋的老婦人
我對你的愛已超過天空
你卻不認識我,不了解我的面孔以及
空蕩蕩的心房
當雪花終于飄下,在真實的馬路上
樹梢,以及另一個姑娘的臉上
我看到的你,其實是我的另一張面孔
輪 替
定義了太陽之后,我轉而
定義月季花,把太陽叫成月季花
把月季花叫成太陽
把我走失的靈魂,叫成月季花下的泥土
把月季花的刺芒,叫成我的牙齒
舉頭望一眼月季花,把腳埋入泥土
聞一聞太陽的氣息
我看到另一個我,在花叢中走來走去
在太陽中走來走去。走著走著我就成了
太陽的一部分,月季花的一部分
或者走失的靈魂的一部分
交際圈
一天下來,和那么多人說話、爭吵
間或調情,做愛時說幾句違心的情話
一個月下來,一年下來,那么多人
換成了更多的人,有人不知不覺就
絕交了,一年不聯系,一輩子
失去音信。——這些都不算什么
其實一天之內,一個月之內甚至
一年之內,交往最多的并非這些
活物,而是那些死人
比如今天,辛波斯卡、阿契貝、米沃什
比如這個月,索德格朗、海子、李白
他們會在我需要幫助時跑過來
給我讀一首詩,講一段故事
他們樂于讓我在孤獨時更加孤獨
把我交給時間,讓宿命
在我身上扎根。死去的人中還有
我的親人,祖先們排著隊
在我的血管里游來游去
代替我起床、上班、發呆以及喝酒
每天我身邊聚滿了陰間來客
當我需要他們,那些早已過時的經驗
會在我的身體上長出果實。一個作家
成了新的作家,我的爺爺
成了新的我。一天下來
和那么多人說話、爭吵,他們不一定
都是對的,而我總是做錯
偶爾把他們統統屏蔽
只和現實中的這些人交往,這一天
我會異常興奮,又感到異常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