蟄伏晉江池店村邊的桅頭尾古渡,渡名不甚講究,喊起來也拗口,可它五百多年前在閩南家喻戶曉。
我是走過古村的幾條老巷,走過李五雕像,停步古渡口的。
天上雨飄,溫潤如酥,輕柔的雨絲散發著活力——堅硬土地被拱起的泥片,一經滋潤,新綠一眨眼便莖葉成形。渡頭三十年前已成野渡,河道瘦瘦的,三十米寬,還在發揮排水灌溉的余熱。河岸的草木不只一種,有的盛氣凌人,有的柔質嫵媚,映襯出渡口的老邁。
泥沙淤積之前,這里是一灣淺海。最先變淺海為渡口的人,后來成為富甲一方的慈善家。他叫李五。“富不過李五”是泉州人的口頭禪,如果追問李五的名號,肯定會把一大批人難倒。守護村頭的李五花崗巖雕像的基座上,鐫刻著幾行字:“明代慈善家李五(1386—1457)”,簡單,明了。人們從雕像下走過,似乎沒有探求真名的欲望。
高度9.6米的李五石像,底座浮雕榨糖、織布勞動場景以及李五的主要慈善事跡圖。設計者注重突出李五的書卷氣,刀筆雕出他性純而姿豐的氣質。石像近旁,晉江南高干渠的清水潺潺流動,往南流向鳳池,流向眼前的桅頭尾渡。
“糖”和“棉”是李五的財源。糖屬于有機化合物,是人體內產生熱能的主要物質。雖說自唐發現榨糖的甘蔗,產量確實比麥芽糖高出好幾倍。奈何甘蔗僅適合南方種植,明代的食糖依然是緊俏物。池店古稱鳳池里,土壤日照適宜優質蔗的生長。李五心無旁騖,目光盯在蔗糖市場。他的包購策略,種蔗收入高于其它農作物,嘗到甜頭的農人放膽廣植,一時間,蔗林連接六鄉九里。緣于蔗源豐足,旗下的制糖作坊開設一個又一個。量多不如打品牌,秘制的“鳳池赤砂糖”投入市場便成了搶手貨。
眼光敏銳、腦瓜精明,是商賈成功的要素。江浙、京津是李五資金積累的來源,糖船到達目的地,再傻也不會空船返航。當地量多價廉的絲、棉,緊緊吸引了李五,他運回蠶絲、棉花,加工成綢緞、布匹、棉織,又銷往外地……
運輸是商貿的頭等大事,航運比陸運流通快,李五看中這里緊連官道,近臨名聲在外的泉州后渚港,緊忙疏海建渡,名下的內河船隊載著貨物運抵后渚,再改裝大船運往省內外。時光定格在明代,這里檣桅林立,遠望只能看到桅桿末(尾)端,桅頭尾從此成為渡頭的符號,升升落落的日月見證過這個內河商埠的繁忙。長期“糖去棉花返”的苦心經營,李五終成富甲閩南的巨商。在素鄙素嫉商賈的明代商海里打拼,李五的成功是一個奇跡。
也許有人認為李五的富有,全靠父兄遺產的助力,這是個誤解。李五的長兄確實善營家計,但他49歲辭世財產囑歸老四啟正管理。而李五的二兄、三兄早逝無嗣,沒有多少財產的積累。“百善孝為先,孝順尊父母;惜緣做善事,德蔭子孫福”,這是中國人的勸善老話。李五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他對雙親百般孝順,為了續報養育之恩,李五72歲仙逝時,特意交代一定要葬在父母墓邊。富有孝心是事業成功的基礎,李五能成為巨富,憑的是誠信經商、集腋成裘。
鳥聲粒粒,穿過薄薄的雨幕向我奔來。一絲微涼在我的腮邊蠕動,草木葉子上彈出的雨絲樂章,在我的心房里流淌。
慈善的義項是對人關懷、富有同情心。杰出的慈善家,前提必須是事業的成功者,錢囊鼓得不夠高的行善者,只能算是善人。李五餐風飲露,一船船汗水從這里駛出,一船船汗水在這里登岸。資本足夠積累后,盛載賑災濟貧的貨物,也從這里揚帆。這是一個連接慈航的古渡,靜泊著沉甸甸的情意。
早期閩南糖產品多是紅糖,坊間有紅糖為藥引治病的習俗。有人患了痢疾,飲服春秧干加紅糖熬制的湯,不日即可痊愈。鳳池糖還可以防治瘟疫,這不是空穴來風,后來在寧波得到驗證——寧波是我國古代港口名城,李五看中它的富庶,把它定位重點發展城市。明正統甲子年春夏之交,寧波鄞縣晴雨無常,誘發瘟疫蔓延,當地傳聞鳳池糖療效神奇,一時間搶購成風。
太多的人排隊購糖,太多的沒錢人望糖興嘆。李五慈悲為懷,毅然放棄牟取暴利的時機,決定開倉施糖救人。每天求糖的人絡繹不絕,還是有很多人空手而歸。糖倉附近的水井觸動李五的靈機,他囑人把糖傾入井中,領取糖水的人太多,水井一天數次見底,泉水冒上來又加糖,喝了溶解糖水的災民喜笑顏開。疫情肆虐期間,糖船從桅頭尾啟航,又在后渚港中轉,源源不斷運抵寧波港。疫情撲滅后,李五捐出巨資購買農具、種子,解決了災民物資匱乏之虞。為了紀念李五的功德,那口救命井鄞縣命名為“恩公井”,并為李五建祠祭拜。
我沒有到過鄞縣,沒有見過恩公井、恩公祠。但我見過虎帥爺,這是一尊以虎為形象的木雕神像,原是鄞縣宮廟的保護神,為了答謝李五救百姓于瘟疫,鄞縣耆老將其獻給李五,李五滿心欣慰,帶回家鄉玄壇宮供奉。
虎帥爺四足健壯,頭昂口張,身高24公分,體長41公分。村人確信虎帥爺神力靈驗,煙火經年不息。現實讓我驚奇,祭祀虎帥爺除了要備有案前供品,還要備有一大片鮮豬肉放入虎口。虎口中的豬肉無論放多久,不腐爛、不發臭。族人寶貝這尊李五少有的遺物,虔誠地在神袛跟前匍匐,緬懷三世祖的善行。
快樂經商是李五的生意法則。經商忙嗎?忙!經商累嗎?累!李五忙中取樂,終年隨身攜帶一管洞簫。洞簫是南音的主要樂器之一。保留唐代音樂遺響的泉州南音,五代是它的發展期。那是個分崩離析的年代,中原戰火紛飛,閩地與世隔絕,成了中原官民向往的世外桃源。追隨豫人王審知入閩的文人武夫,不乏音律癡迷者,他們把宮廷音樂和閩南音樂巧妙糅合,吸納其它劇種唱腔的精華,創造出獨樹一幟的南音。
南音樂器是唐代的形制,品類五花八門:琵琶、洞簫、三弦、二弦、檀板、品簫、云鑼、響盞……有的樂器已很稀有,諸如尺八、奚琴。時至今日,南音仍是泉州人的至愛,城鄉凡遇紅白喜事、逢年過節,南音都沒有缺席。洞簫橫吹是句俗語,然而豎吹的南音洞簫卻是唐代的真傳,講究力度,講究技巧。年輕時,李五喜歡簫聲蒼涼的音韻,精心研習吹奏技巧,終于練成閩南第一簫。
在一趟趟的遠航旅程中,李五的簫聲吹落了晨星,吹升了朝陽。他甚至用簫聲化解一場劫難:是明代的一個夏天吧,李五押運載滿鳳池糖的船隊駛往京津,剛出泉州灣就被海盜劫持,自由受到限制,時時借力洞簫排解心中塊壘。
賊首是閩南人,且是南音發燒友,專聘一位弦管教習。李五的簫聲驚動了弦管,經過確認,斷定閩南第一簫就在船上。賊首久聞李五疏財仗義,遂把一干人貨護送往后渚港。簫聲竟讓李五化險為夷。
鳳池李氏家族音樂基因代代遺傳,村中建有南音社,小學開設南音興趣班。他的十四世孫李煥之是我國當代樂壇大師,曾任中國音樂家協會主席;十五世孫李孝接,也是四方聞名的洞簫高手。
李五富甲諸邑,傳說“鳥飛不過田園”,門口的鳳池藏滿金水牛、金田螺、金面盆……村北的獅山藏著大量的白銀。扯遠了,話題還是回到池店九落大厝。
性純姿豐的李五,一生忙于經商和做慈善,沒有時間建造宅院,三兒媳秦氏依照公公構想,主持建設的池店九落大厝(屋)于明弘治年間落成,主厝由縱橫各三共九座大厝,及雙邊護厝組成,面積6036平方米,大厝規模恢宏、外墻“出磚入石”,眾多的燕尾脊兩端高翹,典型的閩南建筑風格,與此同時,另一座九落大厝在府城泉州井亭巷拔地而起,為區別池店九落大厝,起名為李五城心九落大厝,兩座形制堂皇的大厝,贏得“如有李五富,也沒有李五的九落大厝”的稱譽。那時,我的心穿過古村燕脊的生動、濡濕的矜持,在久遠的民風里游弋。
四世媽秦氏是池店后人經常提及的女性。秦氏是泉州衛武德將軍秦杰的女兒,識文斷字,好善重義。她出生在官宦人家,丈夫瑄是李五第三子。她明白讀書興族的道理,主建的兩座九落大厝,都建有書房供子侄讀書,明清兩朝,其后裔有十六人考中舉人和進士。一個活了九十四歲的女人,繼承李五扶危濟困的美德,一生都在做好事,鳳池里能成為藏寶之村,秦氏居功至偉,家譜上稱她為“女丈夫”。
大厝老矣,倒塌的墻體失去往日的銳氣。然而,細部尚能彰顯秦氏的精明之處。九落大厝的九個天井,雨天不積水有學問可求,秦氏頗費心思,要求工匠鋪設相通的八卦形暗涵,雨水污水依次流歸大門內的第一個大天井。涵中放養的長壽龜,晝夜爬行松動沉淀物,保證了暗涵流水長期暢通。還有更奇特的,是設有慈善配套用房。原因是這樣的,為了上門求助的貧民免遭風吹雨淋,大厝如若建成必須設置慈善廳成了李五的心愿。這就是李五的與眾不同,體現他悲天憫人的情懷。12個大廳、170多間房屋的大厝落成后,果真辟有慈善廳、慈善通道和慈善庫房等專用場所。
井是前人的圖騰,背井等同于離鄉。現時仍然有人堅守古俗,出遠門,隨身攜帶一瓶水,一把土,心理上感覺能祛除水土不服。李五常年出外打拼,家門口的井水肯定派上用場。
池店李府門前的“荔枝井”, 可以照見李五的行為品質。
李五是棄文走上從商之路的,他對錢的用途別有一番見解。他認為,會賺錢又肯把錢花在急需的人身上,可以享受雙重快樂——自己快樂和別人脫困后的快樂。成為有錢人后,“恩公井”僅僅是他樂善好施的小插曲,添高洛陽橋和修葺六里陂才是大手筆。慈善的含義是對人關懷、富有同情心,李五做的善事和得到他救助的人不知凡幾,民諺“善不過李五”與“富不過李五”是他一生最好的概括。
人心是肉長的,得到李府恩惠的鄉民總想投桃報李,哪怕是一根蔥,幾葉菜。荔枝熟了,遠山遠水的鄉親手里提的,肩上挑的全是荔枝,他們不嫌路程坎坷,直想盡快向池店李府聊表心意。荔枝味甘肉甜,是南方的上佳水果,但吃多了會上火,放久了容易變質。李府吃不完,左鄰右舍、過路人、乞丐都有福品嘗。還有剩余,聽從郎中建議裝入竹筐沉入井底保鮮。到了又該派送的日子,荔枝從井中起底。經過水泡的荔枝降火、味甜。于是,村人將這口井取名“荔枝井”。
善行如井,福澤無聲:居高俯視,平靜無奇;零距離品嘗,清冽甘飴,每一滴落在心里都沁人心脾。時下倡導的福建精神,正是李五們的行為結晶。
放飛思緒,向遠望去,前方的這一條慈航,讓我記住了李五名英,字俊育,號自然,五兄弟中居五。于是心靈在那一刻蛻變,變得那么亮堂。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慈善和思想無法禁錮。李五一生只做兩件事——經商、慈善。他的財富來自于民,又回饋于民。他行善不局限于修橋造路,涉及多個領域。他建桂巖書院、鳳池李氏家廟、桂巖奄;擴建福海堂,重修泉州東岳廟……有賴于李五的樂善好施,池店村有七處縣級文物保護單位,一個村莊擁有這么多的文物,這在其它村莊并不多見。
桂巖書院是李五早期的慈善事業,創辦于明永樂十六年(1418年),書院位于村北石船山南面,環境清幽,是讀書的好去處。為了激勵子孫讀書和參加科考,李五專置生員租田,出租的收入用于子孫讀書。
七宮八塔九石路是池店的驕傲,一個村子明代就建有七座宮八座塔,還有一條石板路,如果沒有李五及其后裔揮金如土投資公益的氣概,哪有這么動人的景象?
七宮我見過兩宮。金碧輝煌的玄壇宮三開間二落,主祀的趙玄壇(公明),亦稱“趙公元帥”,這座宮觀,也有虎帥爺的神位。趙公明是民間公認的財神,鳳池奉為境主公。一件件古物,印證康熙年間進士李為觀題寫的“鳳池古地”匾額絲毫不虛。
另一座名福海堂,俗稱“觀音宮”。其它寺廟的羅漢,通常在觀音雕像前排列,或安置壁上的神龕。而福海堂的十八羅漢和白猿、鸚鵡,卻擺放在觀音菩薩后面的假山石窟中。究其原因,李五長期在外地經商,思想觀念受到影響,北方佛教石窟文化便在家鄉展現。大殿匾額“觀自在”為明萬歷年間狀元莊際昌手書,個中隱藏一段故事:莊狀元是晉江青陽人,年少時往府城泉州求學,福海堂是必經之地,經常見到寺內觀音菩薩站起身來,莊母認定際昌日后將出人頭地,觀音媽才會起身致意。從此,際昌讀書更加勤奮,金榜題名后,親自前來福海堂上香,“觀自在”之意便是觀音媽見到他不必站起來行禮。有了莊狀元的逸聞,福海堂名氣大增,無論是趕考的學子,還是經商的里人,心有所求時,都會前來觀音面前祈愿。到了當代,晨鐘暮鼓依然在村子上空回蕩。
八塔僅剩皂坑塔和頂宮石經幢,明代皂坑方塔高三層,底座四尊金剛力神承托塔身,塔頂葫蘆尖高聳。七級宋代石經幢高6.46米,須彌座八角處精雕力士托舉上部,石件細刻海浪、蓮花瓣、菱角花紋飾,李五和四世媽秦氏都對這兩座塔重新修繕。九石路是鳳池里的主要道路,緊緊連接泉(州)安(海)古道,李五曾注入巨資拓改。這條大道,走過北往南來的各色人客,給鳳池帶來道教、佛教、伊斯蘭教、印度教等信仰,正是積善之家的精神傳承,鳳池才會有七宮八塔九石路的文史記載。
興濟亭不大,人氣卻挺旺的,壁龕上端坐一大二小石佛像,村民長期當成觀音供奉。后經文史研究者確認,大的是印度教的濕婆,在濕婆兩邊的較小女神,一是濕婆的妻子婆婆娣,一是七母神。濕婆是印度教主神之一,傳說具有極大的降魔能力,額上的第三只眼的神火能燒毀一切。晉江市政府豎立的保護碑是這樣寫的:“池店印度教石刻鐫于元代,高零點五二米,寬零點六八米。上浮雕印度教服飾神,為研究晉江宗教歷史的實物佐證。”這尊石刻原在村西南古道旁,多虧秦氏把它移入村中建亭敬奉,才得以保護下來。
置身渡口,被和風細雨洗滌過的心靈,不知不覺泛起激情的波瀾。照相機的鏡頭,拉長了我的眼光。
在李五漫長慈航里,修葺六里陂是熠亮的閃光點。六里陂是當時晉江縣的水利工程,“在郡城南關外,自二十七都至三十五都,途經永靖、和風、永福、永祿、沙塘、聚仁六個里,內積晉之源流,外隔海之潮汐,納清泄鹵,環數十里內無田不資灌溉。”(《泉州府志》)六里陂曾益澤萬民,但因年久破敗,汛期洪水漫堤,旱季供水有限。一旦遇上旱澇,農人五谷顆粒無收,只得背井離鄉乞討度荒。
李五不吝錢財濟困扶貧,這樣的信念,宛若清明雨里冒出的嫩葉,無法停歇。然十年九災,饑民難以計數,李五意識到,治標不如治本,只有興修水利,才能讓六里陂流域的百姓安居樂業。修葺六里陂是1435年開始的,是年李五剛步入知天命,長子僅3歲。這時洛陽橋剛結束重修,他沒有采納家人買田建房的建議,毅然投入巨額資金修復農業的命脈——六里陂。
陪同采風的當地文友告訴我,修葺工程啟動后,六個鄉里的鄉民聞訊出動,一條從今池店華州起,沿東山、溜石、陳埭、江頭至石獅的20公里長堤全面破土。一年多的櫛風淋雨,長堤全線加寬壘高,堤中分筑華州后陡門、東山陡門、溜石六陡門、江頭南陡門、石獅浦內無底宮陡門。陡門是指農田灌溉系統中斗渠的水閘,其作用是溢洪阻潮,汛期到來,開啟陡門排泄洪水流入大海,漲潮時,關閉陡門避免農作物受淹。
沒有曲折顯不出悲壯,修建位于溜石村入海口六陡門最為艱難,時值六月大潮,狂風惡浪猛烈撞擊陡門,剛建好的陡門隨時會被沖毀,李五親臨堤岸最前方,民工深受鼓舞,同心協力完成搶險加固,陡門終于安然無恙。
六里陂的修浚,完善了晉江東部平原的灌溉水系,四十多萬畝水田重新成為晉江縣的主要糧倉。
纖弱的雨絲,潤澤著萬物,翠綠的河床蓬勃著激情。猛然想起剛剛觀瞻過的李氏家廟,墻上那方《自然公修洛陽橋記》重拓碑刻,又一次叩響我思考的門環。一個人做點善事并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善事。如果說修葺六里陂是李五的第二大善舉,那么,添高洛陽橋應是最大的善事。
河流是農耕人家的命脈,泉州有兩條主要河流,一條是晉江,一條是洛陽江。橫跨洛陽江的洛陽橋,橋南是現在的洛江區萬安街道,橋北是惠安縣(現臺商投資區)洛陽鎮。我在洛江區討生活已七年,見得多,聽得多,當然比常人多熟悉一點洛陽橋的掌故。宋代以前,人們“涉海而濟,往來畏其險。”過渡的舟船,一遇暴雨狂風,“沉舟被溺,死者無算。”宋至和二年(1055年),蔡襄出任泉州太守,出于體恤民情,致力興建跨江橋梁,經過6年8個月的抗風博浪,耗資1400萬貫,一座長3600尺,寬15尺的巨型石橋終于建成。北宋以降,任泉州太守者眾,但在泉州人的心目中,“稱太守之賢者,必以公(指蔡襄)為首。”
石橋竣工后,人們“去舟而徙,易危而安,民莫不利。”時光悠忽,江道三百多年的泥積,每遇漲潮,或天降大雨,江水漫過橋面,行人又得以舟楫為渡。明初,李五往返江浙經商經常路過此橋,數次體驗遇潮過渡之險,心生出資重修洛陽橋的意愿。
添高洛陽橋的故事泉州婦孺皆知:宣德初年,新到任的泉州太守(知府)馮禎,一心想為百姓做點實事,便把重修洛陽橋擺上急辦議程,但苦于府庫資金不足。體察民情時部屬提起,社會上曾流傳李五有意出資添高洛陽橋。馮太守大喜過望,速召晉江縣尹劉珪議事,由于李五常年經商在外,歲首等到年末,終于等到宣德六年(1431年)正月,劉縣尹把握住時機,趁李五回鄉過年,代表馮太守到李宅邀請李五到府衙商議大修洛陽橋。
寒暄過后,馮太守直逼主題:“宋代蔡公建橋已經三百七十余年,江道泥沙淤積,潮漲時常水淹橋面,行人乘船過渡時有傾覆,我有心修橋,任內做點益民之事,奈何資金一時難以籌齊,聽聞李財主仗義疏財,望能助我了卻心愿。”李五不加推辭,一口應承下來。太守把郁結在心頭的擔憂,輕輕放下,眉宇在對晤中舒展。
保證漲潮行人能順利通行,增加橋梁高度為上。兵馬末動,糧草先行,李五捐出藏在獅山的白銀,捐出藏在鳳池的金水牛等稀世奇物,解決了資金。這一年,李五46歲。馮太守登高一呼,周邊各縣工匠云集麾下,修復古橋就此拉開大幕。
主持匠事的僧人正淳調度得措,民工們或拆扶欄,或拆橋板。所缺的石料,從遠處運來。為了讓子孫后代銘記這次修橋來之不易,李五有意把增高的橋墩采用較小的條石,如今人們分辨宋墩和明墩,條石規格大小是唯一的依據。烈日下,工匠的影子挺拔如松,風雨里,他們的身姿矯健如鷹,建橋工地的號子聲、鑿石聲此起彼伏。
建橋過程中有一段插曲:事情還得從宣德初年說起,李五數次體驗遇潮過渡之險,倍覺為民修橋義不容辭,脫口說到:“有朝一日,我一定要重修添高洛陽橋。”附近雜貨店張掌柜以為李五信口胡謅,毫不客氣回敬道:“貴人若修橋,扛石的竹杠一概由我供應。”另一家小店掌柜姓蘇,高聲附和:“到時可別忘記我,扛石的麻緶到我店免費領取。”麻緶俗稱麻蛇,是由苧麻編織的運石專用繩索。兩年后,即宣德六年,平日清靜的洛陽江涌入一大批工匠。兩位店主不敢食言,硬著頭皮按時按量提供半年的竹杠、麻緶,李五得知兩位誠信的店主陷入窘境,趕忙派人前去結清貨款,要求他們繼續組織質量好的竹杠、麻緶進場,所需費用仍然由李五全額承擔……
三年后,李五耗金萬計,添高將近六尺的洛陽橋橫臥江流,一勞永逸解決潮漲橋淹的缺陷。成為我國四大名橋之一的洛陽橋,重修已經五百八十多個年頭,歷經風吹、潮涌,至今依然橫跨洛陽江上。
寬闊的胸懷,李五離草民很近。“善不過李五”,是對李五一生最完美的概括。明正統六年(1441年),也就是名橋重修的第七年,建昌蕭元吉宦游入閩,行走洛陽橋上,嘆服李五的善舉,親撰《自然公修洛陽橋記》立碑于橋南,并陳文向朝廷請旨,英宗欽賜李五“樂善好施”金匾。李五的功德何止樂善好施!“愛國愛鄉、海納百川、樂善好施、敢拼會贏”是福建精神的內核,這種內核恰恰是許多有為閩人打造而成。
日正亭午,流麗的鳥鳴驚斷我的遐想。雨過天晴,我抬頭望去,陽光下的桅頭尾渡一派靜謐,那水,那樹,已在恬靜的呵護下昏然欲睡。沉寂三十年的野渡又一次勾起我的浮想:明代大慈善家李五,他會賺錢又舍得花錢行善,眼前這個盛載他兩種快樂的古渡,無疑是輻射善行的著力點。
聯想李五與人為善的一生,久違的震顫如同久違的鷹群。我不會再迷失于人生十字路了,閃爍慈善光芒的名物攫住我的目光和心緒。
時光拉響春天的進行曲,正是芳香流溢的好時節。花朵因有春雨的滋潤而鮮艷,我因有慈航古渡的感染而懷想……幽雅的天籟,輕吟送別的音律,我像時間的腳步,慢慢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