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白的羽毛,穿行在絲絲屢屢的白云之下,動靜相隨,秋水長天。
舒展的羽翼平伸著劃過一圈圓滑的弧線,巧妙地打一個旋兒,悄無聲息地棲息在房角樹梢,很隨意地再張揚幾下翅膀,就酣暢地潑灑出一天的詩意,牽著我們的回憶與想象,滑向遙遠的童年。當你從天際再移回迷離的目光時,卻發現他們正優雅地挪動著腳步,抬著小巧的腦袋向遠處張望,那神情真像一個已婚紗在身的新嫁娘,在幸福的等待中,透著說不出的純潔與高貴。
如果是一群鴿子,那就足以稱得上壯觀了。他們會齊刷刷地站成一排,像等待檢閱的儀仗隊似的莊嚴,卻突然又像約好了一般,呼地一下平行著飛了出去,拍打翅膀的劈啪聲,清脆得如同放了一掛小鞭兒,之后便裹挾著呼呼的旋風,一圈一圈地,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后散落在高樓大樹的邊緣以及其他建筑的尖角上,變成一個個小黑點,如果不是你一直用眼睛追蹤著,已絕對分辨不出哪是鴿子哪是他物。這時候,人,也就只剩下羨慕的份了。
在花香沁人的春晨或者清涼如水的夏日,人們背著雙手,踱著方步,游蕩在公園廣場上的時候,大多都會被這樣的美景所打動,仰著頭,直到目力不及。而當你雙眼酸脹得想放棄追尋準備離開時,它們卻又噼噼啪啪地飛了回來,落在你的腳邊,文靜地挪移著腳步,悠閑地搖擺過來又搖擺過去,沾過露水的腳爪,把一個個濃淡不一的“個”字,輕輕印在暗灰的或者磚紅的廣場上,瞬間便被太陽微笑著收去了,依然是一點聲息也沒有。
如果是逢雙的好日子,鴿子們還會迎來一對對的新人。仿佛很解人意的樣子,一只只輕盈地飛到新郎、新娘張開的手臂上,用它們那嫩紅的小嘴啄食新人手里的食物,搔癢般輕觸手心的感覺,讓新人們笑靨如花;柔軟的羽毛輕觸指尖,撩撥著心底那根最柔軟的琴弦。新郎新娘不由得對望著,蕩漾起一身的幸福,笑容也就一直綻放到親友們的臉上。新人手臂略動,鴿子翅膀頻張,不時地上下翻飛,起起落落的白鴿,點綴得藍天碧樹也霎時靈動起來,攝入鏡頭的那一樹金銀花,便笑得花枝亂顫了。
更多的時候,鴿子們都是在散步。這時候最忙碌的要數那些成年的雄鴿了。這是它們追逐異性的絕好時機。它們便扎撒開脖子上的羽毛,抖松翅膀,低垂下尾巴,將脊背上的短羽抖得像鱗片一般,整個鴿子就瞬時粗壯雄偉了許多,灰色、黑色、褐色的鴿子,頸羽則格外光鮮亮麗,在陽光下離合著深綠、幽藍、玫紅或者更加五彩斑斕的光,伴隨著雄鴿紳士般優雅的四步舞,起伏在一個又一個雌鴿的左右。有時它們很執著,三步一抬頭地追著一個雌鴿走得很遠很遠,有時它們又很浮躁,不停地追逐也不斷地放棄,哪個近便就追哪個,偶爾兩個雄鴿共同追逐了一個雌鴿,他們也絕不“仇鴿相見分外眼紅”,還是各追各的。追得雌鴿厭煩了,一翅膀飛走,兩個雄鴿也就一拍兩散,各自咕咕叫著再去尋找新的目標。
雌鴿可以下蛋抱窩,擔負著繁衍后代的責任,而雄鴿存在的意義似乎就是交配,也許它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整天忙活著。有時我替雌鴿厭煩他們的糾纏,有時我又不得不為他們的“敬業”精神所感動。有時我又想,也許什么都不是,那不過是造物主賦予它們的本能。
追逐有了結果,便互相梳理羽毛,撲掃塵埃,再一起叼樹枝雜草什么的做窩,雌鴿開始生蛋,它只生兩枚,只少不多,如果人為地多放進去一枚,必然會被踢出來。雖然鴿子的智商不足以挑選出哪枚是異己,但也絕不多孵。雌鴿和雄鴿輪流孵蛋,不一定是哪個孵的時間長,這要看那只“父親”的責任心了,而“母親”似乎就別無選擇了。大約18天,小鴿子開始破殼,一對寸把長的小生命就跌跌撞撞地伸出頭來,剛出生的小鴿子渾身光溜溜的,只有極細的嬌黃的絨毛,連眼睛都睜不開,更不會走動,只能躲在父鴿或母鴿的羽毛里,靠父母從胃里吐出已消化的食物喂養。最初喂的是乳白色的水質流食,類似哺乳動物的乳汁,逐漸地就粗糙了起來,最后是吐出整粒的糧食。大約30天,等到小鴿子能自己吞下整粒的玉米后,也就能夠自己覓食了。這個過程是名副其實的“哺育”,非哺乳動物的這種哺育,實在比真正的哺乳更加艱辛。
剛剛離窩的小鴿子覓食能力很弱,還要靠老鴿子輔育,這時候老鴿子就會表現出一種群體精神,共同輔育幼鴿,最常見的情景是,一只老鴿子飛回小鴿子中間,小鴿子就立即撲扇著翅膀,伸長脖子去撒嬌,從老鴿子的嘴里掏米粒。任它們吱吱叫著、幾只尖喙一起來掏,老鴿子也絕不會發脾氣。這與它們孵蛋時“判若兩鴿”,那時候如果擠進一個“侵略者”,那是不趕出家門誓不罷休的:先是用翅膀猛力撲打,繼之用尖嘴猛啄,直到把不速之客趕走,還虎視眈眈地瞪著眼睛,脖子上的羽毛也是一鼓一鼓地動著,很有著一點鷹的神情。
由于諾亞方舟的時代,是鴿子銜回了橄欖枝,給方舟上的人們帶來了洪水退去的信息,鴿子也就被人們視為和平的象征,但鴿子的世界也和其他的動物世界一樣,并不和平。它們也經常爭斗,有時候是為了爭食,有時候是因為侵犯領地,而有時候純粹就是欺凌弱小。打斗的方式基本是啄對方的嘴,咬住不放,互相撕扯,但多是只撕扯幾下,勢均力敵中也就自然罷戰。如果對方是小鴿子,而它的父母又沒有盡到護佑之責,情況就有些危險了。偶爾就有小鴿子被啄掉了頭頸上的毛,甚至有頭破血流露出頭骨的。曾經有個小男孩兒,攥著一把谷物追著喂一只頭頂血肉模糊、身型猥瑣的小黑鴿子,邊追邊說:“你打架受傷了,快吃吧。”可是鴿子聽不懂他的話,小男孩兒越追,鴿子越跑,小男孩兒急得都快哭了:“它怎么不吃啊?它怎么不吃啊?”稚嫩的哭腔在空曠的廣場上,分外讓人感動。有位白發老人,在鴿子群邊佇立良久,突然抬腳去踢鴿子,說:“那個大的,老是欺負小的,老去叨小的毛。”其實,那是雄鴿在向雌鴿示愛,只是它的方式不能被我們理解接受罷了。
鴿子當然不知道該如何向人們解釋,似乎也沒有辦法解釋清楚。那我們也不要人為地增加自己的煩惱了吧,讓鴿子按照自己的習性去過自己的生活,我們人類能做的,除了欣賞它們的優美、恬靜、嫻雅和秀麗、端莊,便是給它們一片自由翱翔的藍天一片隨意行走的草地,讓它們的羽毛能始終潔白,讓它們的叫聲能夠始終歡快,讓它們的腳步能夠始終文靜愜意,讓它們的眼神能夠始終安詳寧靜而沒有驚恐。因為,善待它們也就是在善待我們自己。
風中的那抹琴弦
一
人類是從哪里來的?《圣經·創世紀》上講述了上帝造人的過程:上帝先是仿照自己的樣子制造了男人亞當,亞當就一個人在這茫茫大地上游蕩。慈悲的上帝看著亞當在這個空曠的大世界里煢煢孑立,形影相吊,頓生不忍,就用亞當的一根肋骨又制造了女人夏娃,從此,男人女人便都不再寂寞,因為他們之間能自然而然地產生出一種與生俱來的獨特情感——愛情。因此,我愿意這樣聯想:上帝也一定是個男人,他帶著男人的偏心,讓這個貌似應該平等的感情從創造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傾斜:女人是男人的一小部分,而且還是極其微不足道的肋骨。男人的肋骨不只一根,多一根不多,少一根也不少(雖然有一陣子流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也不過是說說而已,當不得真的),我這樣說的證據就在于,抽去了這根肋骨的亞當,絲毫不減男人的雄風。
這個制造女人的過程甚至有點像分娩,不同的是,男人用胸膛而不是用子宮孕育并生養了女人。有人曾經詮釋過母愛與父愛的不同:父愛是我要愛你,所以生你;而母愛是我生了你,我就要愛你。所以說,孕育并生養了子體的母體之愛是無條件的,甚至是一種本能。如果把最初用男人的一部分骨骼創造女人的過程還原成分娩的話,那么,男人的母體地位似乎是早已注定了他們的愛更純粹、更本能一些。
無疑,更純粹更本能一些的愛情才更接近于愛情的真諦,也千百年來被感情豐富的人們用最熱烈最美好的語言謳歌著、欣賞著、向往著,以至于青春永駐,長盛不衰。《羅密歐與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臺》,把這種愛情表現到了極致——生不同衾死同穴,化作蝴蝶比翼飛,雖然他們無意于感天動地,卻已讓無數的癡情男女滿面淚痕,平添出了許多的惆悵和神往,進而演繹出綿綿不絕的剪不斷理還亂的相思。然而,這樣的愛情太純凈了,晶瑩剔透得像一塊透明的水晶,容不得些微塵埃,可是,這個世界畢竟不是水晶宮,在塵埃密布物欲橫流的世俗面前,這樣的愛情本身就是一個海市蜃樓的幻景,它更像一株嬌嫩的絳珠仙草,錯誤地植根于塵世的疾風驟雨里,剛剛試探著觸摸一下這個世界的酒綠燈紅,就被揉搓得葉落如雨殘紅狼藉,留給后人的是用想象和希望補綴成的千萬朵濃淡不一大小有別的血色花影,在漏靜更深的暗夜,蘸著有情人的眼淚,在瀝雨的空階上,在碧紗廚帳里,在逆旅的寒衾中,悄悄綻放。
二
既然女人是男人的血肉,所以男人愛女人就更像愛他們自己,他們以自己的完美無缺來衡量對方,卻并不顧及自己是否真的就那么完美。“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而上帝似乎也并不是一個“智者”和“明者”,這看看他模仿自己而創造的男人就知道了。男人們一看見完美點兒的“肋骨”就以為是自己的,于是就一次次錯誤地嫁接,又一次次痛苦地拆散,“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不是心易變,而是心不定,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因而他們總是與最初有好感的女人一見鐘情,卻往往是跟最后一個有好感的女人結婚,青梅竹馬的相知相識應該是久堪不破的蒲葦磐石了吧,然而,熟悉的地方沒風景,再美的東西看了二、三十年也會有審美疲勞,他們更愿意踏破鐵鞋地去浪跡天涯,“天涯何處無芳草”?“芳草”只在天涯,他們堅信。
男人在尋找中疲憊衰老,但不幸的是,他們心目中的“肋骨”還是年輕時的樣子,于是,一個個“始亂終棄”的故事就頻頻上演了。皇帝們擁有著為所欲為的特權,他們把這一本能表演得最直接最純粹也最徹底,哪一個皇帝還不是“一輩新人換舊人”?漢武帝劉徹和陳阿嬌倒是青梅竹馬,阿嬌七歲時就占據了四歲的膠東王的心房:“若得阿嬌為婦,當筑金屋以藏之”,言猶在耳,阿嬌皇后已經是“長門盡日無梳洗”了,“千金縱買相如賦”,到頭來依然是“孤燈挑盡未成眠”,劉徹就近在咫尺,阿嬌卻只能在長門宮內暗嘆:“脈脈此情誰訴”。
世人都把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愛情奉為帝王愛情專一的經典,可人們似乎都有意無意地忽略了楊玉環原本是唐明皇兒媳這一事實。強娶進這個美女時,楊玉環已做了五年多的壽王妃并給壽王生過王子,李隆基也已是年過半百的老人了。五十六歲的李隆基找到的“肋骨”,與他自己的骨齡竟然相差了三十四年。皇宮,從來都是一個“只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的地方,一個老年的皇帝此前寵愛過幾多女人,已無從查考,只知道楊玉環進宮前,李隆基寵愛的先是祖母武則天的侄孫女武惠妃,后是賜號梅妃的江采萍。錢鐘書先生曾經說過:“老年人談戀愛,就像老房子著了火,沒得救的。”這個李老頭的“房子”也火燒連營了:“春從春游夜專夜”“從此君王不早朝”,可是一到了“六軍不發”就“無奈何”了,在江山權位性命面前,愛情算得了什么?除了“宛轉蛾眉馬前死”,楊美女已別無選擇。看來睿智如錢老先生,論斷也只適合普通男人,像皇帝什么的“名人”,就另當別論了。
而普通男人呢,寡情薄幸之舉,古往今來那更是車載斗量。
司馬相如以一曲《鳳求凰》挑逗了寡居的富豪之女卓文君,卓文君就傻傻地為了愛情拋棄了錦衣玉食,與他一起去當壚賣酒,本錢當然也是文君胳膊肘往外——拐出來的。當利潤像雪球一樣滾大,窮小子司馬相如有了點閑錢了,舞文弄墨中也博取了一份小官兒了,有了閑錢也有了閑工夫,閑心也就隨之而生:他想納一個年輕貌美的小妾了。剛烈的卓文君聞知此事,送了他一首《白頭吟》“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與這個見色忘情、薄情寡義的“才子”“相決絕”了。這回司馬相如掂量出哪頭輕哪頭重了,他趕緊懸崖勒馬借坡下驢,才換得個破鏡重圓。但是,重圓了的這個“鏡”里,照出的還能是當初那張光潔無痕的臉嗎?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有時候我真想問問元稹,此“君”是何“君”,是他的妻子?是《鶯鶯傳》里崔鶯鶯的原型——一個妓女?還是與他相見恨晚的才女薛濤?抑或是那些連名字也沒有留下來的可憐人?元稹一生風流無數,到處留情又隨手丟棄,他竟然還好意思“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把自己打扮成貞潔烈男?
文學作品里,這樣的角色就更是觸目皆是了。信誓旦旦的李甲轉賣了千恩萬愛的杜十娘,陡然富貴了的陳世美甚至想殺死他一雙兒女的生母、糟糠之妻秦香蓮,名門閨秀王寶釧倒是在寒窯苦等了十八年,而昔日的窮小子薛平貴卻早已成為了西涼國的駙馬兼國王了。雖然薛平貴假惺惺地仍然尊王寶釧為王后,卻讓她住在代戰公主的王宮里。寄人籬下的王寶釧一無戰功二無財產,守著一個皇后的空招牌,日子過得是怎樣的“時時小心,步步在意”,當可想象,“哀大莫過于心死”,等了十八年卻只團聚了這樣的十八天,王寶釧是死于對愛情的絕望。
這些“外面彩旗飄飄”“家里紅旗不到”的男人們,一般都已是人到中年,功成名就了,積蓄頗豐了,皮肉也漸厚了。漸厚的皮肉便日益掩蓋了骨相,他們看著自己的目光也就一天天地高雅、高貴、高傲起來,終于有一天,他們再也不能忍受原本的那根“肋骨”的嶙峋與蒼老,他們要把這丑陋和卑賤連根拔除,換一根更高質量的“肋骨”了。這時候,他們是堅信:就憑我,那根“肋骨”也應該是更白凈更華美更秀麗的。他們也不再把目光放在虛無縹緲的天涯了,而是堅信“五步之內,必有芳草”,于是,不再是老婆兼任秘書,而是秘書兼任了老婆。
三
還是再回頭談談愛情吧。關于愛情,古代的中國人喜歡用琴瑟和鳴來贊美,相比伊甸蛇的引誘,更含蓄更優美更精神化也似乎更平等。琴瑟同宗,合奏成曲,琴和瑟都是獨立的精神個體,誰也不依靠誰而產生,雖然很難說琴和瑟哪個代表男人哪個代表女人,但正因為如此,才更體現出愛情的平等和諧。而事實上,幾千年的中國封建社會中,女人是“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連獨立的人格都沒有,還奢談什么平等和諧的愛情!除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外,已別無它途。從根本上說,那時候女人的出嫁是一種需要:男人要女人是為了快活,丈夫要妻子是為了做飯持家,公婆要兒媳是為了傳宗接代,父母嫁女兒,是為了甩掉這個吃閑飯的包袱,都不是為了愛情。而女人自己呢,要的偏偏就是愛情。這種需要的錯位似乎從根本上注定了女人的愛情必然是悲劇,只是女人們身在其中迷失了心智,千百年來,一代又一代的女人前仆后繼地爭當著這出悲劇的主角。在封建禮制最殘酷的年代里,鞭打、游街、推井、沉河……都擋不住女人悲壯的三寸金蓮。于是就有了富家小姐與窮小子私奔,于是就有了癡情女寧愿伏低做小也要陪伴在英雄的左右,于是就有了跳崖投湖的壯烈殉情。而這殉情中,真正成功的卻往往很少,那多半是男人在最后的瞬間改變了主意:我還有大把的時光未享受,我還有太多的欲望未實現,我還有更重要的比如家人的顏面要維護……大丈夫何患無妻,于是便留下了“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的遺憾,到頭來只剩下女人“舉身赴清池”,永遠地留在了岸邊的是那雙光彩奪目的繡花婚鞋。
四
遺憾?真的遺憾嗎?
傻老婆等野漢子,江畔的女人倚門凝望,“過盡千帆皆不是”,“腸斷白蘋洲”,終于化成了生生世世翹首以盼的石頭;山巔之上,凄風苦雨中日日守望,哪怕把自己站成山峰,也要朝著那個人歸來的方向。“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何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她何嘗不這樣想,可是,愛人的肩頭在哪里?說不定正在倚紅偎翠,說不定溫柔鄉里正酣眠哩。不是嗎?富貴易妻,三妻四妾,戰時夫人,留守夫妻、購笑買春、臨時鴛鴦……殘酷的現實把虛幻的愛情撕扯得支離破碎。“空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月朗星稀的孤寒殘夜,一雙纖纖素手,獨坐幽篁,對月撫弦,望著浩瀚的天河而悠悠長嘆……茫茫人海,渺渺星空,一年三百六十日,只有那斷了的琴弦像細弱而堅韌的蛛絲,在雨夜里長久地自鳴,在夏雨霜風中不斷地濡濕風干,在春花秋月里瑰麗綻放又枯萎成灰……心絲空將琴弦續,浮盡滄桑心事老,風中的那抹琴弦啊,飄飄曳曳了幾千年,而一輩輩坐在夕陽里細數著青絲白發撥弄著這縷斷弦的,往往都是些紅衣落盡的癡女人。
女人沉湎于愛情,但從不祈求愛情,在愛情流失了的時候,往往表現得更果決,更清醒。也許中國的女人不是男人的肋骨造就的,她們是女媧娘娘用泥捏成的,創造之初,就是一個個獨立的個體,并且帶有女媧娘娘的女性意志,她們不愿意依仗男人的虛情假意而生存,更不愿依靠施舍的愛情來活命,她們更傾向于主動獲取愛情,所以,紅拂女夜奔了自己認定的未來英雄,王寶釧十八年寒窯苦等著自己繡球砸中的愛情,杜十娘失去了真愛寧可投水而死,杜麗娘為愛情死而復生。然而,錯位的是女人把愛情當作雪中的碳,用愛情取暖,與愛情共死同生;而男人卻只把愛情看成錦上的花,人前的榮耀人后的觀賞,都無關死生。因而,張愛玲為了愛情把自己“低到塵埃里”,也沒能留住胡蘭成那只穿花越柳的蝴蝶,蕭紅至死都以為初戀的蕭軍若在身邊一定會像當年那樣救她于戰火,卻不知蕭軍已在新歡的懷抱里燭影搖紅。
女人啊,她們倒真的是想死死拽住那縷飄蕩的琴弦,不料,男人卻像那漫天里飄搖不定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