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戀在小學五年級。初戀是一位女同學,我是男的;男同學對女同學好,那時候叫“找小閨女玩”,會長白頭發的。長白頭發很丑,長大說不上媳婦了。找小閨女玩,不是找媳婦,就是覺得想去,不去就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二十多年了,有少白頭了,媳婦問我:你有初戀么?沒有,絕對沒有,光憨癡癡學習了,誰知道那事?哄人是哄人,還是在私密博文寫出來了。
說到男同學與女同學好,嫉妒倒是沒有,自己沒有覺得是沒有面子的。那時候,教室是磚包皮的土墻,門窗小,有電燈,經常停電,所以我們準備了白蠟燭紅蠟燭;準備洋油燈——快二十五年了,現在我還會做:漿糊瓶或墨水瓶,鐵皮卷筒,中央插洋油的棉線或者布條,找個銅錢鉆大四方孔;鐵皮筒插進四方孔,插倒了盛有煤油的瓶底。初戀從洋油燈開始,冒著黑煙的洋油呼呼燒著,鼻孔都是煙灰煙沫,小孩子哪里怕臟,有時候用玻璃罩住煙成了顏料蘸上嘻嘻哈哈互相畫花臉。
點蠟燭的少,自制的煤油燈多。五年級是畢業班,往往上完晚自習,有“假積極的”或寫字磨喲的再用功。有一天,教室剩下了三個人,一男兩女。她是前兩排的,我在倒數第二排,平時說話少。其中一個女孩過來了,問:
“你還不走?”
“沒有寫完,怕明天挨留。”
“俺倆的蠟燭快著了了,咱一塊寫行么?”
“行。”
我端著洋油燈往前來。另外的女孩(我不叫女同學了,我早就對她有好感)說:
“俺倆去就行了?!?/p>
我老死都記住她的名字,就稱W吧。
燈下的小女孩。她的辮子像洋油燈的煙細溜黑黑,她的眼睛像洋油燈芯的火頭一樣明亮,她的臉小很可愛像兩瓣月姥娘合攏而來的。她說話的聲音很細,生氣的時候像我家的貍花貓亂撓人,我背地叫她“貓咪”。
火苗子呼呼的,我沒有心思寫字了。挨留就挨留,我得叫她倆也寫不完。
“W,快寫完了吧?!?/p>
“嗯。還有一題不會。”
“我也不一定會?!?/p>
“你不是多學了一年么?”
我是蹲級的,小時候是相當沒有面子的。“蹲級老蚰子,上山摸蚰子,摸了一褲襠,咬了一腚瘡。”
另一個女孩說:
“蹲級老蚰子不會,誰會?”
“誰叫你喊人家老蚰子的?!?/p>
“不喊老蚰子喊什么?”
W自知說錯話,就問我題。她挪板凳靠近了些,洋油燈更亮了,我的心像燈芯呼呼燒著了,覺得自己沒有不會的題。我聞到了青青的味道,像草像薺菜花像娘包的大包子。
“這還不好做?!?/p>
我拿過來,一看是課外習題集,撓了好幾下頭,還是做出來了。W說:
“你真管?!?/p>
另一個女孩說:
“一道題就學會夸人了。該回家了。”
W收拾書包,就是不提回家。另一個看了一眼W,女孩笑著說:
“你是男生,不怕黑,你送俺倆吧?”
W笑。我光顧寫作業,一個莊的同學走了忘了喊,我也不是膽大的。在兩個女生面前,我是不能充孬的。
“走,我送你?!?/p>
那天有月亮,月亮跟我商量好似的。我倆在前,東拉西扯,W說見過我:
“我上四年級,你去向你一莊的借品德課本。”
有這么回事。
“你怎么記得我?!?/p>
不回答。后邊的女孩說:
“俺姐記性就是好,想記著的忘不了;不想記著的一點想不起來?!?/p>
W說:
“你說的什么?”說著生氣,卻笑瞇瞇的,像今天的月亮。
我們仨走著。今夜我是個小男人。
快到她倆莊頭了,W說:
“到了村口第二家,千萬別再拉呱。”
我沒有當回事,還專意叫了她的名字。院子里就有熟悉的女同學聲音:
“是你倆,男生送的吧?是誰,我怎沒聽出來?!?/p>
有人從院子里跑出來,W說:
“快跑,可別叫她看見了,明天學得全班都知道。”
我也怕了,這是驕傲的事,叫人知道卻驕傲不起來了。我像貓咪一樣跑得無影無形。黑暗中傳來的話,我知道是我班的那個同學。
第二天,我帶了五塊糖,一人一塊,“那個同學”二塊,她說:
“你要是有好吃的得想著我,要不然,我就學了?!?/p>
那是我承擔快樂與甜蜜的開始,我從來不覺得她是負擔。
W埋怨我:
“到了哪,再說話,就不讓你送了?!?/p>
我很害怕,另一個女孩向我擠眼。上操場的時候我偷偷問她,她說:
“不用怕。”她像西廂記里的紅娘?!安徽f就不說,別處再說。昨天,是她得意(故意)磨到最后的。”
嘿嘿。第一次叫女孩喜歡。比過年大魚大肉還香,1990年我上五年級生活還不好,記得常常吃玉米煎餅、純芋頭的窩窩。物質在像干旱與饑餓的土地的時候,也有最美好的時光。
白天,在課堂上,讓我眼光在黑板上拐彎的是她。讓我把更多的洋油帶到學校的是她,讓我不緊不慢地寫字的是她。因為到了晚自習后,同學走個差不多,W以蠟燭著了了為名坐在一塊寫作業,那是多么快樂的時光,我想我后來能夠子烏煙瘴氣的水泥廠上了十三年的班得益于小學五年級的洋油燈得益于W 。
大多數在晚自習后,大多是我們仨,我們倆在前,另一個女孩從來沒有不高興過。我們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握過她的手,就是在體育課玩老鼠十八洞可以名正言順地握她的手握也不敢。就怕別人知道了,知道了就不好玩了,這是我們倆的秘密。
那年冬天,我想找她有事。我倆鄰村,就喊她到村頭的麥地里的機井屋,我說了“我喜歡你”,我嚇得哆嗦,她嚇得哭了,“以后看你還敢得罪我。”有時她讓我抄流行歌曲,我自己編詞:為什么你不說我喜歡你。她會在下面寫:我是女孩子嘛。有一次,W同莊的女孩罵我:
“你媳婦個腚?!?/p>
W臉紅了。真好看,W臉紅真好看。在以后的戀愛中,我很少看到臉紅的女孩。在初中的時候,我也有“初(中)戀”,是我暗戀Y,不敢當面說,給她寫過信,由“我喜歡你”變成“我愛你”。
“我是女孩子嘛。”我總忘不了這句話,我也像女孩子,那時候也有叫她當媳婦的想法。上初中時候,我上她學校玩過,她還是笑瞇瞇的,像那只可愛的小貓咪。我沒有說,也沒有打招呼的勇氣,我不知道是怎么了。難道我只是想保存最純真最美好的回憶。上高中的時候,她打工了,常常經過我村子,藍藍的制服褲子,黑黑的頭發,還是笑瞇瞇的,不過,我不能聞她身上青草一樣的香氣了。我到談婚論嫁的時候,戀愛不成功,就說媒見面了。一次,到她莊子去,“另一個的女孩”的爸爸給我介紹了,沒有相中。另一個的女孩說:
“W還沒有說妥嘞,剛剛見了,還在兩可之中。給她說說一定成?!?/p>
紅娘多好。
各位,請不要對現在你定稿的“初戀”說,其實,我心是想去的,可是沒有說?,F在我不敢說后悔,因為我結婚了;我敢說后悔的時候,只有在紙上,還用了筆名。
五年級的時候,我就想:
“如果她是我的媳婦就太好了。”
(如果她真是我的媳婦,我也許沒有了“初(初中的)戀”,那個 “初戀”再寫吧。)
錫鐵壺燒薄荷茶
院里的白菜躺在西屋,堂屋點爐子燒炭。白菜怕熱,就能撐到年后“不糠不走味”。大坑寬容地呈上垃圾,讓我的眼睛無處可望。村路再一次準備重修,麥穰跺被集中清理。賣饅頭的吆喝上,我問幾天來一次。天天來。那,來了就在這多喊幾聲。兩天喊一回,用錄音喇叭喊,院子里有年紀的聽見嘍。
大和娘還在老家住,不是身體好不用問,是大心臟病娘母親冠心病。老人也來過我工作的地方,只是擔心心臟病治不了,正打算八十多歲的心見見中國的心臟——北京去。大和娘念咕:“時尚該放假了,趁星期六送來。”
兒大不由大,妮大不由娘。一離開老家,不肯偎大和娘。老人想著他們的孫子。時尚九歲,正是纏在爺爺奶奶跟前要零食要故事最具有幸福感的時候。
大從滕縣醫院來的當天,二姐走了,留下九斤豆油十斤煎餅一布袋白面,說是頭年再來,等俺三兄弟來了可得給我打電話。
到站下車中午11點在裴大哥門口經過,他擺弄三杈老槐樹,說是要鋸開它。下午1點多到村西頭燒餅鋪拿飯,他剛剛解開。累得和三奶奶拉起了呱。九十多的三奶奶說:你看看,都九十二了,還掙命。
在叔伯大哥家。大嫂在井臺刷壺,我說裴大哥還干木匠活。
“他諞能?!辈皇侨卞X,是閑不下來,一生好強,老了老了可不能叫人說沒有用。
大嫂是裴大哥的外甥女。她刷她的壺,沒有抬頭?!澳愣蹲右粫臐鷮巵?,一年年真快,你大侄女也五十多了?!?/p>
我也三十六了,村里人說我不嫌老。我比壺是年青多了,大大嫂說:我嫁到你時家時候帶來的嫁妝俺娘在集上買的。
“這個壺,割麥砸豆就燒茶?!?/p>
“鋼筋壺,不管用,不撐燒?!?/p>
大哥說是生鋁壺,大嫂說是錫鐵壺。各自鑒定了五十多年,仍無定論。壺煙舔火燎的,沒有了真樣,也得了病——胃結石,茶咸有小手指頭后。燒了五十多年的水,從來沒有個夠。大嫂用竹筷子戧,用鐵絲球蹭。絲瓜瓤子不服老不行,在墻頭干瞪眼,夏天還有人摘來少雞蛋湯,冬天沒人理了。絲瓜瓤子放壺里煮去咸。大嫂不想讓壺子再捱燒。
有二侄子就有大侄子。我沒有提,還是說了“前甭子(前陣子)大哥不好”,她答道:“還不是為去年你大侄的事?!?/p>
我不再問??爝^年了,過年前回單位上幾天再放假就回老家過幾天然后接上時尚回處理等開學。
一
大侄子是沒有出外打工的為數不多的人。沒有出外,沒有出鎮、出滕縣,在鮑溝鎮一鄉鎮企業鋁制品打工。他也想過外出出縣出省,家里有地,還有兩個孩子上學。一次加夜班后出了車禍。他騎著電動車的,被轎車撞上。電動車遭遇轎車,鄉村遭遇城市。鄉村不可一擊,大侄子一擊之后,沒有再去上班。他死了。我很悲痛,他是俺奶奶的重孫子。
他是學歷較高的,出生于鄉村,葬身于鄉村。
生與死,與地下提出的油煉剩的渣滓柏油修的公路有關與車多像麥棵里蝗蟲有關。生與死,與鄉村醫生有關。我小學同學是助理醫師,正在考執業醫師,說是到滕縣去單干,要是省心就跟人家干二三千一月,一個孩子,妻子跑保險,生活水平也是可以的了。
遇見四哥,他說:是在外都比種地強?!皣也皇怯屑Z食補貼么?”“那到哪?還不夠化肥、汽油、農藥漲得快。”
我是掙微薄的死工資。穿的跟我年齡差不多的也差不多,他們說是“低調”。三年級小學的同學開了家具加工廠,濞子拉碴的整天跟在我腚后頭的辦了加工廠,小車開起來了。他問:“沒開車來?有學問的懂得環保?!?/p>
被人羨慕是好事。也是一種鼓勵,咱就低調,回老家就低調。
二
四娘不在家。大門開屋門鎖。門口的人說是俺老奶奶走了閨女家。我的輩也長的,個子不長了。兒子回家,都有叫老爺的了。
鄰居的媳婦,她得喊叔,六七歲的小孩叫上了“侄媳婦”。怎么聽著都好笑,《西游記》里說:搖籃里的爺爺,拄拐棍的孫孫。神話跟人間一樣,長幼有序,一樣生老病死,樹大有枯枝,有再也發不出來枝椏,死了,沒有這一枝了。許多事情是抗不過去的。
我掩上門,沒有和四娘家的大哥打電話,我快要回去了。
經過大坑西涯,一個姓的大哥家,土坯加青磚包皮的瓦屋塌了,就不再修,沒有人住。東鍋屋還沒有爛了,青磚蓋的鍋屋倔強得不肯倒下。小學一二級時常來他家看日本動畫片《花仙子》,清初記得有個叫“咯咯烏”的(音),到廣告的時候到大坑洗澡沐嘍沐嘍上來,花仙子也來了。看《八仙過?!返臅r候,八仙漂洋過海,我們幾個到黑天里的大坑露上肚皮,沒有現在常跳的雪白匆忙的肚皮舞好看。
還得說說一個沒有結婚的人,比我小二三歲,家在坑邊。不上班,不種地,不打工,排房化的時候家里借錢改了房子,磚墻的房子沒有事,院墻塌了,泥坯家泥砸的墻倒了,像他再也打不起精神。他的姐姐哥哥買來了水泥砌塊,買來石屑,還是擋不住鄉村的風雨,還是要倒下,只要人不站起來生活還是要倒下去。蓋不蓋,也許是無所謂的事情,人們往往做沒有意義的事情,然后等著院墻倒了,倒了再蓋,蓋了再倒,如此這樣,這樣如此,閑著倒是無聊。
村西靠公路也有垃圾箱。垃圾箱看著很別扭,它也別別扭扭地吐出一地,也沒有干凈到哪里。村子小學東小坑邊的柳樹殺了,三十多年了,給了奶奶打棺材,娘說我那年“哭得可嘆咽了”,我想有這樣的事情,只是記不清了,像大坑里上霧逮魚的時候,記憶的杈子時時不肯扎上。
村小學,我沒有上過。到我上學在鄰村。鄰村有聯中,取消后,附近村莊的小孩都到鄰村了。村小學有幾棵松樹,,現在還有。在農村,松樹總是和墳子在一起的,不過,學校例外,老師栽的。我記得當時有校辦工場,半自動造水泥瓦。好神奇的機械。對我以后到水泥廠上班給了指示。
松樹,大哥的墳頭沒有松樹。明月夜,去了呀看不到“短松崗”。
墳頭里的大哥睡得真好不用操心,“不見活人享福,不見死人受罪”,兩腿一蹬,是事不問,他快要伸懶腰了,他的兒子閨女也快來上墳了。村子過年前,是不準小孩上墳的,就是三十六的我,大也不準。我想去看看奶奶,她的重孫子我大哥家的大侄子埋下去的時候,奶奶的照片,保存她長子長孫家的比奶奶歲數還要大的照片,一百二十多歲的照片,也埋了,我記不得埋在哪兒了。聽人說:人大如虎,孩子在,老的活得長,對孩子不好,就像虎對小虎疼愛過度,人老惜子,唯恐再叫了誰去。十幾年前,大哥去了,去年,我叔伯大哥家的我的大侄子去了。我的奶奶還想誰?還得有人去?是思念成人。是土地吃人,是鄉村吃人。城市,說是到城市好過,村莊林子的墳頭一年少似一年,生活好了活得時間長了,也有在外買了陰宅的不再回來。
三
大打電話了,“遛什么的,有什么遛頭?!贝笾牢胰サ牡胤?。
“遇見人打招呼,別忘了?!贝笳f。
六七十的人,認識我的不多,是他們糊涂了,還是我來的少了。就像慰問似的,嬸子說你這些出去的狼羔子,逢年過節到家像慰問,領導慰問,吃完飯就走,嫌沒有空調,嫌蟲子蚊子在墻邊的草棵,叫蚰子不叫人安生。
我笑笑。我不是城里人。我一直不承認自己是城里人,有工作,有窩蹲;有房子,僅可住。村里小老板羨慕,各人過各人知,各人冷熱各人捂,說多了沒有用。我是來打工的,發了長久的為其五十年的暫住證。還從家里的土地拿著煎餅青菜拿著大和娘省下的錢,說:“你先花著,是不寬綽,慢慢來,可是也沒有再大的困難了?!?/p>
我怎么報答。也許從來沒有報答。匆匆地走,圍著老家畫同心圓。同心圓最外的圈越來越喜小,最后,和成為一點的老家重合。
大又打電話了,“別遛了,捎二斤飯來?!?/p>
村西打的燒餅好吃。二十多年前,村當央一家燒粥的好喝?!靶侣労蛨蠹堈澞俊眲倓倧捻懠埨葦D出來,我跟著大去喝粥了。一是暖和,一是香。
豆腐腦,姓呂的熬的好喝。我喊他哥,他給姓時的有老親,比照著我最近的本家稱呼他。豆腐腦長辣椒、芫荽、蔥花、鹽就熱吃。豆腐腦是副產品,最多的還是做了豆腐,“賣豆腐嘍賣豆腐”的喊起來。有七八年沒有聽見鄉村滾燙的吆喝了。鄉村的吆喝越來越少見,是裹在布包了,是埋到地里了,是扎進了枯井,還是隨著時枯時有水的大坑沒有了準頭氣。
饅饅(音忙忙),小時候是用來走親戚的。到了姑家,她挑了不好的餾吃,長的好的沒有皸裂的像我們小孩子臉的當做回回的,就是不能全收看親戚的東西叫要我背走的。
大剛才說的叫我拿饅饅,村里沒有賣的。八十多歲的大,記錯了,他在學校教學的時候,有時候上晚自習,叫他的學生捎來饅頭時,我就來了。從我記事起,一般家里一天一斤饅頭,先盡著奶奶吃,我最小,也只能撈著一個,五個姐姐哥哥干看著。三十多年前,吃白面那只有到了新年敞開肚子。
四
冬天大白菜最好吃,大油大鹽細粉條子豬肉片,能吃辣就多長上,又熱乎又解饞。娘燉了,炒了雞蛋,娘熱了湯,我只是端上桌子,娘說我能動就讓你少操心,不能動再說。堂屋暖和,有煤炭爐子,天還好,太陽在院子也不想動了。大問:
新家安暖氣了么?時尚說沒有。那你烤電風扇。嗯。你冷不?不冷。
小孩好動,玩起來不知冷熱。兒子濞子水過河了,還干咳,老家叫干嗆。
三孩,你領著到洪嬰那望望去。
該走了,晚了坐不上趕不回去上不了第二天的班了。大嫂打電話了:
三兄弟,你說錫鐵壺值錢不?
值錢。再用五十年得進博物館。
哄誰?現在,都沒有人想用了,快壺方便,還有插電的塑料壺,里面的鐵殼燒水。
那,你送給我把。
聽說你臺兒莊古城有博物館有古物。
是不情愿的,它是屬于鄉村的。我也屬于鄉村,一廂情愿地來到城市,城市是不情愿的。我是城市里的過客,就像老家地頭上的薄荷就像南園里菜地邊的桑樹葉。我從來就不是城里人,暫時挨在哪打長工,四十年的長工,(周扒皮有時候也進城學雞叫)還得回去,若是大嫂真的把錫鐵壺給我,我用來煮薄荷茶、桑樹葉茶,也可以煮上綠豆,祛火又壓餓,可以煮上紅小豆,村里不種,用棒子換來或者買了種子自己種的。就像在村里出生的我還會回來,就像薄荷葉、桑樹葉捱煮完了,還得倒在地下,一如我情愿或者不情愿像薄荷葉、桑樹葉倒在到地下。
本欄責編 丁熙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