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斷腸聲里憶平生。
——納蘭容若
梵高在寫給提奧的信里曾寫道:“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團火,路過的人只能看到煙,但是總有一個人,總有那么一個人能看到這火,然后走過來陪我一起,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的火,我快步走過去,生怕慢一點他就會被淹沒,在歲月的塵埃里,我帶著我的熱情,我的冷漠,我的狂暴,我的溫和,以及對愛情毫無理由的相信,走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結結巴巴地對他說:“你叫什么名字?從你叫什么名字開始,后來就有了一切。”
愛情是個事件,它隨機發生,不可控制。
暮色四合,天空呈現出一種朦朧的桃紅葡萄酒的顏色,周圍高大的建筑如同珊瑚礁般靜默矗立,遠處巨大的摩天輪緩緩轉動,風里傳來泡泡粉末的味道。
兩個人的眼神在電光火石間交織在一起,配合著不知何處傳來的輕柔的音樂,竟自然而然地產生了幾秒的膠著與纏綿,如同每一部老電影中的那場初遇,可又不那么相同。因為在三秒前,這個對視沒有一秒心動,他看他的眼神就像看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其中沒有任何區別,只是眉目似曾相識。
陽光疏影橫斜地照過來,廣角的彩繪玻璃在晚霞的映襯下顯出粼粼水光,他瞇起眼睛的剎那,柔和敞亮的光線細密地折射進他的眼里,如同星空里漆黑環形軌道上的行星碎片。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桃李春風一杯酒,春水初生,春林初盛,十里春風,不如你。
整個世界被按下暫停鍵,只有他的聲音能夠傳達,只有他手心的溫度是真實的。
韶華白首,一飲一啄,漫天風情,全于那一眼之間,因緣際會。
很難表達出這種感覺,如同月星隱耀,灼日初生,春水初綻,仿佛一幅雋永的畫卷緩緩鋪陳開來,說不盡的溫柔繾綣。
或許是轉瞬即逝,是曇花一現,可是心臟近乎聒噪的跳動,交錯的視線,掌心微微顫動的脈搏,彌漫的熱度,都昭示著無法辯駁的真實。
以至于他后來回憶起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居然只能想起《博物館奇妙夜》女主角那句:“你只用一夜,卻叫我經歷一生冒險。”
宇宙浩瀚,同一條軌跡上,星星終其一生也不能遇見另一顆星星,世界闊達,能遇見他,就是緣分。
所以沒有必要掩飾,遇到有趣的朋友就盡力去結交,遇到喜歡的人就付出赤誠,不要在意其他,只需要跟隨本心,人生苦短,何樂不為。
摩天輪循環往復,達到至高點的那一刻,你預見了什么,是太陽星空,宇宙銀河,還是萬家燈火?都不重要。如果足夠幸運,你會看到比太陽更熾熱的流焰,比天空更廣闊的火種,在他眼中。
就像徐志摩所說,“我將于茫茫人海之中,訪我唯一靈魂伴侶,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是而已。”
他們手牽手慢慢走著,一時無語,卻十指交扣,指尖盤錯,風從濕潤的掌間吹過,于是緊握在一起,親密無間,沒有縫隙。如同兩株經歷過遠古時光磨礪后融合在一起至死不愿分離的樹。
人潮涌動的大街上,行人行色匆匆迷離視野,掌心黏膩不止,卻難得沒有一點松手的念頭,仿佛這樣牽著就是天荒地老,就是滄海桑田,就是天經地義永不斷絕的誓言。
王爾德說的不錯,只有感官才能解救靈魂,正如只有靈魂才能解救感官。
四下忽然就安靜了, 那么觸之即離,柔腸百結的一個擁抱,卻仿佛能看到月光下幽深的海水,身體自然而然地放松,暗潮拍岸,鷗聲微白,多么沉寂。
來時的路已經被濃重的夜色掩埋,可他放眼望去,全是光芒。
他們看起來有今生無來世,可那又怎樣,就算是吉普賽女郎也看不透雙手糾纏的掌紋。
記憶輕描淡寫地停在這里。
或許很久以后,生命終將趨于平緩,他們才能有足夠長的時間停頓下來思考,思考現在面對的一切是否值得。可是這一刻,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蔚藍深邃的海域,任何強烈的震動都被鋪天蓋地的水吸收,傳達到的時候只剩或輕柔或片段的聲響和動作。
唯有站立的點是真的,他是真的。
他忽然就懂得了《藍色大門》里那句:“我閉上眼睛,看不見自己,卻可以看見你。”
叔本華有句話說,追求幸福的錯誤方法莫過于追求花天酒地的生活,原因在于我們企圖把悲慘的人生變成接連不斷的快感,歡樂和享受。但是快感,歡樂,享受有什么錯,和對的人在對的時間做對的事,連白水也變得浪漫長情,指尖都能畫出繾綣夜空。
就如同那首歌里唱的,有誰來自山川湖海,卻囿于晝夜,廚房與愛。
又如同《像戀愛的人一樣》里所說的,“熱戀當中是會有這樣的事,意識就像是蝴蝶在心情舒暢的空間里翩然盤旋,忘記自己此刻正在干什么了。”就像維尼熊吃到蜂蜜,跳跳虎找到朋友那樣幸福,幸福得全身發軟,不敢置信。
有些人生來就應該在一起,只是這緣分太過圓滿,總易遭嫉,所以有時候上天就給他們制造一點小麻煩,要求他們在遇見彼此之前領略起起落落,以完全沉淀的姿態迎接另一個人的到來。
仿佛每走一步,就有前方的人為他讓路,像是某種夜行鳥類悉悉索索抖動羽毛,又像是圣經里摩西分開紅海那樣,他因此全無障礙地看到視線盡頭的人。就像是被烈火焚燒過的田野,從劫后余生獲救到毫無芥蒂重生的距離有多遠,全看你怎么做了。
馬克思曾說,一對情侶基于一定的客觀物質基礎和共同生活的理想,在各自內心形成對對方最真摯的傾心愛慕,并且渴望對方成為自己終生伴侶的一種最強烈,最穩定,最專一的感情,就是愛情。
可是這個世界總是瞬息萬變,你可以引經據典來辯駁世事無常滄海桑田。大抵愛意總敵不過愚蠢,所有妙曼的現實都將沉入海底。很多事時過境遷再回首看去難免覺得幼稚,但當時偏偏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犯了蠢。
就像電影《 Une Liaison Pornographique" 》中的那對情侶一般,他們在愛上的一刻分手。片中的女主角說:“我愛上你了,并且從未這樣想和一個人一起生活。”欲說還休,眼眸藏事,可依然阻止不了他們分道揚鑣。在這樣一場愛情里,有三種樣子,他的樣子,她的樣子,還有真實的樣子。她說,“Yes, So far so right. So right that you" can carry on your way.”
你看,就是這樣,他們還記得彼此,在以后的歲月里繼續經歷一場又一場的遇見,有人說過,在兩個人的關系里,用來維系的可以是任何東西,一個句子,一首詩歌,只要能讓人確認曾經有一刻的共處,就是愛意。
或許是太過于自信兩人的羈絆,把話說死,或許只是細枝末節的爭執,卻走了就沒有再回頭,或許很久之后除了當事人,已經無從知曉當年到底是什么讓他們背道相馳,似乎最終都指引走向分崩離析的軌道,無數前人身體力行,每一字每一句都透漏不詳預兆。
記憶里的那個人還是漫天晚霞下相逢一笑的樣子,可是有些事過去了再去談,連亡羊補牢都稱不上,僅僅回憶而已。再刻骨銘心的思念,再堅若磐石的念想也會在漫長的時間里慢慢被磨平,只是不愿意回頭,不愿意相信罷了。
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后知后覺,每個人離開的時候,留給對方的是他的習慣。情侶分開很久以后,當在某個場合下意識做出了某種姿勢,卻恍恍惚惚忘記了這姿勢的由來,而這些本不屬于自己的習慣和小動作,盤根錯節成為了生命的一部分。
相遇太短,別離太長。
到這時才終于明白佛家所言“未來永劫”的真實含義,才明白此后所有往生覆滅,所有顛沛流離,所有悲歡離合,都有定數。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前塵往事,時間過去太久,硬要去想,那些吉光片羽也如輕盈灰塵般逝去,只剩永遠執迷不悟的等待,日出日落,循環往復,長醉不醒。
等待并非一定要有什么目的,一定要有等到的那一天,等待就是它本身的目的,不一定要等到什么,只要等,聯系就在。
陵越在昆侖山等了七十六年,卻只說:“天地之間,順應其心而活便是最好。夏荷映日,枯荷聽雨,萬物生發自有因緣。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吾輩。”
所以這世上的事,從來沒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
霜雪吹滿頭,也算是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