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萊州還稱掖縣古邑,城不大,卻精巧別致,北臨渤海,南倚云峰,一條稱為“南陽”的小河,仿佛少女的腰肢,搖曳著靚麗,自遠處逶迤而來,輕柔鮮活。
古邑有山有水,是膠東的水陸碼頭,長街倚河而建,街邊的閣樓商號,臨河而居,倒影幽然,情調萬千。
長街不寬不窄,砌著般大般小卻不規則的云灰石塊,錯落有致,體現著古邑的古樸靈動。小城于是繁華起來,每天來來往往的腳步敲擊著云灰長街,或來去匆匆,或不慌不忙,路旁的碧綠垂柳下,或賣新鮮水果,或售海鮮魚蝦,或是抽牌看相,抑或楚漢殘棋……比比皆是。
街邊的閣樓排屋,賣日用百貨,糧米油鹽,點心茶食,更多的是魯菜酒樓,商幡迎風飄動,叫賣此起彼伏,或悠揚,或高亢;一幅繁華熱鬧的景象,再聽聽商號酒樓的名稱:醉月樓、聽水閣、臨江仙、望云肆、天心堂……一個比一個響亮。
如 臨
諾帆常來“如臨”。
這是古邑名聲最響亮的酒樓,位于最繁華處,倚“南陽”而居,半邊飛檐,跨于河上,臥波枕浪,盡是風流,檀木橫匾掛于門楣,上書“如臨”二字。那字體笨拙粗俗,出自一般村夫俗子之手。據說先前這匾上的字是蠻過勁的,是古邑南“云峰”山上道昭魏碑的脈絡,古樸大氣,體勢雄偉,后因小老板葉廷新之父——大老板葉子玉犯了一個小過失,被人刮了去,后才另請人寫就的。
門楣下春、夏、秋掛著門簾,竹制品,翠綠色。冬日再加一個棉簾,掀簾而進,即有慈眉善目的老花狗搖尾相迎,十二分地殷勤。葉廷新亦離了柜臺,弓身走過來,小臉上裝著擁擠的笑容,口中諾諾的懇切之辭。一邊將客人帶到黑漆圓桌旁的黑漆椅上坐定。鄰座麻將桌上的小二已退下,趕忙過來敬煙、倒茶,口中說,客官玩幾盤吧,酒菜還得稍候片刻。
見麻將桌上三缺一,客人不便推辭,只得起身坐到麻桌旁,加入方陣。
兩圈或四圈麻將下來,廚房中的杯碟也就陸續上了桌,免不了又是“清燉黃花”、“紅燒文蛤”、“黃燜鮮鯉”、“爆炒紅蝦”等清一色的魯系佳味。方陣中食客于是鳴金收兵,結了賬,兌了現,紛紛過到食桌上,舉杯動筷。酒足飯飽之后,客人或雅興未盡,繼續方陣之爭;或踱至葉老板柜臺旁,交上幾塊大洋,道聲感謝,掀簾而去。葉廷新于是離了柜臺,走到門外,與腳旁的老花狗一起目送客人走下木樓,口中殷勤道:先生好走,以后常來。
客人已到石路上,不得不側轉身子,瞟一眼頭上的“如臨”大字,對葉廷新表示感謝:一定常來,一定。
是的,憑了如臨的麻將、美味,以及主人和老花狗的溫情好意,能不常來嗎?
諾帆不是古邑人,是省立九中的教員。諾帆很受如臨的歡迎。首先是門簾邊的老花狗,每次見諾帆掀簾而進,立即竄上來,歡快地搖著尾巴,圍他繞上幾圈,而后伸長紅艷舌頭,在諾帆鞋尖上猛舔;或是緊銜著諾帆的褲腿不放,一直把他拖進葉廷新的眼前。見狀,葉廷新就開心,先生長先生短地喚得好親切。
小二亦與諾帆熟得很。小二知道諾帆是不上麻將桌的,便趕忙在欄桿邊放了個躺椅,拿過茶杯和葉廷新的釣竿,任諾帆一邊品茗,一邊憑欄而釣。那老花狗此時也不再守門,蜷曲于諾帆腳邊,靜靜觀望諾帆手中的釣竿,釣竿靜止時,它的目光凝滯如水;釣竿晃動時,它的眼珠子跟著骨碌碌轉動。連葉廷新也離開柜臺,走至諾帆身側,撫欄而立看諾帆垂釣秀波麗瀾,垂釣滿河流光溢彩的春色。
河里的魚還沒有上鉤,鍋里的黃花魚則已烹熟,香噴噴溢出誘人的香味。諾帆于是起身,離欄入席,舉杯豪飲。葉廷新也往往會走過來,陪諾帆喝幾盅,說幾句貼心話。魚肉填肚,水酒滋喉,諾帆心上便流暢起來,兩人越發談得投機。直至日落西山,街影幢幢,兩個才停箸歇盞,起身離桌。臨行,諾帆到柜臺上去交錢,葉廷新老板執意不肯,我請您的客,哪能收您的錢?
諾帆笑笑,額頭和眼角綴著皺紋,朗聲道:總是您請,這次就給我點面子吧。一邊放幾枚大洋,從容而去。葉廷新就急得什么似的,追到門外,還要客套幾句。不料老花狗已搶了先,竄至諾帆腳邊,緊緊銜住他的褲腿,硬是不肯松口。諾帆俯身,憐愛地拍拍老花狗的頭,說聲,乖乖,聽話,我會常來看望你們的。
老花狗仿佛聽懂了諾帆的話,戀戀不舍地松了牙齒,回到葉廷新腳下。只是那雙脈脈的眼睛,泱泱地咽了淚水似的,讓諾帆不敢正視。直到他到了街角轉彎處,回首,老花狗仍蹲在如臨橫匾下,定定地注視著他,一雙眼睛晶瑩閃亮。
遠望諾帆那依稀的身影,又瞧瞧足下老花狗這模樣,葉廷新心上就隱隱地有些顫動。
葉廷新就想起小時候父親曾對他說起的一個人。
那人亦是外地人,亦在省立九中做教員。三十左右的年紀,姓郭,說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博士,小鎮上一律喊郭先生。當教員,還清閑,郭先生便常常牽一只玲瓏可愛的小花狗,在街頭巷尾閑逛,偶爾亦到街旁酒店茶樓小飲幾杯。稍有醉意之后,郭先生便雇一三輪車,去城南云峰山腰,凝神于習研魏碑之風韻。據說郭先生是專為古碑之書法而來。
那時的酒樓還不叫如臨,叫一個拙且俗的名字:遂心店。店子沒名氣,生意甚是衰微。倒是郭先生順便進過幾回遂心店,使得葉子玉受寵若驚。見郭先生是個有學問的人,連他身邊的小花狗都貴氣十足,葉子玉心中就蠻佩服、羨慕。招待自然很周到,未曾有半點疏忽,常主動上前攀談。郭先生出口成章,妙語連珠,一派儒雅之氣。
這一日,郭先生又牽著他的小花狗來到遂心店。剛在黑漆圓桌旁落座,葉子玉就趕快迎上來,敬煙獻茶。還從郭先生手中搶過繩子,弓身將小花狗栓到桌子腳上。菜上桌后,又陪著郭先生一同舉杯暢飲。酒過三巡,郭先生已是面色酣然,漸至佳境。葉子玉見狀,心中竊喜,忙向屋角的小二揮手。小二應了一聲,立即托盤而上。
當然,盤中不是魚也不是肉,卻是文房四寶。
葉子玉起身接盤,置于桌上,而后弓身低首,挨近郭先生,畢恭畢敬道:郭先生,您是高人,小弟未知有無福氣,討得您只言片語,以輝煌陋店?
郭先生微微一愣,無語。俄頃,緩緩抿一口水酒,悠然下咽,這才撩袖拈毫于手,準備起筆。葉子玉早將郭先生面前的杯盞移開,鋪上宣紙。
神至氣定,郭先生開始運筆于紙上。
那才是真正的大家手筆哩,向背協調,仰俯有勢,策、掠、勒、側、努、啄,一筆一畫,無不出神入化,恰到好處。字成,竟是典型的古邑魏碑之風骨,仿佛烏金鉚在紙上。
就兩字:如臨。
葉子玉喜不自勝,捧著這字,左瞄右瞧,愛不釋手。半響才吩咐小二,即刻就去請古邑一流的雕匠,把字雕到一塊檀香木匾上。
掛匾之日,葉子玉請來不少親朋好友,大加慶賀。郭先生自然成了首席嘉賓,眾人都紛紛向他敬酒,表示仰慕。連他足下那只小花狗也被當作吉祥之物,備受青睞。觥籌交錯,大嚼大咽,從中午到黃昏,未有過停歇。
宴罷席散,眾人興猶未了,忍不住還要贊賞一番郭先生的魏碑風骨,以及他的學問、海量和可愛的小花狗。見氣氛這么濃郁,葉子玉當然更是欣喜不已。他讓小二拿來那時古邑還不大時興的麻將桌牌,置于桌上,請郭先生跟會麻將的客人玩兩圈。郭先生略微推辭,還是上了桌。一邊說道:郭某人玩字、玩酒、玩狗,已是玩物喪志,現在又要玩麻將,豈不更加邪乎?也罷,葉兄如是雅興,吾怎能不捧捧場呢?
未知是如臨這塊招牌古雅深奧,有別于古邑上閣、樓、堂、肆者流,還是郭先生的字寫得雄渾,名聲比較好聽,亦或是如臨的麻將牌吸引人,如臨的生意自此便一日日紅火起來。
之后,郭先生到如臨來得更勤了。客隨主便,飯前酒后,總免不了要陪葉子玉葉老板玩幾圈。郭先生貴人手順,贏的時候多。卻不多贏,每次僅夠一頓酒肉的價格。葉子玉和古邑人卻樂得輸給郭先生。不就是兩個小錢嗎?能和郭先生這種有才有學的高人同桌而飲,同室而樂,才是莫大的榮耀和福氣哩。
就這么過去了兩年,日子倒也挺愜意挺寧祥的。
這日,郭先生又牽著他的小花狗來到如臨。一如既往,酒后又坐到麻將桌上。不想,這一天郭先生氣色有些不對勁,陰慘慘的,失卻了以往的紅潤和神采,心思總集中不到牌桌上,臭牌屢屢,好幾次該和的牌都放了流,被下手和了去。
郭先生破例輸給了古邑人。
數額倒不大,才九塊大洋。但郭先生到如臨來,一向是有牌贏得,故帶錢的時候少,這一下輸了,身上竟拿不出輸金。
郭先生有些尷尬。只得到柜臺上,向老板葉子玉借錢。葉子玉是個有良心的人,記得郭先生的好處,痛痛快快給了郭先生,并聲言今后一個子兒都不要郭先生還。
郭先生總共借了十二塊大洋,九塊放到了牌桌上,另三塊是酒錢,又放回到葉子玉的柜臺上面。
而后,郭先生便飄然而去。
一直到其他客人陸續走完,葉子玉關門打烊時,才發現郭先生的小花狗還拴在黑漆圓桌下。葉子玉知道小花狗是郭先生的寵物,自己哪能因那十二塊大洋而割人所愛?葉子玉牽著小花狗就往街口的學堂跑。
卻再也找不著郭先生。
只聽說郭先生已經走了,是乘著木船,順流往海北方向走的。
此后,古邑再也見不著郭先生的影子。
而小花狗就這么留在了如臨。
古邑人就譴責起葉子玉來,說他是曾得到過郭先生的恩澤的,不但未曾涌泉相報,臨到人家向他借幾個大洋時,竟然還要扣下人家的寵物,真是小人做派。
更有甚者,有人還趁夜爬到如臨的門楣上,將“如臨”兩個字鑿了個一干二凈。
古邑民風古樸,是容不得那種小人做派的。
葉子玉的名聲就這么丟了。
葉子玉深深地譴責自己:太粗心了,簡直不可原諒。當初郭先生離開如臨時,為什么沒注意到那小花狗還栓在桌子下面?
后來,葉子玉還是又請了人寫了“如臨”二字,重新雕了塊橫匾。可那字,橫看豎看,總覺得未得法似的,與先前郭先生的風骨相去不可同日而語。
物換星移,時過境遷,古邑人生生死死,改輩換代,又是一番景象。葉子玉一直等待著郭先生回來,重新回到他的如臨,他好還清些許人情債,以消除心中的愧疚。
葉子玉天天等,日日盼。店里的老小二變成了新小二。那只小花狗變成了老花狗;老花狗生下小花狗,小花狗又變成老花狗。
如此數度反復,還是沒見郭先生的影子。葉子玉已是牙齒動搖,眼昏耳聵。最后只得將如臨,還有滿腹心事,和盤交給自己的兒子葉廷新,眼一閉,辭世去了陰間。
古邑來了一個諾帆。
那是個黃昏,水光山色,輝煌明麗。剛下學,諾帆忽覺心境爽郎,優哉游哉踱至街上。步履輕捷,足音橐橐,街心每顆云灰小石都幽幽浮著淺光。
到街中,偶一抬首,忽見頭頂一匾,中有“如臨”二字。諾帆便立住了腳步,那熠熠目光在匾上凝滯了許久。口中沉吟道:如臨者,一切如臨,乃臨山,臨阜,如臨川之方至,臨月之升,臨南山之壽,臨松柏之茂者也。
稍停,諾帆收回目光,低頭嘆了口氣,輕輕說道:句句鏗鏘,字字璣珠。不想古邑有人書上了匾額。只可惜這字——
恰巧,葉廷新欲出門上街辦事,剛伸手去撩翠色竹簾,便聽見了諾帆這番吟詠。
葉廷新料定此人絕非等閑之輩,掀簾而出,慌慌張張下了樓梯,事也不去辦了,客客氣氣把諾帆拉了進來。早有那雍容老花狗,仿佛遇見了老朋友,興致勃勃來到諾帆腳邊,搖尾乞憐,不再離去。遂惹得諾帆彎腰低首,撫著老花狗軟綿綿的身軀,不忍釋手。
葉廷新就想起父親在世時給他講的那個郭先生。
這日,葉廷新親自下的廚,弄了幾味看家鮮味,又拿出家父葉子玉在世時埋在地窖里的陳酒,與諾帆頻頻舉杯同飲。數杯下肚,諾帆不覺興頭陡增,滔滔不絕起來,經史子集,唐詩晉字,信手拈來,恰到佳處,好不瀟灑風流。
諾帆還告訴葉廷新,他一輩子玩過的東西太多,到頭來就只舍不得兩樣東西,一是詩文,一是翰墨。豈不是嗎?他連名字也是由李白“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拈連而成,便讓葉廷新豁然開朗,境界大增,陡然間長了無數見識,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只顧弓著身子,敬酒不歇。
諾帆就成了如臨座上之賓。
只是有一點,諾帆是不上麻將桌的。葉廷新就取了自己的釣竿,親手交給諾帆,讓他憑欄而坐,獨釣春光。酒肉上桌后,葉廷新再陪諾帆斟酌幾杯。有時,麻將桌上常常三缺一,眾人極力慫恿諾帆上桌,諾帆總是輕輕地晃晃他的腦袋,眼睛盯緊水面,一門心思釣魚。頂多說句:鄙人不會,抱歉!
其實,諾帆釣竿下面極少有魚上鉤,那浮漂一動不動,仿佛是釘子釘在了水面似的。
只是在葉廷新本人有了閑,也有了興致,硬拖諾帆上桌,諾帆才棄了那難得有魚上鉤的釣竿,勉強玩兩圈。偶爾和把小番,卻總與大番子無緣分,總輸。輸了,葉廷新絕不讓諾帆出錢,自己代他輸,諾帆倒是沒受什么損失。
這一日,葉廷新又來了興致,強拉諾帆上桌。諾帆有些不好意思,靦腆著說,每回都要老板代輸,真是有些過意不去。葉廷新就笑了,說道:先生見外了,若不是您看得起,您會進我的門,上我的桌嗎?您給了我這么大的面子,我替您輸兩盤小牌,又何必掛齒。
稍停,葉廷新又猶猶豫豫地說:看這樣行不行,今日先生若再輸,輸金仍有我出,您信手給如臨留幾個字,以了卻我一份夙愿。雖然直到今日還從沒見過諾帆的字,但葉廷新確信,諾帆一定有一手過硬的字。這可是葉廷新預謀已久的事情。
諾帆被逼上梁山,只好加入方陣。
一如既往,第一二圈手氣不佳,沒和一盤。可第三圈西風起,諾帆來了手氣。不過只是小手氣,和一盤才五番六番的,贏不了多少。
葉廷新就開諾帆的玩笑:先生啊,這么小的番子,換了我,是寧肯放流,也不會攤牌的。要和就和大番子,和一兩盤就能定江山。下盤我和個大番子給您看看,把您先贏的全部贏回來。
諾帆微微一笑,未語,仍不動聲色,專注著進張出牌。有機會又和一兩盤小番子,雖然與大番子無緣。倒是打大牌的葉廷新,狠抓了幾盤大番子牌,且打得也麻利,什么清一色啦,一條龍啦,雙飄帶啦,武大郎賣燒餅啦,不一會兒就抓齊聽牌了。可眼看就要和子攤牌的時候,又被諾帆用五番或六番的小牌搶了先,害得葉廷新哭笑不得。
就這么,四圈下來,一結賬,諾帆竟輕輕松松贏了牌。當然不是大贏,只是小贏,才十二塊大洋。諾帆只拿了三塊,作為今天的酒錢交給葉廷新,其余九塊仍擺在牌桌上,諾帆一動未動。
三、九、十二。葉廷新覺得這些數字有點意味。葉廷新覺得哪里碰到過這類數字,恍若是道家還是什么家常用的數字。
葉廷新又想起其父臨終時,給他講的那個關于郭先生打麻將輸牌借錢的故事。
諾帆已向門口走去。
葉廷新便追了上來,手中牽著那條老花狗。
葉廷新說:先生,我知道您對大洋不感興趣,但您今天破例贏了牌,贏了牌就不能從如臨空著手走出去。
葉廷新望定諾帆,把牽著老花狗的繩子交到了諾帆手中。
葉廷新說:你們有緣。
掀開翠綠竹簾,諾帆牽著老花狗出了門。當他回首向葉廷新道別時,不經意望見了門楣上“如臨”兩個笨拙的字。
諾帆低下頭,輕聲說:拿筆墨和紙出來。
葉廷新受寵若驚。他叫小二搬張桌子過來,自己親自進屋拿了文房四寶,置于桌上。
這筆,這墨,這硯,這紙,都是當年郭先生曾動用過的。
諾帆拈毫在手,平心靜氣,蘸墨運筆于紙上。那字,峻彥,高貴,又不乏情韻,集典雅風骨于一體。
兩個字:如臨。
這一下,葉廷新深感迷惑了。眼睛瞪得恍如那只老花狗。
“如臨”兩個字,仍是十足的魏碑風骨,與父親描述的當年郭先生的字似乎正是同一種味道。
葉廷新怔怔地呆了好一陣。心上拱起一種很異樣的感覺。待他回過神來,諾帆和老花狗已消失得杳無蹤影。
聽"" 軒
門虛掩著,手輕輕一推,“吱呀”竟開了。
這讓他有點吃驚,不明白偌大一處宅院怎么就毫不設防,連看門的都沒有,他有些不太相信眼前的現實,抬起頭,宅院的松柏大門黑漆已脫落得斑斑駁駁,門框上面,“聽軒”的檀木匾額還在,只是落滿了灰塵,增添了蕭條。他記得從前這里總守著那么一個干巴巴的小老頭,一頂陳舊的瓜皮帽,一口生銹的黃板牙,兩只迎風流淚的瞇縫的小眼睛,一副懶洋洋的總也睡不醒的樣子,但即便是一只螞蟻走過,也逃不過他警覺的耳朵。門樓里還拴著一條狗,個頭很大,據說是純種的德國狗,舌頭總是伸得很長,像一只穿了有些年頭的襪子,有人來了便會呲起牙,嗚咽著,說不準會猛地撲上去。在古邑,安家的“聽軒”位于深處,一聽都頗覺陰森,而現在這里卻連一個什么活物都看不到了,兩只石頭獅子,一左,一右,嘴大張著,卻叫不出聲來,右邊的那只不知什么時候腦袋也被敲掉了半個。
庭院是破敗不堪了,積了厚厚一層樹葉,踩上去很柔軟,似乎還能嗅到一股澀澀的味道。那棵老槐樹瘦得皮包骨頭,好像半邊活的,半邊死了,而它的樹冠多年前則龐大無比,枝繁葉茂,像一樁錯綜復雜的事件。現在是一個秋天的下午,他走在庭院寂靜的時光里,竟然聽不到自己的腳步聲。這讓他覺得自己是走進了一個飄忽的夢里。他的心情竟然也飄忽起來,他知道這注定是一次驚心動魄的相遇。幾年來,他一直想著他們會有怎樣的對峙,怎樣的廝殺,怎樣的搏斗,這種場面常常出現在他的夢境里,讓他心驚肉跳、魂飛魄散。
他一直等著這一天,他覺得自己生下來好像就為了等著這一天的到來,他正一步步地走向夢的中心。
看看如今的“聽軒”,這破敗的庭院,他心里卻有一種隱隱的失望,這里的一切與他的想象風馬不相及。宅院老起來竟然這么快?就像院子里這棵老槐樹,葉片說黃就黃說落就落了。幾年前,這庭院還是那么財大氣粗,高大威嚴,門前車水馬龍,熙來攘往,安家老爺迎來送往,應接不暇。也就幾年啊,老爺死了,這院子似乎也跟著死了,也許庭院都是有靈氣的,主人死了它也不愿活著了。或者沒死,卻是一下子老了,臨近死亡的邊緣了。
他不知道安家大少爺老了沒有,這偌大一處院落如今都歸在他的名下了,院子里大大小小幾十間房子,只住著大少爺和一個漂亮的女人。這個女人現在怎么樣了,還那么年輕水靈嗎?想到她,他耳畔忽然出現了一片水聲,水聲里夾雜著女人嬌嗔的尖叫。很多個日子,這聲音一直伴隨著他,如影隨形,讓他甜蜜,讓他溫暖,讓他牽掛。因了這聲音,他會驀地記起自己的身份,記起過去的一大段歲月,海邊纏繞著水聲的歲月。水聲激越,水聲洶涌,水聲嘹亮,沖淡了浸透他身體的骨子的滾動聲,賭廳里鬧哄哄的叫囂聲。他不知自己怎么走上了這條路。
這是前院,沿著一條細碎的五色石鋪就的路走了一會兒,眼前便是客廳。他聽得里面傳來一陣吆喝,夾雜著喧囂之聲。他不由一怔,這大少爺總不會在家里開賭局吧?他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推開了門,門軸艱澀地響了一聲。他嚇了一跳,脖子好像還縮了一下,他為自己不小心弄出了聲音感到不安、羞澀。
但是,他定睛看了看,發現客廳里只有一個人,是誰呢?這個人坐在太師椅上,身邊的八仙桌上攤著一堆骰子,這個人左手抓起一把骰子甩向空中,接著把搖寶的罩杯也甩出去,罩杯像一只伸出的手一樣敏捷地抓住了那些骰子。這個人右手再伸出,“霍”的一聲,罩杯已扣在托盤上。看來近兩年這個人賭技修煉得更為精湛,簡直到了爐火純青的田地了。可他心里又非常疑惑,如此這般境界,這庭院怎么又落得這樣破敗?他看到這個人像是被自己的絕技感動了,嘴里竟發出一片嘯叫聲。真是玩邪了,一個人居然發出幾個人的聲音,一群人的聲音。瘋子,他心里忍不住罵道。
大少爺。
那個人慢慢地扭過頭來,詫異地望向他。
怎么,不認識了?
那個人不再擺弄那些骰子,慢慢地站起身來,這樣,他的腦袋便與西邊射來的一束泛黃的光線相遇了。他看到安家大少爺的頭頂像蒙了一層面粉,臉上的皺紋盤根錯節、眼泡子垂得像兩枚桃核,令人擔憂,似乎隨時都可能墜落下去。他不由得退后一步,這是安大少嗎?這就是自己魂里夢里要找的那個人嗎?如果不是牽掛著那個年輕的女人,他真想立馬逃離這個地方。
你是……安大少狐疑地望著他。
你不會記得我的,可我記得你。
為什么這時候來找我?我是個窮光蛋,沒有一個銅板了,我沒錢,沒錢,你還是去別處再走個門子吧。
大少爺,我不是來問你要錢的。
那你想要什么?
人,我向你要人。
什么?向我要人?你究竟想干什么?不是告訴你了嗎?我他媽的一個銅板都沒有了,你綁我的票沒用,一點用處都沒有。你若是識趣,就趕緊離開吧。大少爺的聲音虛弱得就像干枯的麥秸。
他又要說什么,聽得窗外有腳步聲,輕盈、細碎,充滿彈性,像一只貓走在琴弦上。他忽然意識到是誰來了,心忍不住狂跳起來。那一刻,時間好像靜止了,他聽得到血液在身體深處流淌的聲音。他扭過頭直直地盯著門口,等待著一個女人的出現。如果不是安大少盯著自己,他可能會毫不猶豫的撲向門外。是她,肯定是她,他心里對自己說。她現在是什么樣了呢?在這樣一座暮氣沉沉的庭院里,也許她也跟著老了,衰老有時會像疾病一樣傳染的。隨著腳步聲的停頓,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也許是怕羞,女人看了他一眼就低下了頭,又似乎是記起了什么,猛地抬起頭來,一張臉竟然泛起了紅暈。果然是她,是綠蝶,走了這幾年,他發現她還像過去一樣年輕,幾乎一點都沒變。只是她的目光好像與過去不同了,亮了一下便黯淡了,他找不到那熾熱的火焰了。那火焰曾經伴著一片水聲,一條河還有河邊的一個窩棚。那一刻,水燃燒起來了,河燃燒起來了,河的燃燒就是浪站起來,就是奔騰,就是騷動和喧嘩。
你,你怎么來了?女人終于出了聲。
我來接你了。他說。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三年了,三年里這句話在他心里溫習了多少次,似乎已經融入了他的血液,在他的日子里晝夜流淌了。如今他終于說出來了,且當著安大少的面子。他如釋重負,甚至回過頭沖著安大少笑了笑。
你究竟是誰?安大少眼睛睜得好大。
大少爺,我說過了,你不會記得我的。他又笑了笑。
他是誰?你們認識?安大少目光忽又落在綠蝶身上。
他是我鄰村的,曾經是“聽軒”的伙計。女人低眉順眼地說。
伙計?我怎么不認識?他找你來干什么?家里沒一個銅板了,讓他走,讓他趕快離開!
大少爺,那時“聽軒”的伙計太多,你怎么會認識我呢?不過今天進了這個門,我就不打算一個人走,三年了,我一直等著這一天,如今我終于可以把綠蝶帶走了。
你胡說什么呀,快走吧,我不打算回娘家去。女人慌了。
綠蝶,你也別裝了,他不配你,跟我走吧。他望著綠蝶,眼睛里跳蕩著兩點火苗。
我想起來了,這就是被趕走的那個雜種吧?還真找上門來了,想接走綠蝶,休想!安大少一把拉過了綠蝶。
你走吧,快走吧。女人說。
他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不會走的。為了這一天他準備了多久啊。沒錯,他是這里的伙計,他本可以繼續在“聽軒”干下去的,可是,就是因為這個女人,他不得不離開。
說吧,怎么賭?他終于開了口。
你這個窮光蛋,你比我都窮,還賭什么賭?
他笑了笑,從懷里摸出一張銀票,甩到桌子上。
你發財了?你小子也有錢了?不會是偷來的吧?大少爺說完拍著桌子大笑起來。
大少爺,下賭注吧。他被激怒了,臉漲得通紅。
小子,我就是沒一個銅板,也贏得了你。在這個地方,我只敗給過老于四一個人,因為小看了他,我傾家蕩產。你知道嗎?現在這庭院已不是我的產業了,他姓于,我是租的。可我覺得還贏得了你,你要是識趣,就趕快給我滾!
滾?想讓我走,那就讓我把綠蝶領走。
你現在還想要她?我告訴你,那一次我輸慘了,綠蝶也輸給他了,輸給老于四一夜,你還要她嗎?大少爺忽又大笑起來。
無賴!
你滾不滾?你小子沒見過錢,這張銀票還是收起來吧,不就是一百兩嗎?想當年,老子一夜就可以輸掉幾萬兩。
下你的賭注吧!他幾乎聲嘶力竭了。
你還真想賭,好啊,少爺我就給你個面子,陪你玩玩兒吧。
你拿什么賭?還有錢嗎?安大少,你什么都沒有了,總不會要詐賭吧?
這就是你沒見過世面了,少爺我如果詐賭,憑我的賭技,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嗎?
大哥,你走吧,你賭不過他的。女人急了。
不。我今天說什么也要帶你走,離開這個魔鬼。
安大少忽然把綠蝶推到前面,你說她值多少?值一百兩嗎?說,值一百兩嗎?
他不由囧在那里。
大哥,別鬧了。攢這點錢不容易,回去娶個媳婦好好過日子吧,走船幫那營生危險,你不能再干了。女人說。
他不由心里一疼,他看不得女人流淚,更看不得綠蝶流淚了。
我要把你救出去,你知道嗎?綠蝶,我不想讓你還那樣活在魔窟了。他說。
你已經救了我一次,這一次你救不了啦。女人說。
他的記憶又回到了那個下午。
那片水聲在他耳畔洶涌起來,泛濫了,聲勢浩大了。綠蝶回娘家,那天府里安排他去送接。沒想到那天半路上飄起了雨,他心里惋惜著,沒想到那天南陽河漲了水,要回家,必須把綠蝶背過河去,他就讓綠蝶脫衣服,這是在古邑背人過河的規矩,誰要過河,不管男的女的,都要脫個精光,連一片遮羞的樹葉都不得留下,這樣出了意外才好搶救。綠蝶卻不肯,任他怎么強調這是規矩,就是不肯。若在往常,他早就扭頭回了聽軒,你不脫我還不肯背你呢,可那一刻,他竟然心軟了,默許了。這當然是大忌,可他竟然為了綠蝶壞了規矩。他讓她騎跪在在他的肩頭,讓她藤一樣的手臂纏繞著他的額頭,穩穩地下了河。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河面濺起了一團團水花。綠蝶還暈河,看到晃蕩的水,竟嘔吐起來。他叮囑她千萬別松手,扳緊他。到了河心,看著河水一下子掩上了他的胸口,綠蝶一緊張,更是翻江倒海的嘔。雨越來越急,綠蝶的衣服濕透了,他覺得她越來越沉了。河道里有翻滾的流石,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擊倒,擊倒了就永遠也爬不起來了。他聽到她的身體篩糠似的顫抖著,牙齒磕碰著,他再次提醒她扳緊他,千萬不能松手。眼看就要走過河心了,綠蝶卻終于沒能忍受住寒冷的襲擊,手一松,身體向后一歪,掉了下去。他憑著一身的本領和力氣,總算把她救上了岸。后來窩棚就燃燒起來了,河面就燃燒起來了,那是一次多么激情的燃燒啊。
你這個不要臉的臭娘們兒,在我的眼皮底下調情啊,沒想到你還記著他。三年前,你想讓我休了你,我知道你想跟著這個窮光蛋跑。可我沒有答應你,我怎么會放了你呢?看來,還是留對了,你是我的賭注啊。
安大少,我跟你賭!他一字一句地說。
怎么賭?
你說吧,無論怎么賭我都奉陪。
好啊,猜骰子,怎么樣?
幾局?
三局定輸贏,你我各搖三局,我輸了這個女人你帶走,你輸了銀票就是少爺我的了。
一言為定。
他看到安大少捏起了一枚骰子,悠揚地甩出,另一只手將罩杯也同時拋出,骰子在上邊飛翔,罩杯在下邊旋轉,忽然間,安大少又吹了口氣,罩杯像著了魔似的,“霍”地就將骰子扣下來。大少爺手又一揚,托盤飛起,正好將罩杯托住,然后托盤就落下來,在方桌上跳了一跳,定住不動了。
他冷冷一笑,脫口而出:四點。
安大少微微一笑,打開寶盒,竟是五點。
他不由變了臉色。
你來。安大少說。
他拿過寶盒,投入骰子,慢慢地搖晃,這是最傳統的方法。出入賭場這幾年,他知道賭功如同武功,虛花的武功令人眼花繚亂,其實卻不堪一擊。真正的高手往往能化繁為簡,化難為易。他緩緩地搖著,感到那顆紅艷艷的骰子在杯里隨著他的力道旋轉,漸漸地加力,骰子也飛快地舞蹈起來,他能聽到骰子在里面的歡唱,是正著還是反著,是向上還是向下。在旋轉的那刻,他覺得自己也隨著那骰子飛翔起來,搖晃良久,他突然定住,將寶盒扣在方桌上。
講吧。
三點。
他也一笑,揭開寶盒,卻是四點。
安大少也變了臉色,你小子也玩上了這個了?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這個男人,又看了一眼綠蝶,是的,這都是為了打敗你,可惜竟讓老于四走在我前邊了。
好,算你小子有種。接著來。
第二局,竟然又不分勝負。
女人終于說話了,大哥,別賭了,我真沒想到你也玩兒上了。
別管我,最后一局。他狠著聲說。
真的別賭了,大哥,我求求你了。
他心里一軟,可是,他已不能放手了。面對這個他在心里恨了多少年的男人,他不能再放手了。他要擊敗他,徹底擊敗他!可是,綠蝶的淚水卻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心尖上。
他搖晃著骰子,記憶卻陷入了那個雨天。
他記得他把綠蝶抱上岸,讓她吐了一陣子,綠蝶就受活了一些。他在岸上找了一個避雨的窩棚,把她背進去,看到她衣服濕漉漉的,便讓她脫了擰干。他匆匆穿了褲頭,走出窩棚,任雨水淋著他的身體。河道里濁浪翻滾,喧騰湍急,勢如奔馬。綠蝶后來走出來,把他拉回了窩棚。他不敢看她,綠蝶卻發現他的腿淌著血,叫出聲來。她低下頭,見他的腿給流石劃了一道口子,血不停地往外涌,顯然是救她時劃傷的。他想找塊布,可是窩棚里連張紙也沒有。綠蝶突然脫下自己的襯衫,撕下幾條,蹲下來為他包扎,他呆呆的立在那里,心忽然慌慌地跳了起來,他看到了她的乳房,他們從她的紅肚兜里跳躍出來,灼痛了他的眼睛。后來,他一把將她摟在懷里,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想要你了。他以為她會抽他一個巴掌,然而沒有,她反而把自己攤平了,打開了,像一扇門一樣打開了,讓他瘋狂地燃燒了一回。此后不久,他被趕出了“聽軒”。
別管我綠蝶,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他繼續搖動著寶盒。
你走吧,真的別和他賭了!女人流著淚說。
你這個賤貨,滾一邊去,我要讓這個窮小子傾家蕩產,最后還回到他的老家去。安大少說著把綠蝶撥拉到一邊去了。
這一次他猜錯了,安大少卻猜對了。他看著安大少捏過那張銀票,對著那束射進來的陽光照了照,瞇著眼說,不會是假的吧?啊,不會是假的吧?他身體顫抖著,牙關磕碰著,他感到一團火在胸里燃燒著。他知道他輸了,他的全部積蓄都輸掉了。這幾年他走南闖北,拜師學藝,出入各種賭場,打敗了一個個對手,卻沒想到真正的對手就在眼前。他小看了安大少。
滾吧,你輸了。安大少忽然狂笑起來。
他看到綠蝶流淚了。
你真的輸了?你輸了,你把這三年拼死拼活的積蓄都輸掉了。女人說。
活該,想搶走我的女人,你也太自不量力了。安大少將那張銀票揣進了懷里。
少爺,你饒了他吧,他就這點錢啊。女人說。
你這個賤貨,你還真對他有意思了,給我閉嘴。
我還要賭!他突然說。
賭?你還拿什么賭?拿你身上的肉嗎?安大少又一次狂笑起來。
沒錯。他突然從身上摸出把刀來。
你要干嘛?詐賭?安大少嘴角哆嗦了一下。
不,我要和你賭,還是那句話,你輸了我就帶著綠蝶走。
他突然挽起了褲腿,刀子噌地朝腿肚上向下一劃,一塊血淋淋的肉便到了他手里,他冷冷一笑,把那塊肉扔在了安大少面前的桌子上。綠蝶尖叫了一聲,捂住了眼睛。
好啊,是條漢子,再陪你玩玩。安大少臉白了。
他們又開始了新的一局。
賭桌上的那塊肉好像跳了一下,血水漫漫地淌到桌沿,一點一滴地掉下來。桌子上的那些雜亂的骰子都染紅了。
可是,這一次他又輸了。
輸了。
大哥,你這是怎么了?你變得讓我認不出了。綠蝶顫著聲說。
他聽得這聲音是從他腿前升起的,他低下頭,看到綠蝶正蹲在他膝前替他包扎腿傷。他能感到她手的顫抖。他記得那個雨天,燃燒中的她也是這樣顫抖的,像雨中的一片葉,后來的很多個日子,他的眼前常常浮現出這一幕,他想她是個多么好的女人。他被趕走后,并沒有離開,他躲在聽軒大門對面的剃頭鋪,裝作剃頭,偷偷地看著那邊的大門,看到綠蝶出來,他心里就激動得要命。他真想撲上去把她抱起來,抱到桑水岸邊的那個窩棚,然后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做活,一起過日子,生一大堆孩子。后來的一天,他發現綠蝶的肚子腆起來了,他就明白她懷孕了。他一直在想,他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呢?可是,沒多久,綠蝶的肚子又癟下去了,他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他想去問問,終于沒有機會。他只是看到綠蝶的臉色很不好看,走路也搖搖晃晃的,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后來,綠蝶給他捎來話,說你躲躲吧,大少爺這個賭鬼什么都能做出來的。綠蝶還說,你要是會賭,把他打敗多好啊。這句話就這樣刻在了他心里,三年里他做夢都念著這句話。
還賭不賭了?你要是敢賭上一只手,我再陪你玩一次。安大少挑釁地說。
賭!
他一咬牙,忽然操起刀,大叫一聲,剁下了自己的一個指頭,扔在了那張桌子上。
女人慘叫一聲,再一次捂住了眼睛。
他瞪著血紅的眼,揮刀準備剁另一個指頭時,安大少說話了。
算你狠,狠,領著她走吧。
他看著安大少軟了下去,癱在了桌子前。他冷冷一笑,從襯衫上撕下一條布,將傷處草草裹了。
走吧,跟我回家去。
女人呆呆地望著他,好像沒聽明白他說什么。他笑了笑,伸出那只沒有傷殘的手,拉著她的手,像牽著一只羊似的領她出門。
他們踩著厚厚的一層槐樹葉出了門。
在門樓前的那兩只石獅子前,綠蝶掙脫了他的手。
我不能跟你走了。
為什么?他怔怔地望著她,不明白她說什么。
我要出趟遠門,不能跟你走了。
你要去哪里?他疑惑地望著她。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我陪你一起去吧,你知道我心里有你。他說。
不,你不能陪我。
為什么?
我不值得你陪。女人說。
不,值得。
你別說了,我決定出門了。在我走之前,有件事想要告訴你,我不能再瞞你了,這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幾年了,也該對你說了,說出來也好輕輕松松上路。那年的事,是他叫我做的,他不行,沒那個能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可我們必須有個孩子,那么大的家業得有個人繼承。后來就想到了借個男人。女人說。
不,不是這樣的。他使勁地搖了搖頭。
聽我把話說完。后來我就想到了你,選擇了你,你背過我,我喜歡你寬實的背。那一次我還真的懷了孕,我以為懷上了就會忘記你,可沒想到忘記你很難,真的很難。我常常想起你,我變得魂不守舍,他看出什么,他后悔讓我找你去了。有一次,喝了酒回來,他撒瘋,朝我的肚子猛踢一腳,孩子就流了。女人很平靜的說。
綠蝶,可我一直想著你,我心里一直有你啊。
其實你心里沒有我,當你拿出銀票的那刻,我才知道你心里并沒有我。我成了你的一個賭注,你們男人的一個賭注。
不,我這樣做都是為了你啊。
你別說了,我也該走了。
他看到她沖他笑了笑,一扭身,突然撞向左側的那只石獅子。
一片血從他的眼前升起,在陽光里開成了一朵牡丹,開得很大,很燦爛。
責任編輯 寧 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