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無論怎樣，至少邊爺如愿以償地被埋進了黃土地，月亮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仿佛是替邊爺覺得的。

黃土被挖坑人從地底下一鍬鍬揚上來，正站在一旁的月亮兩只胳膊抱團抱得越緊。銀城的太陽不知道什么時候變得明亮了，晃動的鐵鍬射出一道道銻亮的白光，耀在月亮的眼睛上。透過光，她看到每一把鐵鍬在同一時間同一動作下連接成一片，連接成她家客廳里那面碩大的窗玻璃，而邊爺就是立在那扇窗玻璃前，緊抱著小月亮，再也不說話了。

這是銀城秋天的早晨，月亮正端著一個鐵盒子發呆，盒子里裝著黑龍江的念想“嘎拉哈”。窗臺上的仙人球常常在她的視線里變成大片西瓜地里的一顆西瓜，那是在黑龍江初秋的早上，她扎著馬尾辮子在西瓜地里瘋跑，邊爺就立在瓜窩棚前朝她扭著腦袋，一邊把一個西瓜按在案板上，咔嚓，一刀就劈開了，一邊喊：“踢壞了西瓜，小妮子。”月亮心里厭惡，她生在黑土地上，她生來就厭惡邊爺這種黃土地上的怪味兒，憤怒便朝著那顆西瓜去了，腿腳一踢，渾身一骨碌從遙遠的黑龍江回到眼前的鐵盒子上。

客廳里，小月亮和母親宋秀英的聲音鉆過來，月亮就清醒多了，這些日子因為要接邊爺的事，月亮心里亂得很，過去與現在的混亂念想就越來越多起來。自從她回到銀城近二十年，每天在窗口掛起的灰色太陽，將銀城人照得瘦長而干枯，張張臉幾乎和邊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銀城扎在月亮的內心里，就因此有了它更為刻板呆滯的性格。

宋秀英的嘮叨越來越響亮，話題從給小月亮準備抓周的這些日子開始，她每天都在尋摸著不同的抓物，幾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抓周上，抓周抓到的物件，就是不可預知的未來。她一邊從收破爛的手里收回了一個破算盤，又從她的母親留給她的老木箱子里把所有留下的銀鐲子和銀耳墜子之類的老物件翻出來，她托著這兩個老物件的時候，在小月亮的眼前晃了又晃，對著邊慶西責怪：“怪你這個姥爺窮光蛋，沒有個金墜子，將來小月亮一定抓金。”

邊慶西伸著粗大的手掌托著懷里的小月亮，一句話也沒有，他隨著小月亮的眼睛在宋秀英晃動的手指間搖來晃去，一股熱乎乎的尿液從小月亮身體里晃出來，澆到邊慶西的大腿上，嘮叨聲被立刻澆滅了，換了更兇的話：“和你那老爺子一樣粗笨，一樣熊。”

月亮聞聲端著鐵盒子從臥室里跑出來，小月亮的哭聲已經在屋子里奔騰開了，孩子的哭聲有時會讓一個人頃刻間變得柔軟，宋秀英再顧不得責難手足無措的邊慶西，一邊將小月亮裹在自己的身體里，一邊將嘴湊在小月亮的臉蛋兒上，“走嘍，去邊莊接你那個老爺爺，去接那個老怪物。”

邊莊和銀城用的是一個太陽，路邊的一切都被照得灰土土的，整個銀城籠在城北鋁廠冒出的黑煙里。從銀城到邊莊只有二十分鐘的車程，邊莊生長在銀城的城北，因為離城近，就有了它優越的命運，可以從一個鄉村極速跨越成為城市，這種優越對一些年輕人來說幾乎是一種八輩子求不來的榮耀，他們不稀罕土地就像不稀罕親生父母是莊稼人一樣強烈，或者鉆到鋁廠里去上班，或者到更為遙遠的城市里追求新生活去了。但對于邊爺這樣的老人，幾乎是要了命的事。

尤其是邊爺這樣的人，饑荒年間逃荒到黑龍江，耗盡了自己的大半生，老家的村子幾乎將他這種人化為絕跡。他的土地沒有了，他的房屋地基上長起了無數排被新村規劃的高樓，他的邊莊面目全非，高度污染的鋁業將整個村子搜刮去做了工廠的地皮。他從黑龍江回到銀城的幾年間，臨時租了村子里邊武家的三間破北屋，如今，這臨時租住的住處也保不住了，他無論在睡覺、醒著、吃飯、種地，隨時的喘息間都猜不透這人到底是怎么了，他問自己：“活來活去都沒個地方死了？”

邊爺昨晚一宿沒睡覺，在燈底下從屋里轉到屋外，又摸黑去了他的一畝西瓜地，他把自己當成一個游魂，在邊莊的每一個縫隙里飄來飄去，他小時候常去的村東的墳地已經被扒平，半截廠房的身子躺在上面，墳地里亮極了，施工的人在燈底下像個盜賊，晃動著碩大的身影在樓體上叮叮當當。邊莊已經沒有邊莊的樣子了，邊莊的土地上已經不長糧食了，似乎未來的邊莊人都不用吃糧食，邊爺這樣嘟囔著，圍著陌生的邊莊轉了一圈又一圈，他分不清自己是死了，還是周圍的世界死了，直到他想得汗毛聳立，兩眼昏黑，心臟被挖空了一樣麻木。

一大早，邊爺頂著黑眼圈兒又朝村邊的一畝土地去了，這幾年 ，他將這一畝地種上了西瓜，這一茬是晚熟的品種，漫地里滾著碩大的即將成熟的西瓜，他就在西瓜地里毫無目的地穿梭，在每個西瓜前停一停，敲一敲。

站起身來的時候，他總要朝著遠處的銀城望一望，銀城確實是粗壯多了，鋁廠建起的大煙囪，從城南插到了城北，從城中插到了城邊，密密匝匝站成層層疊疊的柱子，向著他鋪排而來，他有些恐慌，腿腳驟然間被連根拔起，他的腿就兇狠地抖起來，將漫過腳面的瓜秧抖得發出瑟瑟的聲響，這讓他想起若干年前在黑龍江的日子，他種了十幾年的西瓜，個個都比這一畝地上的西瓜大得多，滾在黑黑的地面上，那么自由自在。他甚至有些擔憂，他黑龍江土地上的西瓜是不是還在生長著，是不是已經被拔了秧子，奠成了地基，蓋成了房子。

“這是咋的？”邊爺將眼皮耷拉下來，捶著自己的大腿，又緊了緊腰間的大束帶，朝著家走去了。路在顫抖中變得漫長，邊爺竟高興起來，他自言自語，“走不到才好，走不到才好。”

邊爺的屋門前早已站了一堆人，僅剩的幾個邊莊的老人，都羅鍋著背探望著邊爺的屋門和屋門前停下的白色轎車。宋秀英從車里鉆出來，將小月亮抱在懷里朝著老人們的眼前掂了掂，老人們干巴的目光都被聚攏去了，他們把干瘦的手在小月亮的臉邊摸了又摸，臉上坑坑洼洼露出笑褶子，嘟嘟囔囔一片，“像她家月亮，像。”“還是城里好，這孩子都跟一汪水兒一樣。”“都這么大了。”每個人都在做著摸的姿勢，卻沒有真正摸到孩子的臉。

宋秀英聽不清老人們在說些什么，但是，她就是希望聽到人們說著贊美的話，她就是要看到邊莊的人滿臉的奢望，即使是聽不清也看不清，她得到了滿足，臉上放出銀亮的光彩來，又回到車門前，只顧回頭對著人群說：“來接老爺子，早晚的事。”突然她又大了嗓門，“長得快，就要抓周呢。”人們似乎都失去了先前的親近，就在一定距離間牛唇不對馬嘴地對著話。

邊武的兒子有些不耐煩了，跳到車窗前和邊慶西大聲嚷：“我說，邊爺咋的？”他指了指立在門前仔細打量木門的人，“人都等著呢，等著開票子呢。”邊慶西這才下了車，他朝著邊爺的門前走過去，和那人打了個招呼，“等等，可能是去了東邊地里。”那人將眉頭鎖了起來，又向著附近的屋子掃過去。

邊莊是個難以一下子就攏絡的村子，站在面前的這些老人都和邊爺一樣腐朽而堅硬，拔他們的樁子，就像拔歷史的木樁子一樣，牽筋帶骨的，這個人無論如何都猜不透也想不通，水總得往高處流，而這些人怎么就銹住了腦袋，賠償的城里新樓總比這破屋子要舒服得多。這個人不斷地用眼睛掃著這些老人，掃著一瘸一拐的邊武和邊武的兒子，用眼神告訴每一個人：“你們的窮是有道理的！”

邊武因為走路慢半拍，心性也比不上兒子急躁，他正用一根粗大的手指頭在小月亮的臉上點了點，“小妮子，來接你老爺爺呀。”“去，還真把你的手指頭戳到孩子臉上！”宋秀英一把將小月亮裹到了身體的另一邊。邊武的眼睛在眼圈里極速閃爍，沖著人群將他銻亮的皮鞋踢起來，哈哈笑著，一瘸一拐地朝那個人走去了。

那個人是鋁廠的劉副總，銀城周邊大片的村落，都是被他收進了銀城的地盤。邊武笑嘻嘻地從布兜里掏出一顆煙遞過去，“劉總，別急，別急哈。”劉總終于發火了，“都是群古董，不急，那建到半截的鋁廠不急，那滿車間等著上輪的車不急，滿城里要車的人不急！那錢不急！”一連串的急躁聲讓邊武不知道再說什么，老人們都朝著這急躁躁的聲音望過來，接著，又被小月亮的哭聲揪了過去。邊武有些抖，又摸摸索索掏出一顆煙，將煙屁股堵在自己的嘴上，“多好呢，到城里住樓去，呆在這狗屁地方。”

月亮一直坐在車里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通向邊爺那片土地的羊腸子路，看著邊爺的木門，她心里酸澀又迷茫，她知道自己小時候最厭惡邊爺，從邊爺的一口山東話開始厭惡，讓她聽出了邊爺的土氣、保守和陳腐，最讓他厭惡的是邊爺總穿著唯一的大褲腰，一條布束帶子時不時在衣服底下飄來飄去，在黑龍江利落的穿著上格格不入，這讓她感到丟人。

這種厭惡像是與生俱來的，邊爺總是嫌棄黑龍江的夏天沒有銀城的知了叫的響，天也不夠熱，甚至在夜里自言自語。當時，父親和母親在大屋的一鋪大炕上睡覺，而月亮因為小，和邊爺擠在小屋的一鋪土炕上，那天夜里，她已經困得稀里糊涂，邊爺在昏黃的燈下對著她說：“我呀，活著就一個愿望，死了回到黃土地里去。”燈光把人和屋子都照得黃昏昏的，在夜色里，月亮聽不懂也懶得回應，沖著爺爺打起了呼嚕。從此，邊爺對月亮的話似乎只有這一句了，而就這一句，月亮都不想聽，可一聽，就是幾十年。

路上和門前的人們都在相互說著什么，又像是互不相干地各自說各自的，月亮聽不見，也不想去聽，她最后一個從車里走出來，去找邊爺了。一路上，她的胸口堵塞，眼睛在路兩邊的農戶和莊稼地里模糊不清，她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應該怎樣面對邊爺。越向前走，路兩邊的玉米越是干枯，雖是到了收獲的季節，卻只結出干癟的玉米棒，玉米秧從下向上蔓延著枯黃，一股刺鼻的氨水味兒彌漫出死的氣息，在大片的地上漫出一層黃色的藥堿，源頭從遠處的一處鋁廠的廢水口流到此。這些廢棄的景象令月亮更加厭惡銀城，厭惡她如何就屈服于這個地方，讓她更加念想記憶中美麗的黑龍江。

月亮看到邊爺的時候，邊爺正在西瓜地的邊緣向著路上挪動，八十三歲的邊爺扎著一頭雪白的頭發，這白像月亮親手從鋁廠的火爐里抽出的一根根鋁棒，一根根扎到邊爺的腦袋上。月亮一下子被這白扎疼了，她抖動了一下嘴唇，她想對著邊爺說什么，還是沒有發出聲來，自從十五歲發生的那件不為人知的事以后，她再沒叫過他爺爺，他們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少。

望到那片西瓜地，月亮被徹底定在了路上，她渾身的血液因恐懼或者興奮或者羞愧又或者幸福而高速流淌，漲紅了她的臉，把她的淚催出來了。而邊爺，張合了一下嘴，叫了一聲：“月亮。”繼續埋下頭，慌張地向著月亮挪動他的腿腳。

那時候，月亮才十五歲，邊爺還沒有這些白頭發。一個暑期，月亮被父親邊慶西安排和邊爺一起看瓜棚，母親和父親在一大早摘了滿車的西瓜，去就近的村子走街串巷賣瓜了。邊爺在晨光里蹲在遠處的西瓜地里打瓜岔，月亮跟在一邊幫忙，一會兒的功夫便偷偷溜回瓜棚里看書去了。

分不清過了多久，月亮感到自己置身于校園的花園里，一棵茂密的梧桐樹下，她的嘴被一個男孩子的一對厚唇堵住了，緊接著，男孩的舌頭輕輕撥開月亮的嘴，向著月亮咚咚跳動的心臟伸過去。月亮覺得自己周身燥燥的，被透過梧桐樹葉的陽光照得暖熱，陽光每一束都變成男孩的舌頭、嘴唇和手臂，在月亮的臉、脖頸、胸脯和腿間撫摸。撫摸由輕柔變得越加急促，兩個人的胸脯，甚至全身都在激烈地起伏。長這么大，月亮從未這樣幸福過，她的血液奔騰起來了，她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充盈著興奮與新鮮，她重新活了嗎？她竟喃喃地叫起來。陽光透過她微閉的眼睛，把地和天連在了一起，她的肉體變得輕飄飄的，她飛起來了。

“月亮！”

男孩兒粗老的喚聲把月亮從半空里拽了回來，月亮無法瞬間從書中回到現實里，書中的男孩兒和現實中的邊爺重合在了一起。邊爺正站在瓜棚的門口，像一個木偶，驚恐地失去了眼睛和嘴巴。月亮分不清是誰叫了她，她和邊爺一對視，邊爺就像一頭悶驢朝著西瓜地竄過去了。月亮這才發現，自己的衣服被脫了個精光，瓜棚被草簾子包裹的縫隙，幾縷陽光擠進來，照亮她的全身。她驚慌失措地大吼起來，聲音卻在她的心臟里發出震天的轟響，她渾身戰栗，悄無聲息地癱在地上，一把將衣服抓到自己的身上。她只感到天在頭頂上坍塌下來，將自己的一切美好吞噬，她的整個人生在邊爺的那聲吼叫里消失殆盡。外界的鳥叫聲依然從遠處的樹林子里傳過來，西瓜和枝杈依然在瘋長，世界卻沒有任何變化。

從那以后，月亮再也沒有看見過晴天，她無論走到哪里都是低著腦袋，她怕任何人看透她的內心，尤其是邊爺。邊爺在當天晚上的飯桌子上搭著眼皮，對月亮的母親宋秀英說：“再不能睡一個炕上了，大了，大了。”父親和母親對視后，母親說：“二十幾的大姑娘都和大人一個炕上睡，怕啥，又不是在老家，又不是在山東。”邊爺悶不作聲，扒了幾口飯，夾著被子到外屋地和雞崽兒睡在了一起。而月亮從此離開了家，住到了學校的宿舍里。

從此，對邊爺的恨和恐懼，邊爺那張終日不開的嘴巴和那雙耷拉的眼睛，刻穿了月亮的生命，邊爺與她之間制造的遙遠的沉默，將月亮的內心鉆出了一個漆黑的深洞，時刻讓她窒息。就像現在，事隔二十年了，面對邊爺那雙患了白內障的眼睛，月亮都無法直視，兩個人都要用眼皮遮掩對方的視線。

邊爺終于挪到了月亮跟前，又喚了一聲：“月亮。”月亮從過去的記憶里抽回身子，臉紅一陣白一陣，迅速轉向周邊的西瓜地。面對月亮，邊爺竭力地挪動著腿腳，他多少還是脫離不了緊張，腿的顫抖把大束帶震得瑟瑟發抖。兩個人不聲不響，一前一后朝村子里走去。

村街上聚起的人越來越多，看到邊爺的影兒，人們的目光齊刷刷射過去，邊武的兒子幾步蹦跳到邊爺的眼前，奪了鑰匙，門被打開了。

人幾乎像瀑布般奔涌進院子和屋子。邊武和邊武的兒子圍繞在劉總的身邊，伸著胳膊到處指點，嘴里激動地夸贊自己的這處院子，“瞧瞧，劉總，這院子，這屋子多結實，面積好，您可要給個好價格，換個好樓層。”劉總瞇起他的小眼睛，一道道光刻在院落的大片土地上，他不關心屋子有多結實，再結實，也得化為烏有。他關心這個院落圈起的土地，他關心邊武這戶成交，會帶動多少戶人家繼續成交，他關心邊爺這樣的倔驢屈服了，還有誰扛著。這一連串的心思在劉總的臉上蜿蜒成笑紋，撲向慌亂的人群。

邊武催著邊爺找出當初的租賃合同，順手撕成了碎片，朝著地上丟去，那雙飛動的粗大手掌像挖掘機一樣，將這片土地及立在土地上的人群全部粉碎。邊爺一句話也不說，鼓動著胸脯逼著邊武一瘸一拐地走出屋門，盯著他激動地朝著劉總揮揮手，“好啦，這就好啦。”邊武的兒子迅速將腦袋伸進劉總的衣袋兒里，看著買賣協議書被掏出來，他哆哆嗦嗦拔出一根圓珠筆芯，幾乎將自己貼到協議書里。老人們罵聲起了，嗡嗡隆隆壓到院子的上空，壓斷邊武那根廢掉的殘腿。三個人被人群轟出院落，轟到村路上，邊武蹦跳著沖著人群歡快地吼叫：“走就走，到城里去，到城里去。”他將那條殘腿立的筆直，在兒子攙扶下，像一個正常人一樣自豪地邁開方步，追在劉總的身后，一邊又回頭伸向屋子里的邊爺喊：“趕緊搬走，都搬走。”

這一喊，宋秀英懷里的小月亮哇地哭出聲來，屋子里邊莊的老人們，跟著邊爺從這一間到另一間，將每間屋子收拾了一個遍，個個擦起眼淚。宋秀英炸出聲來，朝著敞開的院門外，“邊武，你個不要命的瘸子，嚇壞我的小月亮，我跟你拼命。”小月亮哭聲不減，大半個身子探出宋秀英的懷抱，朝著月亮用盡全力。

月亮緊緊將小月亮摟在懷里，回想起自己當年收拾自己的衣物離開家，躲開邊爺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躲開世俗對自己的框定。父親幫著邊爺收拾衣物，邊爺哆嗦著腿腳，像個孩子一樣彷徨，他將兩條寬大的束帶展開在木床上，寬寬長長，陽光走進來，將束帶照得通亮，活了一樣朝著敞開的屋門鉆出去，和屋外這片黃土地生長到一起。一個老人自言自語：“扎上了大束帶，才有力氣干農活！”老人們聽了都念叨起這句話，這句邊莊的真理。

月亮聽了心里一抖，這句話熟悉至極，在黑龍江的日子，邊爺就常常這樣夸耀他的大束帶，月亮再不覺得厭惡和刺耳，她突然渾身酸澀，她明白了自己多年珍藏的黑龍江的嘎拉哈和這條大束帶有著同樣的心思，小時候，她曾向半空拋動著布口袋，手指在四個嘎拉哈之間自由地翻轉，童年的伙伴們一個挨一個地玩耍著，嘎拉哈便成為她這一代人的美好回憶。月亮越想越興奮，她充滿復雜地透過模糊的視線，她似乎終于看懂了邊爺這張終年沉默的臉，她似乎終于聽懂了邊爺當年的這句嘮叨。

邊爺聽了頭也不抬，將束帶疊成整整齊齊的小方塊兒，塞進包袱里，除了外加的幾件換洗的衣服，這個干癟的布包袱就是邊爺的一切了。整個屋子和院子再沒人發出一點響動，整個邊莊都在沉寂里逐漸消失。邊爺隨著月亮一家人走了。

邊爺住進了銀城的樓房，樓層是五樓，邊爺自從上了樓，就再沒下過樓，他幾乎不說一句話，只是在陌生的樓房里轉來轉去，透過家里的大玻璃窗望外面的世界。只有聽到小月亮的哭聲或是笑聲，聽到宋秀英反反復復嘮叨“小月亮，長大了，抓周啦，抓個大元寶。”他才晶亮地睜睜眼睛，看看宋秀英和邊慶西在小月亮的身邊忙亂成一團，看看言語不多的月亮將小月亮抱在懷里。

小月亮長得越來越像小時候的月亮了，一雙圓而大的烏黑眼睛，當年邊爺在連隊的人面前洋洋得意，說：“俺月亮眼睛好，像黑土地上兩個大西瓜！”月亮小時候，邊爺總是抱著月亮寸步不離，即使是到西瓜地里打瓜岔，也將月亮背在背上。他想著想著朝著小月亮哆哆嗦嗦伸出兩只胳膊，將佝僂的身子努力地向前扎，月亮就將小月亮送到邊爺的懷里，四只手托住小月亮，才將兩個人近距離地聯系在一起。

抓周的一大早，家里所有的人都興奮不已，月亮的丈夫從陜西的鋁廠打來電話，祝福并叮囑多放些值錢的金銀給小月亮抓。邊爺比誰都盼望著小月亮盡快長大，長到可以抓周的這一天，這一天，他可以看到鄉親們。

宋秀英提前一天就將一張從鄉下帶來的八仙桌子擺在了客廳中央，桌子斑駁不堪，在靚麗的白色樓房里像個乞丐。她把一方黑白相間的大桌布鋪在上面，乞丐就被洗凈了臉，和整個屋子協調起來。邊慶西被指揮得暈頭轉向，直到算盤、金銀首飾、毛筆、鋼筆、百元大鈔、書籍、筆記本電腦、墨汁、尺子、碗筷、印章……鋪排了滿滿一桌子，站在一邊的月亮緊緊抱著小月亮才算跟著松了口氣。

近中午的時候，月亮家里終于迎來了兩個年輕的遠房親戚，都是尊了父母的意愿來送福的，沉默的邊爺望著兩個親戚，灰了整張臉，渾身哆嗦起來，終于說話了：“你們父母可好，年紀大了，爬不上樓了。”兩個人沖著邊爺點了點頭，相視一笑，他們驚詫于邊爺竟道出了其父母的真話。緊接著，心和眼就格外地忙碌起來，散著羨慕和渴望，望了一圈兒樓房的邊邊角角。她們無法掩飾心與眼睛的慌亂，就算是如今城與鄉在人們的嘴里已經沒有了距離，但那是沁到人的骨髓里的東西，血液里的怯怯是難掩的。

小月亮的抓周在一片窒息般的沉靜中開始了，每個人都摒住呼吸，向著自己所期許的物件上傾注所有的精神。小月亮被放到桌子上時，望望宋秀英，看看月亮，瞅瞅邊爺，她發出咯咯咯的笑聲后歡快地爬向滿桌的物件，每一個物件映在她的眼睛里，都讓她新奇而興奮，她啊啊地大叫著，將兩只手攥成拳頭，塞進嘴里啃咬著，眼前她無法顧及的東西太多，令她無所適從，她的手從宋秀英擦得透亮的銀墜子前劃過，停頓了一下，幾乎打翻了邊慶西的墨汁盒子，略過月亮偷偷放進來的裝著黑龍江的嘎拉哈的鐵盒子，每個人都停止了呼吸。

小月亮無所顧忌地前進，朝著角落里那條彎彎曲曲的柔軟的大束帶一把抓過去，抓到了半空，一揚，將所有人眼前的一切幻象抖沒了。大束帶長了翅膀，飛出窗外，朝著大片大片的黃土地生長開來，土地上生出綠色的莊稼，玉米，棉花，麥子，邊爺年輕時的三間土坯房，農戶一家挨一家長成了邊莊……邊爺立在桌子前激烈地顫抖著身子，哈哈大笑，一瞬又嚎啕大哭起來，屋子里一下子活了，小月亮跟著邊爺清脆地大哭，就聽宋秀英兇狠的吼聲淹沒在哭聲里，“老不死的，什么時候把你那臟束帶子拿出來的！”

哭聲中，邊爺回到年輕時的強壯，他一把將小月亮抱到懷里，興奮地走到窗玻璃前。窗外層層疊疊的高樓，層層疊疊的灰褐色煙囪，在銀城灰蒙蒙的灰塵中變得矮小而模糊不清。邊爺瞇小的眼睛，小月亮清水一樣的眼睛，將這一切照得透徹，如大束的陽光傾瀉在銀城的身體上。月亮激動不已，她感到自己回到了幼小的時候，趴在爺爺寬大的后背上，盯著爺爺打瓜岔，盯著黑土地上滿地的大西瓜。她幾乎哭出聲來，沖著邊爺年輕的后背努動了一下嘴唇，終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從此，每天邊爺安詳地窩在沙發上，不言不語，不知怎的，月亮愛上了這個啞巴老頭兒，這沉默讓過去的她安靜地出走，回到真實的當下，這沉默從某種意義上救了她。月亮安心地將小月亮丟在邊爺的懷里，去鋁廠上班了，她在鋁廠做了多年的會計師，計算了無數從鋁廠里出產的鋁棒帶來的經濟效益，卻無法算清邊爺如何沉默了一輩子，黑龍江與銀城之間，邊爺與她，這些年到底隔閡了多遠的距離。

責任編輯 寧 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