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樂頌

好吧，我保證，這個故事不讓媽媽知道。爸爸是個歡快的人，可從那里出來以后，他的臉很寡淡，沒再唱歌。

學校放假，我就跟爸爸去收廢品，這些年一直是這樣。今天是寒假的第一天。早上爬到三輪摩托車上，抬頭看了看天上那些孤零零的星星，我彎腰把棉襖抱緊了。

我們租住的地方是城北的郊區，離城里很遠。這里不只我們一家，周圍所有的舊房子里住滿了跟爸爸一樣收廢品的人。我們家租賃的這棟房子帶有一個大院子，爸爸把這個大院子劃分了區域。有工作區和娛樂區兩部分。工作區里是那些收來已經歸類的廢品;娛樂區里種的是月季花和別的叫不上名字來的閑花野草，當然還有桌椅茶壺。其實，那個嘴上掉了一塊瓷的大茶壺里多數時候盛的是涼開水甚至自來水。一有點空閑，爸爸就會哼著歌坐在小椅子上看那些花花草草，不時舉起茶壺仰起臉往嘴里倒一點水。

只要他坐在娛樂區，就是觸犯了媽媽。媽媽就會把家里所有的東西都弄出動靜。如果爸爸還是執迷不悟，那么這些動靜會越來越大，最后夾雜上媽媽的叫罵。

還娛樂呢，不過是個窮小子！我呸！多掙兩毛錢是正理！這些話并不能改變爸爸 “娛樂”的決心。每當這時，他會從月季上掐下一朵花，屁顛屁顛地來到媽媽跟前，腰微微躬下，一手搭在后背，一手舉起花送到媽媽跟前，夫人，這是送您的玫瑰花，希望您永遠溫柔美麗。如果冬天沒有花朵，爸爸就用枯草拈成一個指環獻給媽媽。開始媽媽會忍不住笑，算作原諒爸爸的“娛樂”了。可逐漸這招不管用了，不管是什么，媽媽都會狠狠地撇遠它。

當我看到爸爸瘦長的身子微微彎下，給媽媽獻花，叫媽媽夫人時，就會一直咧嘴笑，直笑到媽媽回頭罵我。那時我還不知道爸爸上高中時曾是學校話劇團的團員，跟娜娜一起演過《羅密歐與朱麗葉》、《雷雨》等許多著名話劇。只覺得他的腰彎得非常有風度，看了讓人心里砰砰直跳。

我們家周圍那些收廢品的人，家家有很多個孩子，老吳家甚至生了十個。他剛搬來時，看到他身后那一隊男孩女孩，我瞪大了眼睛，爸爸也是。我們瞪大眼睛看著他們排隊從我們眼前走過。超生游擊隊嗎？媽媽也瞪大了眼睛，可她瞪的是爸爸。死心眼，多要個孩子像是跟你有仇！看看人家！等長大了，一個往家拿一塊錢，還十塊呢！爸爸搖搖頭，我們好好培養小二是一樣的。

我覺得我跟老吳家的六丫是好伙伴，雖然六丫從沒承認過。我們年齡差不多，她是個圓腦袋細身子的女孩子，我叫她火柴棒子。她不太理我，只會在院子里擺弄那些廢品。多數時候，我捉弄她。往她脖子里掖雪團，把她放在湖邊的釣魚鉤子偷偷拿走，用點燃的爆竹嚇唬她……數不勝數。她哭的時候，我哄哄她。她好了，我再捉弄她。我喜歡這樣做。

爸爸用三輪車拉著我行走在冬天郊外的清晨。晨幕還未拉開，透明的灰色遮住了田野里的一切，涼氣一點點往身上鉆。路過老吳家，我伸長脖子往里看了看。他家大門洞開，三間屋子的燈居然全亮著，仿佛大年夜一般。我沒理會這些。坐在車斗里，聽爸爸唱歌。“歡樂女神 ，圣潔美麗 ，燦爛光芒照大地，我們心中充滿熱情 ，來到你的圣殿里……”這是我第一次聽這首歌，居然陷進去了。我沒笑。以前爸爸騎著三輪車唱歌我總是在后面大笑。

爸爸告訴我，這是《歡樂頌》，他高中時期跟娜娜排練話劇時唱過的歌。

爸爸的三輪車發出噗噗的聲響，讓他的歌聲變得怪異可笑。聽到最后，我又笑了。爸爸回過頭來朝我眨了眨眼睛。天亮了。

路上的車多了起來。看得乏味的時候，我突然想起昨晚半夜爸爸和媽媽從老吳家回來鬼鬼祟祟嘁嘁喳喳的樣子。

我們哪有鬼鬼祟祟？哪有嘁嘁喳喳？隨著我的問題，我發現，爸爸周身的干勁突然癟了，變得垂頭喪氣。

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把三輪車停在路邊才告訴我，老吳家的六丫昨天掉冰窟窿里了，沒搶救過來，半夜死了。六丫？火柴棒子？我張大了嘴巴，冷風從我張開的嘴里灌進了肚子里，肚子絞痛起來。慢慢的我覺得周身發冷，牙齒開始對碰，咯噔咯噔……爸爸看了我一眼，用手摸了摸我的頭。前天放學我還躲在她家門口的廢品垛旁邊，把雪團掖進她的脖子里，她還嘩嘩哭過。

我后悔問爸爸這個問題。我也很后悔往六丫脖子里掖那個雪團子。我張著大嘴巴終于哭出來了，迎著北風哭得稀里嘩啦。爸爸沒管我。我哭了一路子……

很多小區不讓爸爸進。保安抓住爸爸三輪車的龍頭，滾滾滾，啥地你也敢進！爸爸利索地掉轉車頭，笑嘻嘻地點頭說好好好，滾滾滾。爸爸只能在那些小區外面扯開嗓子喊，收酒瓶子紙盒子了……收酒瓶子紙盒子了……聲音嘹亮，引來些目光和廢品。

那是條老舊的胡同，胡同里盡是些青磚瓦房。爸爸穿行在這里，骨頭都是松的。

你經常來這里嗎？我問爸爸。

是啊，這里是我的地盤。爸爸愜意地說。我占據很多年了。

我們都看到那扇快掉下來的木門了。活頁松弛，門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這像什么樣子！爸爸把車停一邊，開始修理那扇門。我爺爺在老家就是木匠，媽媽說爸爸念那么多年書，還不如學個木匠有用呢。媽媽每次說時，就鄙夷地看著爸爸。爸爸腆著臉湊上前問她，你說，你想要院子里的哪朵花？我去摘了獻給你！媽媽的鄙夷中又加上一些厭煩。

爸爸說，小二，去屋里看看有人沒，要個螺絲刀給我。我跳下車從爸爸一邊擠了進去。

那是個比我奶奶還老的老太太，我拿著螺絲刀在前面，她跟在后面。爸爸的嘴里含著一顆生銹的螺絲釘，朝老太太點點頭。

小伙子，謝謝你！老太太誠懇地跟爸爸說。爸爸端詳著修好的門，擺擺手，哎呀，大娘，這有啥好謝的！我是個木匠嘛！老太太上前瞇起眼睛看著他，木匠收廢品？對呀，不務正業嘛！唉！爸爸憂慮地嘆了口氣。我笑了，老太太也笑了。

爸爸騎著三輪車穿來穿去，不多時候，車斗就被廢品占據了多半，快沒我坐的地方了。在這個胡同里，爸爸熱情地和那些居民打招呼。給他們整理院子，把廢品扔到三輪車旁邊。

你兒子？

是啊！

這么大的兒子了呀！

搶生的。

周圍冒出一些歡快的笑聲。他們的眼光聚攏到我身上。爸爸手腳麻利地過稱數錢，不時扭頭看看我，一副很快活的樣子。

爸爸一家一家地敲門詢問，像走親戚。

姐，有廢品要賣嗎？

大娘，我來給您清理院子了。

……

那些門有些開，有些不開。爸爸站在門口等會。那些不開的，爸爸再詢問一遍，然后走開。

我摸了摸掛在車斗上的干糧包，里面盛著中午的飯，已凍得硬邦邦的了。那是媽媽烙得大餅。媽媽是個粗糙的人。爸爸曾經建議她把烙餅里面放點鹽和蔥花，面和得軟和點，那樣吃的時候就不會那么難以下咽了。媽媽撇了撇嘴，那是蔥油餅。爸爸馬上笑嘻嘻地接話，行，蔥油餅就蔥油餅。

媽媽一次也沒給爸爸烙蔥油餅，她說吃頓飯窮講究個啥！爸爸剛張嘴要說什么，她又堵上了一句，要講究找你老相好講究去。爸爸于是又閉上了嘴。

站在車斗里，捏著干糧袋子，我想跟爸爸討論一下他的“老相好”。爸爸又開始唱《歡樂頌》了。“歡樂女神 ，圣潔美麗 ，燦爛光芒照大地，我們心中充滿熱情 ，來到你的圣殿里……”

你現在天天唱這個歌嗎？我試圖從這里邊引出 “老相好”。爸爸沒有覺察到我的詭計，當然，他也沒回答。

“你的力量能使人們，消除一切痕跡，在你光輝照耀下面 ，人們團結成兄弟，你的力量能使人們，消除一切痕跡，在你光輝照耀下面，人們團結成兄弟，呀呀伊哎，呀呀伊哎 ……”

上坡的時候，三輪車發出沉悶的聲音。爸爸的頭側到一邊傾聽著，歌聲時斷時續，“人們團結成兄弟 ，呀呀……伊哎 ……呀呀伊……哎 ……”這完全取決于三輪車發出的聲音正常與否。

路面被凍得干硬，坑坑洼洼，三輪車在上面蹦來蹦去，車斗里的啤酒瓶子跟著叮叮當當響，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是快上學的時候被他從老家接來的。來之前，他告訴我，我們住在城里，以后在城里讀書，考大學。我的高興一直持續到來到我們現在的家，見到我媽媽。

我發現，我們的新家并不是爸爸說的那樣在城里。不只不在城里，而且連他的三輪車也只能游離在城市的邊緣，不能進到市中心。媽媽更沒有以前那么有耐心了。她經常對著我揮手，去去去！死一邊去！我只能死一邊去，絲毫不能猶豫，否則有我好看的。遇到媽媽這樣的情形，爸爸有時把頭上扎塊布，柱根樹枝子，戰戰巍巍走到媽媽跟前，大娘，給口吃的吧，俺兒子餓了好幾天了。我在一邊笑得前仰后合。媽媽白他一眼。

我問過爸爸關于他高中時學校話劇團的事，爸爸臉上的笑容還沒展開，媽媽就替他回答了。是啊，你這個爹可了不得了！上學時不光自己是演員，找了個相好也是演員。我看看爸爸，期待著。爸爸臉色有點僵。我說錯了嗎？媽媽嘴角帶著譏諷的微笑。可惜啊，人家上大學去嘍！你收廢品去嘍！爸爸把頭上的布解下來， 把樹枝子扔到了院子里。

故事進行到這里，其實還沒進入核心。一直到我們找地方吃那些粗糙的大餅，才是故事的真正開始。

我的鼻子靠近干糧包聞了好幾次。我確定那不是蔥油餅。因為里面什么味道也沒有。

小二，你餓了嗎？

我只是聞聞。

那我們去里面轉轉，出來就找地吃大餅去。

這是個學區房，大門還沒蓋好，里面就住上人了。有騎自行車出來的，有步行進去的，還有拖拉機來來回回運材料的……爸爸在旁邊看了一會，就發動三輪車跟著一輛拉水泥的拖拉機進去了。我機警地四下看了看，沒有發現保安。

爸爸的三輪車穿梭在各棟樓間。他居然又扯開嗓子吆喝起來。你不怕把保安引來嗎？我嘟囔。爸爸沒吭聲，他停止了吆喝，眼睛專注地盯著二樓的一扇窗戶，因為那扇窗戶后有人往下看。爸爸又吆喝了一聲。窗戶推開了。爸爸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窗戶里伸出一個方塊樣的男人臉，睡眼惺忪。你娘死了么，這么吆喝？！你也去死吧！方塊的眼睛還沒睜利索就怒不可遏地朝爸爸吼了起來。然后朝爸爸狠狠地吐了一口。爸爸的三輪車沒有停在方塊的正下方，可他的身子還是微微躲了一下。他有些尷尬地回頭看了看我。我看到他的臉紅了，一些笑還殘留在上面。

你娘更死了！我盯著方塊罵道，并在車斗里跳了一個高，朝他揮舞拳頭。方塊的臉紫了，他粗壯的胳膊伸出來指著我，小兔崽子！你，你有本事待在那兒等著我！方塊從窗戶里一閃消失了。

三輪車忽地往前開去，我閃了一個趔趄，跌坐在車斗的廢紙盒里。三轉兩轉，爸爸拉著我奔出了小區大門口。

三輪車不知道奔了多久，路越來越難走。我站在車斗里往遠處看，地上到處是或黑或白的雪。前面有個正在施工的工地，藍色的鐵皮圍得看不到邊，把塔吊，貨車、鋼筋水泥……還有那些帶著橘黃色安全帽的工人全部圍在了里面。

三輪車停下來，爸爸回過頭來擦了擦額頭。你出汗了？我問。爸爸點點頭，出汗了。

我和爸爸互相望著。突然間，沒有任何口令，我們一齊爆發了大笑。我笑出了眼淚。方……方塊……要氣死了……哈哈哈……

爸爸笑地趴在了他身后的車斗圍欄上。

睡著睡著被我叫醒了不算……還……還挨了……挨了罵……

是啊……是啊……真倒霉啊……

我們笑得很痛快。樹枝上曬透的殘雪，被我們的笑聲震得飛起來。

可惜了，那么大個小區，得有多少廢品啊！爸爸撓了撓頭，惋惜地說。

我們過兩天再去，方塊就不認識我們了。我安慰爸爸。爸爸想了想點點頭，又搖搖頭。

天陰沉著，漸漸起風了。我四下張望，只想找個暖和點的地方把大餅吃了。肚子里空落落的，周身更加寒冷。

前面有個商店，我們去那里吃！我興奮地指給爸爸看。爸爸抬頭看了看，二話沒說，轉過頭開著三輪車直奔而去。

這是緊挨工地的一溜簡易板房。一扇綠門上釘著一個木頭牌子，牌子上歪歪扭扭寫著：商店。我希望爸爸能給我買兩塊糖，最好是太妃糖。

推門進去，屋里很窄，可比外面暖和不少。地上到處是散亂的酒瓶子、易拉罐、紙盒子……一個比我小不了幾歲的男孩坐在爐子邊烤火。聽到門響，男孩側起耳朵聽了聽站了起來。我發現男孩的眼睛有問題。爸爸也發現了。男孩的眼睛不活泛，像貼了一層魚鱗片，毫無光澤可言。

我讓爸爸走前面，我不想接近他。

買啥？男孩略微有些緊張。

不買啥。我們是收廢品的，能在這里暖和暖和嗎？爸爸的語調溫和輕柔，怕嚇著男孩。男孩緩緩坐了回去，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爸爸把大餅放在爐蓋上烤著。他盯著男孩看，看了好久。直到大餅散發出香氣了，他才問，你媽媽呢？男孩把頭胡亂擺了擺，那屋呢。

爸爸撕下一塊大餅放到男孩手邊，男孩的手攥得緊緊的。過了一會，他張開手握住了大餅。屋子里再無聲音，我吃著大餅目光在貨架上搜尋，奶糖呢？硬糖也行啊！或者棒棒糖？很快我就失望了，這里除了劣質白酒、沒有商標的咸菜和包裝粗陋的香煙，幾乎沒有其他。我覺得心里發空，空得打不起精神。

男孩的大餅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慢慢咀嚼。從進屋開始，爸爸的目光就一直沒離開過他，死死地盯著，中間問過他三次媽媽呢。每次男孩都說在那屋呢。爸爸看了看那間掛著粗布門簾的屋子。門簾一邊的地上放著一頂橘黃色的安全帽。爸爸瞅著安全帽看了一會，吃著大餅耐心等待著。是的，是等待。他周身散發出來的氣場就是等待。我也看向門簾，我想看看爸爸等待的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門簾掀開了，出來一個女人。一個矮個子女人。一個滿頭卷發干瘦的矮個子女人。這個女人差點讓爸爸失控。我有些興奮，覺得心里不空了。因為我從沒看到過爸爸如此模樣。他手里的大餅掉到了爐子上，砸得爐蓋子歪了，冒出一簇火苗。男孩驚得一哆嗦，站了起來。女人上前抱住男孩站向一邊。爸爸的眼睛露出驚恐或者驚訝的神色，我說不好。反正爸爸的模樣讓我驚訝和興奮。我不錯眼珠地盯著他。

林娜娜？娜娜！爸爸是叫的這個名字嗎？我有些不相信。是跟爸爸演話劇的娜娜？她不是那年考上大學了嗎？女人的臉色蒼白，嘴唇抖得厲害，眼睛四下張望，就是不看爸爸。我拽了拽爸爸。爸爸看向我，臉上一片迷茫。我示意他坐下。爸爸順從地坐下了。他大概不知道該如何結束或者開始眼前的一切。大餅在火苗的炙烤下，冒出了青煙。屋子里散發出一股焦糊的香氣。

什么味道？粗布門簾掀開了，從那間屋子里又出來一個人，一個粗壯的男人。男人的黃棉襖前襟上有兩個破洞，露出一些看不出顏色的棉絮。我和爸爸大吃一驚。誰也沒想到，屋子里還會有人。想想也不奇怪，也沒人說那屋不能有人啊。男人一個箭步把爐蓋上的大餅踢飛了。搞什么搞？起火誰負責？女人放下孩子站起來，又坐下了。

你！男人指著爸爸，你們是干啥的？爸爸看著地上那塊大餅一動不動。大餅朝上那面全糊了。

大伯，我們是收廢品的，過來吃口飯暖和暖和。我站在男人跟前，討好地說。

男人的臉色有所緩和。吃完快走啊，這里不許外人進來。

好好好。我慌忙作答。

爸爸石化了一般。我快讓他氣死了。

男人看了女人一眼，女人沒抬頭看他。他彎腰撿起那頂橘黃色安全帽扣在頭上。走到門口，他又停下，從棉襖里掏出一張紅色的大鈔，給我包煙。女人慌張地去貨柜上拿了一包煙給他，男人扔下錢頭也不回地走了。

女人把大餅撿起來，剝掉糊的一面，一聲不響地吃起來。

你不是上大學去了嗎？不是有個臭狗屎能給你幸福嗎？爸爸額頭上青筋暴起。我慌忙站了起來。我從沒見爸爸發過火。即使媽媽罵他，他也不發火，只會笑嘻嘻地逗媽媽開心。女人臉上早已平靜下來，她把孩子安頓在旁邊的馬扎上，繼續吃大餅。對于爸爸的吼叫，男孩沒表現出驚訝。

我突然懷念起媽媽的聲嘶力竭，那至少還表示對事情是在意的。哪像眼前這個女人啊，只知道吃大餅。

你說呀！你過的啥日子這是？！爸爸唾沫橫飛，我防止他過去撕拉那個粗布簾子。因為他打量了它幾次，目光一次比一次狠毒。我想勸勸他，也希望女人勸勸他。可沒用，沒人勸他。

就讓他發瘋吧，就會欺軟怕硬。不是給媽媽獻花的時候了。我有些鄙夷他。

外面的風大了，打著呼哨跑來跑去。門窗被吹得嘩啦嘩啦響。我不放心三輪車上那些廢品，伸出頭去看了看。有兩串空塑料油桶被風帶著在空中打旋，像風箏一樣好看。我忙跑過去，跳了兩個高也沒夠著。只能在它下面等著。我很著急，屋里不知道怎樣了。我回頭看了看那扇門。

風一寸一寸縮短了翅膀，塑料桶終于落下來了，一串掉到地上，一串砸在我臉上。我往車上栓這兩串油桶的時候，聽到屋子里傳來了爸爸唱歌的聲音：“歡樂女神 ，圣潔美麗 ，燦爛光芒照大地，我們心中充滿熱情，來到你的圣殿里……”

我的手停了一下。咦？怪不得媽媽說爸爸是個神經病！去他媽的塑料桶！我草草把塑料桶系了一下，跑進了屋子。

爸爸在收拾屋子里角角落落的易拉罐、酒瓶子、煙盒什么的。邊收拾邊唱歌，這是他的老毛病了。好像心里有多少高興事似的。女人和男孩坐在爐子跟前聽他唱。聽著聽著，女人的眼睛里滾落出許多淚珠，大顆大顆的。我看了看女人，剛要勸爸爸不要唱了，女人居然也跟著唱起來。女人沒管那些淚珠。她唱的比爸爸唱得好聽。她的眼睛似乎盯著屋子的某一個地方，又像沒盯，就那樣虛空著眼神唱。爸爸得到了鼓勵一般，直起腰，揮動著手里的易拉罐打拍子，像個偉人。“你的力量能使人們，消除一切痕跡，在你光輝照耀下面 ，人們團結成兄弟，你的力量能使人們，消除一切痕跡，在你光輝照耀下面 ，人們團結成兄弟 ，呀呀伊哎 ，呀呀伊哎 ……”我站在屋子中央直喘粗氣，對于眼前的情形有種想哭的沮喪。

很顯然，男孩對這首歌無比熟悉，因為他也唱了起來。我想加入，可不知道從哪兒唱起好。只好有一句沒一句的跟著附和。一會我就放棄了，坐到爐子跟前用鉤子搗爐底，搗下一些紅紅的炭火。

女人過來拉起我，示意我唱。我這才高興些，不過還是扭捏。胡亂唱著偷眼看了看爸爸。爸爸唱得臉通紅，臉上的表情不知道是生氣還是高興。管他呢！反正唱歌是件高興的事。

唱完了。屋子里一片寂靜。我看了看女人，女人看了看爸爸。

女人的眼睛變得明亮閃爍。爸爸盯著她，兩人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我們，我們在學校時天天唱這個。女人在爸爸的注視下，把臉轉向了我。

歌唱完了，屋子里不再那么沉悶。男孩趴在女人耳朵邊說了句什么，然后往后縮起身子羞澀而又得意地笑起來。女人臉上恍然地樣子，慌忙站起來，對對對，屋子里有糖，我拿給你們吃！女人的腿碰倒了煤鏟子，繼而又是馬扎，一路咣咣鐺鐺地進了里屋。眨眼功夫，里屋的聲響還沒全落地，女人端著個鐵盒子跑出來了。她把盒子放在地上，蹲下飛速地翻動里面的東西。那些糖散亂在鐵盒子的各個角落。顯然這個鐵盒子是女人的保險箱，里面有一張綠色的銀行卡，一副掉了腿的細框眼鏡，還有她的身份證，和一張寫了字的紙……女人把這些東西都扒拉到地上，開始揀拾里面的糖，是些大白兔奶糖。我激動起來，蹲下默數了一遍，一共十二塊。我滿意地翻動起其他東西。我拿起那張紙。是女人的大學“肄業證書”。上面還貼著她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孩清秀朝氣，剪著短發，戴著一副細框眼睛，朝我微笑。我怔怔地看了一會兒。

肄業證書是什么？就是畢業證書嗎？我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這張薄紙。

不是。我沒有大學畢業證。我用它跟老天爺換了個兒子來。女人頭沒抬還在往外揀拾那些大白兔奶糖。

那也不錯。我對上大學也提不起精神。我們家除了爸爸，沒人對上大學有熱情。我放下“肄業證書”，把那副斷腿的細框眼鏡架在了鼻梁上，四處看了看，在角落里整理廢品的爸爸變形了，變得離我遙遠而矮小。女人把糖全部挑了出來，熱切地塞到了我懷里。吃吧，吃吧。男孩也熱切地望著前方不住點頭，很高興地樣子。我把眼鏡放在地上。女人開始往鐵盒子里收拾東西。她把那張“肄業證書”放在了最下面。我蹲在一邊看著。那個，那個“臭狗屎”不要你們了嗎？捧著12塊大白兔奶糖我還是忍不住問了女人。女人沒聽見，她正在端詳那副斷腿的細框眼鏡。我在旁邊等了一會然后放棄了。

我剝了一塊糖放進男孩嘴里。男孩嚼著奶糖笑了。他笑起來跟女人一個模樣。

屋子整齊亮堂了許多。爸爸把所有的廢品一趟趟出去裝到了三輪車上。女人挨著男孩坐在爐子跟前看著爸爸忙碌。男孩把頭歪在女人腿上。

我把大白兔奶糖悄悄放在了貨架上，只留下一塊。我要去六丫墳上，送給她吃，并且告訴她，那天不該往她脖子里掖雪團子，惹她哭。

最后一趟廢品搬完后，爸爸進來拍打了幾下身上，把廢品錢遞給了女人。女人仰臉看著爸爸，眼眶倏地紅了。她沒接。他放在了她旁邊的馬扎上。

往回走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北風更大了。車斗里那兩串塑料桶沒有拴好，被風嘩啦一下刮飛了。我大聲叫爸爸停車。爸爸沒有聽見。我跳下車，在地上打了兩個滾，嘴唇被碰得生疼。我爬起來去追那兩串塑料桶。爸爸的車越走越遠，他似乎沒有察覺我的行動。

責任編輯 丁熙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