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跑馬嶺到佛慧山,觸目的全是樹和石。古語說樂山者仁,就我而言,天賜予了這山的緣分,不管本人仁與不仁,想不樂都不成。閱水需要足夠的智慧,不然縱使面海臨江,也只見水之渺渺,難以品其神韻。讀山就更需一種穿透力了,厚重的東西如同哲學,辨理清晰了,不是件易事。
好在佛慧山有菊花,那樣自然地生滿山坡,壕溝,林叢。我們可以避開山冷凝,去說花的事情。有了滿山的菊花,佛慧山自然也就輕盈了許多。腳下是輕松進入山的一條小徑,沿著這條小徑,我們可以放慢步履,悠哉樂哉地去賞菊花了。
賞菊是件很雅致的事情,需要卸下心中、肩上所有的沉甸的負重才可以,不然花開得再艷麗,你的心窗關閉著,能見到什么呢?或者心里塵垢滿壁,花開了,心里卻無有一絲亮光,花的燦爛自然也是不能見。
見過許許多多的菊,也看過大大小小的菊展。國人將菊與梅,蘭,竹并列,賦予了君子的品格,可見其受寵由來已久。居家的菊,總感到是個人把玩的情趣小品,而展覽的菊花又帶有太強烈的人工雕琢痕跡,美則美矣,卻失了那份最寶貴的天真。
濟南人真幸運,天造地設地有了老八景的佛山賞菊這一景觀。如果沒有旅游路,佛慧山和千佛山是一體的,人為的割裂開來,看去像一道深深的傷疤。佛慧山是濟南人鐘情備至的山,喜歡文化的人多半不辭勞苦地攀臨峭壁去看黃石崖的北魏造像石刻,早年即使只有那條羊腸小道,去開元寺和大佛頭的人也從未間斷過。
沒有見過賞菊的勝景,不用刻意地去想,那一定是個盛況吧,生活在誕生過李清照和辛棄疾的城市,沒有理由不儒雅,更沒有理由不格致。曲山藝海再泛濫,也不能滿足內心品賞層面的取法乎上。因為再多的俚曲都只能滿足你的感官,內心世界的那種打開,菊花一般的美,才是鑰匙。
滾滾紅塵實在是給人太多的誘惑,彌漫在人的四圍,無法脫離。每日大家都邁著沉重的步履,肩負著各種物欲的重負,茍延殘喘地活在這個自以為得意的世界上。看去一張張光鮮的面龐掩藏著爬滿身體的各種皺褶。打拼后的華屋樓堂已經難以承載冒名的幸福,豪車更是裝不下片刻的發自內心的微笑。對阿堵物的崇拜貽害了本該生著翅膀飛翔的靈魂,心靈的重負壓得人的魂魄,在夜晚的夢境中堪比以負重為生的挑夫,生怕哪次的步履不堅實,就會一個趔趄倒地。生命的形態就是在這樣看去風光的背后,心靈在支離破碎中無奈行進。
沒有人不羨慕陶淵明,是因為他卸下了不快樂的重載,不僅是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風骨。沒有人不想輕松,更沒有人不想快樂。陶淵明可以高掛彭澤縣令的大印,拂袖而去。走得決絕,沒有半絲的不舍。我們身上各式各樣的“印”,無論名的還是利的,你丟得下嗎?廟堂的朱紅,江湖的風光,白花花的利益,已經把我們生命和自然對話的通道給於堵了。
羨慕,也只有羨慕。魏晉風骨現已成為一面獵獵的大旗,招展在我們魂靈的天空。我們只有紅著眼睛去嫉妒,無奈地看著。
既然無法回歸魏晉,為了心中的世外桃源——走,跟我去佛慧山賞菊去吧。這個時節正是菊花爭艷的日子。
佛慧山到處都生滿了菊,這菊也只有在這樣的大背景中才能夠生長得恣肆爛漫,生動無比。沒有野性的山的襯托,沒有遍灑的陽光的輕撫,菊花的世俗氣的矯揉造作斷不會脫得這樣干干凈凈。來到佛慧山,不管是從英雄關入口,還是從剛剛修整好的正門進山,不經意間,就會有一株或是一片的菊花野兔般跳出來。走不多遠,更是大片的菊花撲入你的眼簾,燦爛得整個北坡都有些耀眼的亮。
怎么去描繪這片蓬勃的生命呢?我一時感到文字的局限,我知道這菊花是閑適的,我知道這菊花是只遵從自己意志的,我還知道這菊花是不想承載任何妄加的主題的。菊花就是菊花,何等的逍遙啊,和每一個進山的人面對面的時候,真的是映照得大家不敢長時間的對視。那種璀璨不由讓人想起《西游記》中的照妖鏡,暗藏在內心深處的猥瑣,不知這個時刻能在何處躲避。磊落的菊花讓這種光明悄無聲息地駐足在你心頭。
從山頂俯視,在懸崖上、峭壁上都有黃的,紫的,紅的各種各樣的菊花。那才是讓我最為感動的菊花,那才是讓我最不能忘記的菊花。那種將生命不管置身于何處,都盡其所能開個陽光燦爛的菊花。縱然在人跡罕至的地方,也無怨無悔地開,這樣的生命是最為美麗的。
我說佛慧山的菊花是陶淵明的,因為魏晉的遺脈浸滿了它們的血液及內心,他們都是自由昂揚的生命。
在熙熙的俗世里走出來,一塵不染,對于一個現代人實在是苛刻,我們也無法做到。然而,畢竟我們還可以在心里留一方凈土。去佛慧山采菊,你會頃刻間心明眼亮,來這里登登高,賞賞菊,可能偶然的一次舉目,就可以悠然見其南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