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初二的時候,我爺爺去世了。
像所有親屬一樣,我撕肝裂肺的痛哭,回憶過去和爺爺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像突然受到了一個巨大的傷害,從身體到心理都是木木的,疼痛變成了麻木,我呆呆望著殯儀館天空的一角,爺爺如一縷煙霧飄走了,好像他的身影在匆匆趕路。最后用哀樂結束內心的悲傷,將他送出這個世界。
光陰如風,轉眼兩年過去了,當所有的傷痛都已撫平,時間開始施展它的威力——遺忘。有一本書曾經這樣介紹過死亡:“你可能不在了,但生活還在。”當一個人在人們的生活中消失,也會在記憶中被慢慢淡忘。
可是,不知怎的,我卻懷念起爺爺來。
記得上小學的時候,爺爺怕增加我課堂外的學習負擔,總是佝僂著身子伏在書桌上,從數學課外輔導書里把各種題型挑出來,用三角號畫出我要做的,我卻一道也不愿意做,總想著電視里的動畫片,而且不滿意的嚷嚷起來;或是讓我練字,我也很少練,本子也不知丟到哪里去了。有時爺爺和我探討問題,我總是不耐煩的離開,讓爺爺空落落的坐在椅子上發呆。他失落的表情讓我記憶猶新。爺爺知道我有粗心的毛病,告訴我如果飛機的哪個部位掉下一顆螺絲整架飛機就有可能從天上落下來,我心里卻想,掉下一顆螺絲怎么了。總而言之,在此之前,我跟爺爺在交流上有代溝,我覺得,雖然是同一世界的人,卻說著不同時代的話。
而現在,我為什么又想到他了呢?
時間總是在開玩笑,爺爺離開的這兩年中,我的思想和信念,發生了一場變革。我在不同的書中認識了不同的靈魂,在煙雨霏霏的秋夜,我研讀潘光旦先生的系列著作,明白了舊時代學者的狷介浪漫,和他充滿著傳統士大夫的人文情懷的坎坷人生。從陳寅恪“最是文人不自由”的嘆息中,明白在戰斗的不只是戰士,更是思想。而現在數學,是永恒而神秘的真知,文學對我而言,是情感表達的最高形式。自己的內心也開始說話,靈魂終于學會思考。我越思索,越了解,就發現我與爺爺錯過的越多。回望過去,爺爺那些被忽視的教誨,在歲月的磨合中消失。我終于明白,當年,是我錯了。
而生活告訴我,我不僅僅是錯了。記得有一回,我對媽媽說:“馮友蘭先生的書,家里有嗎?”媽媽回答說:“你爺爺還去過馮先生的家,他也算是你爺爺的半個老師了。”聽到這,我驚愕了。另一次,我向爸爸論述我的某個觀點時,爸爸竟然說:“你爺爺也常這樣捍衛自己的觀點。”我沉默了,如果爺爺他肯再等兩年,他一定是能聽懂我說話的人,一定是我的知音。
爺爺曾多么期待我能認同他的所為。記得我小時候很迷戀動畫片,央求他讓我開電視,他便讓我拔下金魚缸用來充氧的插頭,把電視的插頭插上,再順便說一句:“是不是爺爺最懂你了?知你者爺爺也。”
而現在,他沒有必要那樣做了。因為我們有很多話題可以聊:《文心雕龍》里的文學思想啦,三國兩晉南北朝那些文人的事啦,或許也可以是他的大學同學、老師在曾經烽火連天的中國宏教治國的故事啦,都可以,他一定可以成為我的知音。
我在我身上發現了他思維的影子,他卻離開了。僅僅兩年,我的思維就和他的思維靠近了,甚至超過了死亡。我終于理解他,我們之間沒有代溝,但卻以死亡做了分界線。如果現在,我們有機會交談,一定可以分享許多觀點。但現在,沒有機會了,我爺爺只能,停在我記憶的小巷深處,默默無言了。
哀樂結束了一個世界,也開始了另一個世界。但某些思緒卻留了下來,思緒是給生者的,留給記憶里重逢的。我要以喜悅的心情回到過去,因為對爺爺點點滴滴的回憶,將鐫刻在我的心版上,砥礪我的人生。
(作者系濟寧一中高三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