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年前的木屋

一

臨去那個木屋之前，妻子說，現(xiàn)在肯定是一片荒地了，有什么可看的？

也許她已經(jīng)記不得了，那兒曾經(jīng)有過她們一段輝煌歲月的漫長記憶……

但是，畢竟過去5000多年了——我還能找到那個木屋嗎？

大概時空中那個叫呈子的遠古遺址太遙遠了，走近它并不十分容易。車到Z城U鎮(zhèn)時才發(fā)現(xiàn)前面的路被堵上了，從地圖上看離那個木屋只有咫尺之遙，一時卻無法觸及。可能它不想讓汽車的噪音破壞了氏族公社的寧靜，特地在路上設上一道障礙要我知難而退罷。

我失望地掉轉車頭往回開，大約走了五六百米，竟峰回路轉出現(xiàn)一條向西的岔道，于是一打方向駛上了這條年久失修的老路，在坑坑洼洼中顛簸了一陣子，又拐上一條南北路，路南頭是個三岔口，往東南的路正在修筑，在往西的路邊站著一背口袋的老農(nóng)，他告訴我：“再往西一二里就看到呈子了。”

我想順路捎他一程，可他卻連連擺手，繼續(xù)背著沉重的口袋前行……是不是越靠近那間木屋，母系氏族的氣息就越濃郁，讓埋頭干活的男子們不能有絲毫懈怠呢？

剛到呈子村口，就見一村婦在路邊乘涼，忙恭敬地下車向她打聽呈子遺址的位置。可她竟一問三不知，還懵懂地說古墓在常山后呢，這里什么也沒有。難道她也忘記了，5000年前的她們可是這個母系氏族公社的首領啊！

就在我感到沮喪的時候，從路北過來的一位老人卻讓我大喜過望，他說：“呈子遺址就在村西北角，我?guī)氵^去！”

我連忙把他扶上車，順著曲曲彎彎的村道向心系已久的木屋奔去。在車上，這位叫徐秀忠的老人又說出一番話來：“你現(xiàn)在去什么也看不到了，那地方在十幾年前就已建上了養(yǎng)雞場……”我心里咯噔一下，盡管一路上不停地跋涉和追尋，我還是來遲了。

車前的路上不知何時凸出一堆土來，前輪剛過去，車底就被土堆卡住動彈不得。再往前就是母系氏族公社了，也許她們不歡迎現(xiàn)代交通工具駛入她們的領地，故意將它阻隔在公社之外吧。

誠然，在這遠古文明面前，不應有任何的怠慢，還是虔誠地一步一步靠近它吧。

遠遠就看見村西北角的一個土坡，比村子略高出一二米，自南而來的一條河在此寫了一個“幾”字，將其南面、西面、北面環(huán)抱起來，形成了一個三面環(huán)水綠樹掩映的風水寶地。土坡上面樹木繁茂，樹下有雞舍數(shù)排，隱隱還有狗吠聲……

一踏進這片遠古的土地我的腳步頓時沉重起來，如同我的心情。聽到有人來了，屋子里出來一個婦人，不時用警惕的目光打量我們，身后是幾條上竄下跳的惡犬。

恍惚間，我仿佛走進了原始社會的母系氏族公社，這婦人也變成了女首領，正威風凜凜地在公社里巡視……在她身后狂吠的狗也似乎是剛剛馴化過來的，野性不減，一直從遠古忠誠到如今，嚇得跟我同來的兒子不敢靠前。

大概那婦人誤以為我們要對她的雞場有所圖謀吧，看起來十分緊張，一再問我們是來干什么的。當我說出這兒曾是母系氏族公社且她們女人說了算時，她一臉詫異，喃喃道：怪不得我們這兒經(jīng)常挖出白骨來呢。

5000多年前古人類的骨頭能經(jīng)千年而不朽，這足已證明人類身體上唯一能在世間留存下來的只有骨骼了，只是我們今天的人類大都實行了火葬，雖然比古代文明了許多，也不占用土地了，但是后人該如何找到我們的痕跡？又到哪兒去提取DNA檢測我們的基因？

雞場的西邊和北面，也沒有荒蕪，而是遍地的谷子（遠古時稱粟），它們與先民們一路同行，在這片土地上從遠古一直繁衍生長到現(xiàn)在，可以算得上生生不息了。從莊稼地里走過，谷莖、豆蔓不時牽絆我的腳步，只是先民們的足跡已無處可尋了。

在北崖下面不知何時攔成了一個小水庫，但還能看到斷崖的一層層文化堆積，新植的小樹在崖下瘋長，眼看就要高過崖頂了，崖上的灌木郁郁蔥蔥，用盤根錯節(jié)的根系頑強維護著先民的領地……

我繞著曾經(jīng)的母系氏族公社走了一圈，腳下沾滿了先民時代的土壤。據(jù)說，這兒的土比別處的要黑一些，也許是古文化積淀太多的緣故吧。有不少城里人來這兒取土回去樣養(yǎng)花，開出的花兒格外艷麗。

傳說中的木屋到底在哪兒呢？

尋遍了遺址的角角落落，我沒有找到一絲痕跡。

當年考古隊來此發(fā)掘時，在現(xiàn)場幫工的徐秀忠老人親歷了整個過程。給他印象最深的是發(fā)掘出的一處房基：房基東西長4.65米，南北長4.55米，房門朝南，地坪上有0.5米深的基槽，槽內是夯實的填土。墻基內有密集的柱洞，洞內有腐朽的木柱，構成了一個面積近20平方米的方形木屋，屋內一盤土炕占了約一半的面積。這樣的房基有七八處，復原后的方形木屋，有門有窗，其中間一處是部落女首領的木屋，里面可以同時容納十幾個男子與女首領共眠……

木屋西北方向是海拔297米的常山，在遠古時那里野獸出沒，部落里的男子常去山上圍獵，由一伙人從山上往木屋處驅趕獵物，另一伙人迎面堵截，但因磨制石器等捕獵工具落后，很難捕到多少獵物。因此，在紡織、種田、養(yǎng)殖、制陶中起著主導作用的女人便順理成章地成了氏族公社里的強者。她們不但管理農(nóng)業(yè)、畜牧業(yè)和采集，而且還管理住所，撫育子女，擔任氏族首領，掌管集體財產(chǎn)——唉，在那個漫長的歲月里，看似強壯的男人竟是女人的附庸！

兒子一直不敢進入遺址，我想他并不是怕那幾只惡犬，而是不想回到母系氏族公社吧。

在離開呈子遺址時，徐秀忠老人又追上來說：“這兒出土的不少東西都藏在博物館里，你可以到那兒看看。”回城后，我專程趕去博物館探尋5000年前那個木屋里的留存下來的文物。卻被告知，因館內整理文物已閉館數(shù)月了。

我只是想看一眼母系氏族生活的跡象而已，可就連他們曾經(jīng)使用過的生活用品都鎖在黑暗的庫房里了，5000年前的那群先民只給我一個模糊的背影。

無奈，我只好把鞋底下從母系氏族公社里帶出來的遠古的泥土統(tǒng)統(tǒng)留在博物館里，讓它們也一起不朽吧。

二

當天夜里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我走進了那間木屋。

芳草蘭芷漫滿了整個高崖，野馬與羚羊縱馳，圈里養(yǎng)著豬，門前拴著狗，屋后還有一頭老黃牛。在蔚藍的天空上，有老鷹不時掠過，一個帶弓箭的男人奔跑著追射，可那支箭就要追上鷹時卻已是強弓之末，頹然跌落在他的腳下……

所有木屋里的女人都投來了鄙視的目光，這個沮喪的男人帶著他粗糙的弓箭垂頭喪氣地趟過崖下的河，向西北方向的常山而去。那兒的獵物似乎多一些，只是不知他的運氣如何了。

藍天白云之下，綠水環(huán)繞之濱，高崖上的這個木屋周圍鳥語花香，屋舍儼然，良田桑麻，芳草鮮美，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如同世外桃源一般——其實這明明就是嘛，后人想象中的世外桃源不就是這個樣子嗎？

先來描述一下我走進的木屋吧。

當時天下人住的都是木屋，在公社中央的這間長方形的氏族公共活動大廳也無例外地用木板建成。關于木屋的發(fā)明還有一段故事。很久以前，還沒有屋子，人們都住在山洞里。山洞有一個好處，光線暗淡，偷情方便。可是肆無忌憚的偷情，使本氏族的后代變得癡傻病弱起來，于是氏族女首領就頒布了一條禁令：本氏族成員不準群交亂婚。沒辦法，一些人就到野外去，在野外偷情不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但容易被野獸發(fā)現(xiàn)。有一個聰明的男子在刻骨銘心的愛情引導下發(fā)明了木屋，從而能經(jīng)常與心愛的女人相聚。一個月后，男人照常趕到木屋，發(fā)現(xiàn)一大堆男人圍著木屋和他的情人。忽然，那一大堆人向他的情人跪下，尊奉她為新的氏族首領。

我眼前的這個大廳是用于開會和分配獵物的。大廳的西北角擺著一頭被宰了的野牛，野牛的肚子開膛，仰躺在一張木桌上，一個大風擺勁吹野牛防止其變質，大風擺由大廳外面河崖下的流水拉動。可以想象，當時的人類是何等聰明。

在大廳里聚集了很多人，有兩個巫醫(yī)，她們相當于現(xiàn)在的心理醫(yī)生，邊歌邊舞，舞步很狂野，歌詞很難懂，大抵是贊頌女首領之美吧。可是女首領并不在這兒，我信步向東走，隱隱聽到緊挨大廳的一個木屋里傳出一種奇異的聲音，那是一種暢快淋漓的渲泄，一種久旱遇雨的饑渴，一種痛并快樂的呻吟……好奇的我不知究竟，從窗外向木屋內看去，只見屋內一盤大炕占了房間一半的面積，另一半擺放著紅陶罐、高柄杯、石鏟、石錛、壺形鼎、骨器、角器等被現(xiàn)代人稱為文物的日常生活用品，木桌上有象牙琮、象牙梳、骨珠、骨梳、牙雕飾、穿孔玉墜和玉珠等女人用的飾品，在炕沿下有一雙女人的鞋和十幾雙男人的鞋。那聲音就是從炕上傳來的，有十幾個強壯的俊美男子正圍著那女首領輪番上陣，佩戴蚌雕鏈式手鐲、蚌墜、石瑗的女首領滿足地尖叫著，一個個男子累倒在炕下……

這時，我被木屋里的女首領看到了，她一聲令下把我抓進她的木屋，逼我“嫁”給她，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假裝答應她一個月后成婚。她自然不信，派人團團地看守住我。

在她的木屋里，我苦熬著日子。別的男人像一條條哈巴狗，在她面前搖尾乞憐，我不齒他們的行為，從不刻意迎合女首領。每一天里，我唯一的快樂就是對即將到來的父系氏族公社的種種想象，無奈我的性格天生悲觀，覺得父系氏族公社除了人身自由，也不會給我?guī)砀嗟暮锰帯５牵侥菚r我的人身自由能否持久，會不會有變成奴隸的一天？

女首領有十幾個丈夫，丈夫們都善解她，一個個主動做我的思想工作并介紹她的好處。這卻正中我的下懷，就反問他們依我的實力，若留下來他們今后還能繼續(xù)得寵嗎？他們黯然神傷地搖頭，接著我反過來勸說他們幫我逃跑，他們自然答應了。

一番艱辛，我逃出了母系氏族公社。

一出來，就見10歲的兒子還在外面等我，臉上流滿了淚水。

——這時，夢醒了。

三

現(xiàn)在，常有人為女性忿忿不平：“中國從古至今就是男尊女卑，女人的地位一直低下。”這話說對也不對，說不對其實也對。因為什么呢？因為中國的男尊女卑，是在封建社會這個階段立下的規(guī)矩，這個規(guī)矩總共也就執(zhí)行了兩千來年。對于今天的我們來說，“兩千年”確實就是“從古到今”了。

但兩千多年前是怎么回事呢？

這個時期就是父系氏族時期。可能大家會說，父系不就是男尊女卑嗎？但那時只有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男女是平等的。如果非要用現(xiàn)在的尊卑觀念去推理，男人恐怕會更忿忿不平。為什么呢？因為男人成為社會主體，也就是5000年左右的時間，再往前推，在人類社會幾萬、數(shù)十萬、上百萬年的漫長歲月里，絕大部分時間是女人當家，那時候被稱為母系氏族社會。

母系氏族社會里，“孩子只知其母，不知其父”，這就意味著，人家成年女人都有人叫“媽”，可所有走在街上的大老爺們，卻沒人叫“爹”，作為男人混到這步田地豈不很可憐？

所以說，在那間木屋里，男人是沒有絲毫地位的，其時間還相當漫長，有的幾萬年，有的數(shù)十萬年，還有的上百萬年，比女人在封建社會里所受的2000來年的委屈要痛苦數(shù)百倍！試想，連做父親最基本的權力都沒有，那時男人的地位可想而知了。

在漫長的原始社會中，人們僅靠采摘漁獵（那時的漁獵與現(xiàn)在的漁業(yè)不是一個概念）生存，上樹摘果下河摸魚女人比男人有優(yōu)勢，所以女人就把握了社會的主導權，成了左右男人命運的氏族女首領。在她們占據(jù)的木屋里，一年一年地上演著男人屈膝侍主的悲劇，一直延續(xù)到4000年前的父系氏族公社，男人們才咸魚翻身當家做了主人！

原來，到了母系氏族公社晚期，女人一看私有制出現(xiàn)了，感到大勢不妙，聰明的她們馬上交權，于是把生存壓力成功地轉嫁給了男人。可憐的男人還真就上了套，那時候掙錢謀生相當艱難，沒有醫(yī)保，沒有低保，男人的責任與義務就一下子大起來，生存壓力也隨之大起來。家庭的出現(xiàn)，給男人戴上了枷鎖！

——要不說女人聰明呢，原始社會的公有制時，女人當家作主，東西少沒關系，我說了算。而生產(chǎn)力稍微發(fā)展了一些后，私有制出現(xiàn)了，私有制出現(xiàn)盡管是在生產(chǎn)力發(fā)展的基礎上產(chǎn)生的，但家庭生活并沒有因此得到改觀，相反，倒出現(xiàn)了更沉重的生存壓力。遠的咱且不說，可以看看身邊的下崗失業(yè)工人家庭，看看社會發(fā)展到今天這程度了，是不是還有生存壓力。

在此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農(nóng)業(yè)文明一直是人類的主導文明，所以，男人也一直累死累活地在主導著這個世界，繼續(xù)挑著沉重的家庭重擔。

繼農(nóng)業(yè)文明后，工業(yè)文明興起，但工業(yè)文明同樣不適合女人的普遍參與，所以，女人又多忍了幾百年。再此后進入了后工業(yè)時代，第三產(chǎn)業(yè)迅速發(fā)展了起來，吸引了大批女人就業(yè)，女人又重新走上了久違的舞臺，甚至有些國家的女強人當上了總統(tǒng)、首相，有的大財團里管理著數(shù)千男員工的董事長也是女人！

可以肯定地說，如今人類社會正逐漸走出“男權社會”！

這時，也許會有人問：會不會再由“男權社會”轉回到“女權社會”呢？

這確實是個問題，因為很多人都認為，人類社會的文明是螺旋上升的，在不久的將來，也許又會輪回到5000年前的木屋里……

因為公有制時代，比較適合由女人當家作主。而人類社會越是朝公有制邁進，女人就越有發(fā)揮的空間。等將來實現(xiàn)了公有制，女人也許就會完全取代男人來統(tǒng)治我們這個世界。這可不是調侃女人只有到公有制時代才能翻身，這只是一種趨勢，而這種趨勢在目前看來也是非常明顯的。事實上，盡管公有制不是在一天實現(xiàn)的，但只要是社會在發(fā)展，女人就可以發(fā)揮自身性別優(yōu)勢，在社會上一顯身手了。

其實也用不著說太遠，三四十歲以上的人都可以回想一下，二十五年前，各個城市的街上都是些什么人？是不是多數(shù)是些騎著自行車拎著飯盒去工廠上班的男人？現(xiàn)在的街上多是什么人？不說大家也看到了：大街上、商廈、寫字樓、洗腳城、歌廳茶樓里，都美女如云。甚至有的漂亮女人比男人掙錢還多，曾有三個鄉(xiāng)下姐妹去新加坡“工作”了僅一年，小妹掙了140多萬元，二姐掙了近60萬元，大姐掙了30多萬元，試問哪個普通男人能一年賺這么多錢？而且，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這種趨勢還會越來越明顯，因為現(xiàn)在女人占有就業(yè)優(yōu)勢的第三產(chǎn)業(yè)正方興未艾紅紅火火……唉，男人主宰世界的日子屈指可數(shù)了！

有一位社會學家曾大膽預言：從生產(chǎn)力發(fā)展水平的角度推算，女人完全替代男性來管理我們這個星球的日子已不遠了。

難道5000年前的那個木屋還要再次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嗎？

沒有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