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與影
徒駭河是一座光與影的舞臺,由天空和云彩、岸邊的小草和飛過的鳥兒共同演奏出大小高低聲部豐富的旋律。自幼年開始,這條河帶給我的夢幻,即由光和影的無窮變化所催生——在這些夢幻里,我被牽引著從大自然返觀自身:人為什么必須要有一個影子跟隨始終?這些影子對自己是忠實的嗎?它們是否終有一日要把它們的來源吞咽下去呢?
在兩種天氣環境下,徒駭河的光與影所呈現出的氣象有些崇高和嚴峻——這是攝影家們所夢寐以求的時刻,而我卻不敢走進它——它顯得有些陌生,同平日里不太一樣。在秋天,徒駭河帶來的原野一派空明,開闊得令人驚異。厚重的云(并不密布,但巨大)在西天擋住太陽,金色的光線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它們體積巨大,形成強勁的光柱矗立在徒駭河上。遠處在河面被大仰角地抬起,平靜的水面呈現出動蕩不安,仿佛要有大事降臨——徒駭河上布滿了說不清的預言、警示的氣氛。光影不僅角度大,而且尖銳,這已經不是我所習慣的徒駭河——舒緩的水面上,布滿漁網的恬靜和蘆葦的悠然的那條河。光與影的變化在徒駭河上竟也是另一種塑造,另一種生命的狀態。
這樣的時刻我在干什么呢?面對如同己出而又突然陌生的徒駭河,我的內心手足無措,像是經歷一次從未體驗過的洗禮——我坐在河岸上,深陷在這巨大的光與影組成的交響里——我渴望聽到這壯美的召喚?也許到了應該離開這條河流的時候了。
還有一種光與影的效果,讓徒駭河呈現了一種傳說的色調,它是這條河的另一面:有些猙獰、恐懼。它是青黑色的。你不能想像,天空壓得很低很低,幾乎要貼伏在河面上的波浪式的積雨云,是鐵青色的。在波浪的縫隙間透著光,形成一塊明一塊暗的怒濤式的天幕,整個河面都被這樣的天幕籠罩著——蜿蜒的河道,成了一條不見首尾的龍身,龍鱗就是那明暗交替的積雨云。隨著河水的流動,這條龍向前游動著、起伏著……
我被自己的發現嚇了一跳,我從未將徒駭河想像成一頭巨獸,這是光影的作用,它在特定的時刻將河的形象和氣質改變——這種改變更像夢幻般不可思議:河上的漁船、圍網仿佛不是在河上,而是神話中的道具,不再是純樸之物了。
更多的時候,徒駭河的光與影是溫柔、散淡、隨欲而安的。我在河邊散步,或是駐足思想這條河之于我的意義——正午的陽光把我的身影漂放到河面上,岸邊的蘆葦搖動著修長的影子,蜻蜓也帶著撲朔迷離的影子飛過來,青蛙帶著一身明亮的光線躍入水中,圍網的影子隨波蕩漾,呈現出柔美舒放的曲線。在大柳樹蓬松的影子里,知了的叫聲仿佛是幾百年以前的聲音。而在開春時節,河面上的冰融化了,長長的柳絲的身影垂系在一汪汪已經化開的春水里,顯得異常清澈,仿佛那影子帶著溫度。也許,這才是徒駭河本來的光影,就像這條河同它周圍土地、村莊的關系一樣,純樸而柔美,自然而然。
河是匍匐在大地上的,它隨大地的形勢而曲折奔流。因此,它本身并沒有影子——它是光,它讓受河哺育的人心上有了一道影子,這道影子長長的,它忠實地貫穿你的一生一世。有的時候,光與影命運的交織可喻人生遭際——我是光,而河是我的影子,它在我的思想里逶迤延綿。我在眾多命名之上重新命名它——徒駭河之于我,更像是前者。作為光的徒駭河發現并命名了我——我的骨骼,我的表情和動作,我的離去和返回,我的光明和黑暗……
更多的時候,只是光與影的交織變化,在徒駭河上不易察覺地發生著,使用心注視它的我,陷入深深地幻覺之中——陽光起落,萬物生長,光與影層層相生,層層分解、交織。我佇立岸邊,或是坐在小船上,我的頭腦中忽然就沒有了關于這條河的任何記憶,也不再追問這條河的傳說,包括它發源于何處、流向哪里,它的長和寬,它所哺育的兩岸的風土人情,而是整個身心被河上純粹的光與影微妙而奇崛的變化所產生的無以言表的美所吸引……
徒駭河肯定是許多人生命中光與影的源頭。
寂 靜
徒駭河的寂靜是雨后的光線提亮的。新鮮的天地、草木、空氣……此刻全都環繞著徒駭河靜止不動,水面波平如鏡,如絲綢一匹。
河面上淡淡的霧靄,像透明的薄紗飄向兩岸,在樹林中蕩漾,仿佛是一個即將洞開的仙境。水草在水面上靜靜地立著,在水下的部分,像是一個搖擺不止的游泳者突然停下了動作,四肢開張著,一動不動——全都陷入了對于波浪涌動的回憶之中了。
徒駭河的寂靜,是河上的野鴨、鷗鳥的叫聲刻畫出來的。那些鮮亮欲滴的鳴叫,并不集中盛開,而是三三兩兩,稀落有致。它們的聲音圓潤、輕松,并不是刻意用足了力氣發出來的,而更像是隨意、悠閑的談話。它們不時地抖著羽毛,愜意的神態透著活力——當然,我們很難在一只靈巧的水鳥身上察覺出倦怠,但此時的水鳥似乎渾身靈光閃動。
徒駭河的寂靜是藍色的,那是倒映在河水中的藍天被船槳的翅羽撫動——漣漪像畫家的畫筆上滴落的顏色,慢慢在“紙”上氤開 ,一圈一圈地逐漸闊大,又像花瓣一層一層地盛開著——無聲的召喚。
徒駭河上的寂靜徐徐展開著,讓人心疑的寂靜,使這條河仿佛已不再是人們熟悉的河流,它在變輕、變遠,變得異乎尋常地神秘——仿佛有一種特別的東西,要從通常稱之為樹、葦、橋、船、水、禽的“物”后面走出來,表達另一種意味,另一種感覺和意義。在徒駭河的寂靜中,我乘船過河、系纜,我感覺我拴住的小船,正在被寂靜推動著,慢慢飄走。我不敢問具體的事物——它們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上。顯然,寂靜正使我產生夢幻之感。
在徒駭河巨大的寂靜中,有人從淡淡的霧靄中走出來,他們是提著網的漁夫,岸上放牧的農人,他們沿河岸走著。
遇見上學的孩子,我同他們攀談,他們的語調安詳、從容,他們從來都是這樣——不緊不慢地守著這條大河,看它緩慢地流淌,即使是暴風雨籠罩的緊急關頭,他們都相信這條河。從他們的語調中,我聽見了在他們的內心里裝存的寂靜——與這條河吻合得自然、貼切……
鳥 巢
在寧靜的徒駭河畔,鳥兒們的家安在兩岸的樹上。它們是這里的老住戶,如燕子,灰喜鵲,麻雀什么的,而不是從入海口飛來的海鳥——這些海鳥大都住在地面上,在草叢或別的什么地方。有的在這里玩上一陣子,當天就飛回海邊,在那里的海灘、小島棲息。這幾年,徒駭河邊的樹增多了,可謂是草木繁茂。樹上越來越多的鳥巢,讓這里變得更加寧靜和安祥——天地生靈,有個家,有個出處。每每佇望這些大大小小的鳥巢,我的心里就充滿了一種祝福的感情。
活過這么多年,回首自我人性,感覺只有兩個字才能概括——復雜。少年時代的心本應是柔軟的、明亮的,可那時偏偏喜好與生命對峙——每每看見樹上的鳥巢,心里就癢癢,非要把它捅下來。爬不上去的地方,就用桿子捅,爬上去的地方,伸手就把里面的鳥蛋抓出來,放進口袋里,或是把鳥巢搗碎。鳥兒們一口一口叼回來的細草樹枝,“撲啦啦”散落在樹下。看見飛回的“戶主”憤怒地在不遠處的樹上抗議,我的心里竟是美滋滋的。
人們只欣賞鳥兒們美麗的身影和歡娛的鳴叫,卻沒有多少人注意他們生存的艱辛。在徒駭河邊,我曾經注意觀察過兩只鳥筑巢的過程。說過程也許并不準確,應該只是一個片斷——因為它們建一個家要花很長的時間,比人類建造一座房屋要漫長的多。它們先是在一棵樹上上下盤旋、觀察,找到認為合適的樹杈,然后叼來較粗大的枯樹枝搭底——像這樣粗大的樹枝叼在嘴里,一次只能叼來一枝。上面沒有穿插覆壓,叼過來的樹枝很容易被那怕是一陣小風吹落。如果被吹落,它們就必須從頭再來。經歷多次失敗,才能將巢底搭就。然后是這對“夫妻”一趟又一趟不間斷地勞作,大大小小的細草、樹枝、樹葉被源源不斷地銜來,放到合適的位置……
也許是從鳥兒們筑巢的辛苦中讀出了人生的不易,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的心在變硬變厚的同時,也有一絲絲不易察覺的柔軟蕩漾其間——人與自然,應該是在相互同情中攜手前行,為什么人會喜歡吞沒自己的源頭呢?每當烏云覆蓋徒駭河,大風吹得樹枝“嘩嘩”響,我就會為不停搖動的樹枝上的鳥巢捏著一把汗。我不知道,大雨中,巢中的鳥兒們怎樣瑟縮著身體挨過寒冷,我只知道雨過天晴,是它們的歡鳴給我們帶來無尚的安慰和舒暢。
鳥兒們的飛翔是自由的,但它們像人類一樣,也需要有一個出處,有一個地域與族群的彼此認同。因此,它們的艱辛筑巢,并不僅僅是為了繁衍后代,生兒育女。在它們相互的交談中,我仿佛聽出了這樣的問答:“你是哪兒的?”“我是徒駭河的”。“你那里誰誰誰還在嗎?”……
越來越多的鳥巢,已經成為徒駭河兩岸的一道風景。有鳥巢在,我們的心就正在向善。讓我們愛護這些鳥巢,輕輕地來到這里,輕輕地離開,就像愛護我們的巢——徒駭河。
河對岸
河對岸是我少年時候的遐想之地——遠遠望去,那里長生的樹木、草叢和野花,同此岸并沒有什么不同,但我還是難以止住我的遐想。
那時候河上沒有橋,也沒有打漁的小船。寬闊的河面,浩大的水流,阻絕了我游過去的嘗試和沖動。對于河對岸長久地佇望和遐想,養成了我少年時代的性格底色:默然、憂郁和孤獨。
在我少年的眼中,徒駭河是天下最大最寬的河流,是天邊,走到這里,就再也不能往前走了,再往前走就什么也沒有了——沒有了撞拐,吃鐮肉的游戲,沒有了蘆笛和明晃晃的水渠,沒有了奶奶、爺爺、魚鼓戲、紅棗饅頭,沒有了大人們夜里講得嚇人的傳說、鬼故事……什么都沒有了,卻還是不能止住我的遐想。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空空蕩蕩。太陽是從河的對岸升起來的,它躍過樹林上空,照到河面上來。在上升的過程中,它還躍過了什么,我看不到。而它在西方緩緩沉落的時候,常常是沉在河中,這是只能在冬天看到的情景——萬木凋敝,視野空闊,一輪碩大的暗紅色落日立在冰面上,整個河道被紅色的光暈照耀,舒緩彎曲,像不知誰舞動的紅色綢帶。這時候,我就想走上這紅色的冰面,走到對岸去。然而,發生在河上的冰破人亡的事,隨著冰面發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響聲,再一次遏止了我的欲望——徒駭河是一條可以吞噬一切的大河啊……
于是,我就只能羨慕飛鳥了——羨慕它們隨意飛過這條大河,隨意在河面上游戲,隨意停在水中,隨意在河中捉魚……這條河是它們的樂園,但卻是我的邊界。
少年的我,在徒駭河邊游蕩,日影水光,幻想迷離,我幾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與大人們無涉。其實,他們早就有辦法到河對岸去,同那里幾乎所有的事情發生著密切的聯系,只是要繞很遠的路,去找橋、找船。不知自何時起,河面蕩起了小船,捕魚的圍網也多起來了,它們將寬闊的河面分割得一塊一塊的——徒駭河不再靜寂,也不再顯示冷峻。徒駭河里忙碌的身影,張開的漁網,漁船上傳出的小調,讓這條河熱鬧起來了。
再后來,河上就冒出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橋。同時,在離橋較遠的河道上,出現了許多大小不一的擺渡船,這些擺渡大多是機動的,也有用竹桿子撐的——它們往往是二三艘小船綁扎在一起,上面鋪上寬大的木板,將拾棉花的、做買賣的、走親訪友的大車小輛渡過河去。暮色降臨后,我常常看見擺渡上星火閃亮,人影幢幢,笑語聲彰顯出暮色中的徒駭河那份特有的靜謐與安詳……
我第一次到達河對岸,是坐著小木船過去的。河對岸的草木,村莊,道路以及所有的一切,與此岸并無兩樣,這是早在意料之中的。然而,我的心還是止不住空落落的。
到達之后,我對對岸那份少年特有的遐想就不再那么強烈了,逐漸消失了。我知道,我的少年時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