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的村莊

關于雨的注釋

A

中年的雨，落在異鄉的屋檐下

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

有人在屋檐下聽雨

第二天馬不停蹄把家還

老家端午來臨，大麥已黃矣！

B

一場黃昏雨，落在寺廟的檐下

年邁老僧喃喃自語：

晚雨至天明

說完竟在夜雨中坐化而去

C

有些雨是一副藥劑，去燥安神

有經驗的人們，可以憑雨聲

判斷出天地的愁思與喜悅

雨穿行在人間

不聽雨的人是可恥的

D

有些雨可以叫匆忙的人停下來

不懂雨的人沒佛緣

沒有佛緣的人

便是一個無情之人

E

四月黃昏雨，無計留春住

九月梧桐雨，點點滴滴

淚眼問花花成泥

人生在一場雨里，奈何？

家族的故事

A

瓦店街上的保長黃老大，以賣火燒為生

四十年代某年，他記敘了如下賬單：

二月初二夜，龍抬頭

小日本自村東過，把全村能吃的搜光，扔大洋十塊

二月十五夜，月如玉盤

武工隊程隊長，火燒五十個，面五十斤

扔欠條一張，說日后清帳

二月二十七夜，弦月如鉤掛在樹梢

春寒料峭，張步云十二旅部隊催餉

一槍撂倒一個嘟囔的村民，十天需湊齊：

面五百斤，火燒五百個

瓦店村的保長黃老大臥床不起

未幾年，命喪，村民皆曰：叫軍爺嚇死的

B

八路軍偵察員管某某十年未歸

夜黑風高路過家門，翻墻而入

卻發現媳婦炕上另有他人

恨恨不已，入高梁地去時

朝自家院子掃了二十響，揚長而去

于是村莊響了一晚上的槍

大人孩子趴在炕前里，孩子不敢哭只有狗叫

這大約是一九四五年的事罷

C

我大伯父與南場郭大炮到百尺河送東西

出高梁地與小日本鬼子相遇

問話間郭大炮尿了一褲兜簍子

自此以后幾十年，郭某某雞巴便軟了

這是我大伯在酒桌上說的，我覺得有水分吧

D

工作隊長老程把人頭

踹得滿地亂滾，臨到黃老三時

我爺爺保長黃老大上臺保他的弟弟

隊長殺紅了眼說：來來來，老黃連你一塊鍘

保長的褲子就濕了，佝僂著身子站不起來了

我三奶奶說保長是慫蛋，發誓終生不與保長言

E

劉黑七的土匪兵只用一槍，一只鳥就應聲而下

我三奶奶在烙火燒，她抬頭看看天

天上沒有一只鳥

三奶奶落下了尿褲子的毛病

由此，我得出：

一部家族史就是一部尿褲子的歷史

活著的故事

A

四七年某夜，地主家的大公子

從殘敗的墻垣里看到：

自己的妻子正在牛棚里喂牲口

馬燈燈光閃動，他沒敢打招呼

一夜赤腳到青島，去了臺灣

再見后已是五十年后了

B

地主家的小老婆，工作隊要求她在地上爬著走

前邊有人喚著豬聲，從瓦店到高疃

如此三圈，她的手和膝蓋血肉模糊

她沒有掉一滴眼淚亦沒有輕生

她沒有離開家，臨死都樂呵呵的

沒看她一生怨恨過誰

C

大地主老管家的土地房屋，均被分掉

大老婆上吊自絕于人民，還有二個女兒

二朵鮮花，一朵分給老貧農豁嘴子大老孫

一朵分給工作隊老馬，老馬沒看住

后來成了光棍，多少年后

村里來了一位官太太，原來是她

D

還鄉團活埋共產黨干部是在西河套

埋完后有人掙扎，土層松弛

黃老三上去踏了幾腳，說壓實

E

八路軍鍘還鄉團的時候也是在西河套

二十幾個人，工作隊長老程鍘得眼睛通紅

人頭像西瓜一個個溜下來

有人就嘔吐，所以很長時間

西河套里的水是紅色的，蘆葦一直很茂盛

F

當晚要處決另一個地主婆時

五個老執行官

半夜里被突然回來的

八路軍偵察員無意打死了四個

地主婆意外撿了一條命

現在還好好的活著

滿頭銀發，滿臉慈祥

G

活埋地主小老婆無名氏

土快到脖子時，她開口說了一句話：

寧做太平犬，不為亂世人

眾人無語

找個春天，五十而隱

南山腳下是個不錯的地方

找個春天，五十而隱

不學陶淵明只種豆不養花

要種就種個春色滿園關不住

種上土豆，扁豆，種上茄子

也種上可以調劑生活的辣椒

與狗毗鄰而居，也養雞，養鴨

院墻外也有一只驢子，脾氣與你一樣

夜晚可以聽嘶鳴，更多時候，我們可以相視而笑

找個春天，五十而隱

不閉門謝客，不閉門造車，更不班門弄斧

大度包容，不弄巧成拙，不弄虛作假

媳婦還是原來的那個，可別亂換

她春天為你種下金銀花，種下苦瓜

還為你種下生活的酸，順便種下一些世間的甜

這時你稱她為：賢妻，她含笑告訴你為：良母

她跟你以前的戀人，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姐妹

她必要時可以告訴她，你生活中的齷齪

比如吃飯不洗手，睡覺不洗腳

告訴她人生多么的美麗，總是喜歡陰差陽錯

找個春天，五十而隱

歡迎吹著口哨的新人來敲門

也歡迎窮酸舊友來吃酒

把五月金黃色的麥浪寫得更有佛性

把布谷鳥聲寫得更悠揚

村莊里越來越老的人更健康

下銀子的夜晚，由他講一輩子的故事

可以摻水分，可以吹牛皮，可以聊齋

半夜三更，一段茂腔你聽得惆悵

半輩子后的春天，自己是否能躲躲藏藏？

村 莊

1

自從南河被割斷改流

村莊里的癡巴漸漸多起來

村人說那是村莊的頭

2

奇怪的是：癡巴們在街里

發完瘋，徒步過河后

一個個便如常人，匪夷所思

3

村莊里的人，一生只干一件事

比如：八老漢開了一輩子開水爐子

老隊長干了一輩子隊長

懶漢老管溜了一輩子的狗

光棍大老徐一下生就在找老婆

4

討飯者管清培一生的力氣都用在

他癱瘓的老婆和手鼓上

他每天背著媳婦走街串巷

他每天都為自己和老婆的嘴發愁

他五大三粗，他從不干莊稼地里的活

盡管如此，他還是一個孝子

5

村人愈來愈浮躁，皆因早年毀掉了一座寺廟

村莊里沒有寺廟，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描述一場四月傍晚的雨

四月傍晚的雨，先掛在了寺廟檐頭

年邁的住持說了聲：阿彌陀佛

雨便有了佛性

四月傍晚后的雨，是隨著布谷鳥聲落下的

有憂郁癥的少年，忽然間精神煥發

拋棄了傷懷的詩歌，伴隨著雨聲

他愉快地睡去

這場雨同樣下在了天涯街頭

遠在異鄉的旅客，坐在屋檐下

一夜雨聲滴，端午要來到

麥子要收割，收拾行裝明天即返鄉

一場四月傍晚的雨，是上好的藥劑

可清熱解毒，可以治失眠健忘

自此，本草綱目可添之曰：

端午前傍晚之雨

一錢可解憂，三錢能治思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