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一個早晨,一覺睡醒過來,劉小來的腦袋里忽然冒出一個無比強烈的念頭,他要去村子北面一里半遠的老鱉灣里溜冰。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劉小來就再也不肯在被窩里躺著耍賴,撅著屁股等待他媽賈桂紅的巴掌了。就算他媽賈桂紅把一鋪大炕燒得再熱氣騰騰,而且不在他屁股上砰砰叭叭左右開弓擊來打去,他也還是不肯這么躺著了。
劉小來往身上胡亂穿套衣服時,他媽賈桂紅還以為是太陽今天從西面出來了呢!她先看看忙得像只掐了頭的蒼蠅的劉小來,再看看躺在炕上睡得像頭死豬的劉大水,急忙出門往西邊天上遙望。天都叫云彩給銹死了,別說西邊,就是東邊也沒個太陽好出。
“你想做什么劉小來?這么熱烈的福你不打著滾兒享受,穿衣服,套褲子,跟個城里上班撈錢的國家干部似的。也不想想,過了年你才十五歲,毛兒還沒長出幾根不是?”賈桂紅往回走。經過灶間時,她又往灶洞里添加上一把柴禾,讓灶洞里的紅白相間的火苗更加旺盛密集了幾分。她倚著灶間和東屋之間的門框,對劉小來說,“你媽我是一良家家庭婦女,責任心強,加上那個身不由己。要是有誰肯替我做了這一系列家庭婦女的工作,我倒是非常希望自己每一天都睡他娘個太陽照見了大半個屁股呢!”
劉小來把套頭穿的衛生衣從頭頂吭吭哧哧套下去,對他媽賈桂紅說:“讓我爸再給我討回個小媽,你就可以歡呼解放了。那會兒,就是太陽照見了你所有的屁股,你也可以不起來了。”
“我也是這么個想法。只可惜你爸劉大水他太缺少男子漢的那個魅力。當初要不是他三拜九那個叩,奶奶、姑奶奶,祖宗奶奶地一個勁兒叫我,不一把鼻涕一把淚水地哇哇大哭,把我一顆菩薩心腸給哭叫軟了,這會兒他還不是光棍一條?這么個人還想有個小?做他的白日三春美夢去吧!”賈桂紅說到這里嘆了一口氣,“唉,我這家庭主婦的崗,還得繼續上吧。”
“你這么說我爸,一點兒也抬高不了你的身份,反而——”劉小來把兩條腿掖進棉褲里,用力一蹬,一對大大的腳丫子就破門而出,“反而那個說明他很有一套。一個肯定是光棍兒的人討上了老婆,不是那女的傻,就是男的本事大。這個二者必具那個其一。”
賈桂紅一時張口結舌無話可說。她比照著劉小來還沒來得及包裝進棉褲里的屁股蛋子,叭地擊了一下:“你這小王八蛋,吃里扒外,胳膊肘子往外拐,長大了肯定是個吃紅屙白忘恩負義的壞東西!”
想了想她又說:“差一點兒我給忘記了最重要的。太陽還沒照著屁股,你就起來做什么你?不是急著去泡妞吧?”
劉小來嘴里日了聲:“瞧你這當媽的說的話,怎么跟三流學校的三流教師一個味兒呀?我倒是想泡了,你給我找一個呀你?告訴你,你這可是在引誘未成年人犯罪。也虧我劉小來像我爸,否則沒準兒我就變成少年犯一個了,在你的哼哼教唆下。”
賈桂紅吃吃笑:“媽的那個的,給你個鼻子你還踩著上臉了你。敢在我賈桂紅嘴巴上拔老虎胡子,也不怕我一口咬你半條下來。廢話少說,快快交代你外出的動機!”
“忽然我想起,有一道題我忘記是哪一道了。我決定去問問劉文化,問清楚明白了我才能知己和知彼,明年才能打個學習翻身仗。”劉小來這時已經跳下地,把兩只腳丫子一一裝塞進棉鞋里去了,“你一個做家長的,不會希望我始終做不了三好學生吧?”
賈桂紅在劉小來冠冕堂皇的理由的打擊下稀哩嘩啦敗下陣來:“太陽它還真他娘的從西邊出來了呢今天。不過劉小來你可別騙我。我賈桂紅出自書香門第,見多識廣,可不是那么好騙的。”
劉小來抓過棉帽往頭上一扣,說聲“騙你是小狗生的”,頭一低,腰一弓,從賈桂紅身邊鉆過去,一蹦一跳,人就在了院子里。再三蹦兩跳,就出了大門。出了大門還以為他媽賈桂紅會追攆出來,就著“騙你是小狗生的”這句話,跳著腳罵他幾聲呢!誰知道竟然沒有,一時不由得有了幾分失望:“還說自己怎么怎么呢?連這話也聽不懂,凈吹牛!”
前兩天下過一場雪,比較大。現在街道上只掃出了一尺三寸寬的人行小道。之外全都白白的,有九寸十寸厚。劉小來專揀有雪的地方落腳。到劉文化家門口時,兩只黑棉鞋都白白的了,褲子上也白。
劉小來跺跺腳,推一下劉文化家的大門。門從里面閂著:“劉文化劉文化劉文化——”劉小來隔著門縫,一連叫了十來聲,也沒個人應,更沒人來給他開門。
劉文化他爸是個木匠,給劉文化做了一輛溜冰車,特別好玩兒。劉小來找劉文化,就是為了溜冰車。劉文化要是去,他們換著班兒玩,劉文化要是不去,他就借了溜冰車一個人溜。
劉小來希望劉文化不去。那樣他就可以一個人痛痛快快地玩兒了。
可是劉文化他不僅不去,連門也不開。不僅不開門,連答應一聲也不肯。他家屋子里跟一個人也沒有似的。要不就是憋著勁兒不理他。
等了有快二十分鐘,劉文化家的門也沒打開。劉小來泄氣了:“劉文化你這個一級王八蛋特級黑狗蛋!”劉小來扯足嗓子這么罵了三聲,氣哼哼地走開去。村里這時除了他劉小來一個,再也沒有別人走出家門來。街道上還是那么冷冷清清的。劉小來想回家,卻怎么也不甘心。賭氣就這么空著手走出村子,往老鱉灣那兒走去。
其實沒有溜冰車也能溜冰。用鞋底就行。只是那么溜不過癮,也不痛快。當然事到如今,劉小來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2
離老鱉灣差不多還有三百米,劉小來就看見灣里的冰上有一個人,正在緊張地忙碌著什么。劉小來心里一喜:“劉文化,肯定是劉文化這王八蛋!原來他偷偷來溜冰了呀!”
劉小來也不顧道上的雪有多厚,加快步伐向灣里奔去。見了面兒,非得好好教訓教訓劉文化不可。別看劉文化學習不錯,可力氣沒有劉小來大,膽兒也小。劉小來收拾他,簡直是小菜一碟兒。
可是到了近前,劉小來才發現那人不是劉文化。不僅不是劉文化,而且還是個女的。這女的穿了一件瓦灰色外套,老遠看就是個男的嘛。上了一當,劉小來這時一肚子的氣嗤嗤嗤嗤泄露出來。他嘴里說了聲“媽的”,待要往回走,卻見這女的彎腰搬起一塊石頭,砰地一聲砸在冰上,砸得冰雪四濺,紛紛揚揚。
劉小來不知道她這是在做什么,可他卻見不得別人砸灣里的冰。這冰凍了多少天,好不容易才凍了這么厚,要是叫她砸出幾個窟窿來,哪天他們來溜冰,窟窿處就是再凍上冰,那也是薄的,也是個暗藏的陷人坑。萬一不小心掉進去,一條小命兒可就算是完蛋了。劉小來不想讓誰的小命兒完蛋,就決定見義勇為。
劉小來折了一根大人拇指粗細四尺多長的樹棍拎在手里防備萬一。他嘴里喂了一聲走過去:“你這女同志一大早的,不好好呆在自己家被窩里暖和著,在這里干什么呢你?”
看上去這女的也就二十六七歲的年紀,個兒比一米七三的劉小來矮了一個立起來的巴掌。看見劉小來過來,她把抱在懷里的石頭往下一丟,四五十斤重的石頭就嘭地一聲,紛揚起許多冰屑碎塊來:“干什么?你這么大一個人了,連我干什么都不知道。老實坦白,是團員不是?”
“不是。”劉小來有些害羞,“我寫了申請,還沒加入上。我班團支書那個女人,忒不是個好人。我塞紙條強烈請求她找我談話,可她就是嗯嗯啊啊,左顧右盼,假裝正經。”
這女的吃吃笑起來:“我一望你就不是個積極分子,水平不高作用有限。一問,果然連個團員都不是。告訴你吧小兄弟,我可是個真正的團員。”
“是團員你在這里干什么?還是吃飽飯撐著了吧你?砸冰窟窿,當我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呀?這么簡單明白。”劉小來比劃一下手,“一個團員有什么了不起?告訴你,我們村黨支部書記還是個黨員呢!怎么樣,比你牛吧?”
這女的一聽,不笑了。她彎下腰,準備把那塊石頭搬起來繼續努力。劉小來看看她砸的地方已經凹下去有三根手指頭并起來那么深。再砸,用不上十下八下就透了。他一急:“不許砸!”就撲過去搶石頭。女的搶不過他,讓他一推,給推倒在冰雪里。
“你這人這是干什么呀。這冰,這冰是你家的水凍的嗎?”
“不是。不是我家水凍的你也不能砸。”
“我又不是壞人壞事兒。我沒地方去了,砸個窟窿鉆進去還犯法嗎?”
劉小來嚇了一跳,他直起腰來望她,見她的臉上一片認真,不像是說著玩兒的:“你、你想自殺?”
這女的搖搖頭:“不是自殺,不是自殺,是死。我沒去的地方了,就想上水里。走這么遠,哪兒的水上面都蓋著冰。不砸開個窟窿,你叫我怎么往里走?”
“自殺,自殺不就是死嗎?”
“自殺是自殺,死是死。它們不是一回事兒。”女的坐在冰雪里,她沖劉小來笑了一下,“自殺里有個殺,殺得有刀有槍。死就不一樣了。往水里一走,不用刀不用槍。連這個都不懂,還好意思來管我呢!”
劉小來想笑。他笑了一下,沒能笑出來,只好往外呵了一口白氣,又往肚子里吸了一口涼氣:“你干嘛要死呀?活得好好的,長得又不丑。”
這時他已經不去想砸不砸冰窟窿的事兒了。因為眼前這女同志的死活更重要。
“可我沒地方去了。我找不著家了。除了還記得水能暖和人,我再記不得別的了。你說,到處都是這么個白呀白。我不往水里走還能往哪里走?”
“那……你叫什么名兒?”
“我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兒。”
“那……你家住在哪個省哪個縣哪個鄉哪個村?”
“我不知道我住在哪個省哪個縣哪個鄉哪個村。”
“那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家里都有什么人。”
“你是怎么跑出來的?”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跑出來的。”
劉小來唉了一聲。問了半天,她竟然什么也不知道。這么大的女同志,看上去除衣服臟點兒外,又不癡又不傻,怎么會一問三不知呢?沒辦法了。看來是沒辦法學習一回雷鋒做上一件值得自豪和驕傲的好事兒了。一時間劉小來很灰心喪氣。這樣的好事,就是雷鋒叔叔活過來,他也一定做不好。
有這么個一問三不知的女同志在,冰肯定是溜不成了。劉小來準備往回撤退:“要是我回家去吃飯、做作業、玩兒,你一個人在這里會做什么呢?”
“做什么?我還會做什么?”女的又笑起來,“我沒地方去了。這兒白白的那么那么冷啊,我還是得砸個窟窿走進去。到了水里就暖和了。”
劉小來不敢隨便往回撤退了。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去死。雖說他的學習成績不理想,可他還是不能眼看著一個人去死。不能!想了一會兒劉小來忽然問:“快過年了你知道吧?”
“快過年了嗎?”女的萬分驚奇地望著劉小來,搖搖晃晃站起來,“快過年了嗎?”她的眼里亮了一下。
“今天是臘月二十五,再有五天就過大年了。過年是什么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過年是過年,穿新衣,放花炮,見面問個好,還有好吃的吃。”女的笑嘻嘻地說。說說又不笑了,眼里的光也淡了去,“可是,我找不著家了。找不著家,在這白白的冰啊冷啊里怎么過年呢?”
“要是有個家過年,你就不死了?”
“有家過年,我就過了年再說。反正這冰那么硬,比石頭還硬,一時半會兒也砸不開它。”
“你會燒火做飯吧?”
“燒火做飯誰不會?傻瓜他也會。”
劉小來在心里說了句“傻瓜他才不會呢”,一下子就有了主意。他媽賈桂紅說過的話更使他的主意堅定了:“要不你先上我家去吧。上我家去過了年再說。你總不會老這么什么也不知道吧?等記起來了,你再揮揮手,說聲白白,回你的家,好不好?”
她當然說好:“有個家住著。家比水里還暖和,我就先過了年再說吧。”
劉小來說:“見了我媽,你別的什么也別說,就說你姓賈,噢……叫賈……賈……賈桂蘭。對,就叫賈桂蘭!我媽名叫賈桂紅,她紅你蘭,多叫幾聲,她就會錯誤地把你誤認為是她失散多年的親妹妹了。”
“賈桂蘭、賈桂紅……嗯,還真像是親姐妹呢!”她點點頭,問劉小來,“你媽賈桂紅她有一個失散多年的親妹妹賈桂蘭嗎?那個人就是我嗎?”
“管她呢,反正她那個書香門第的腦子也不是多么聰明。平常日子,有些事兒,我一糊弄她,她就不由自主地相信了。比如今天吧,我說我是去劉文化家問一道作業題,殺了她她也不會料到我一溜煙兒跑這里來了。再說,你是我親自領回去的。我是她賈桂紅今生今世唯一的獨一無二的兒子,她敢不相信嗎?”
這么著,劉小來冰沒溜成,卻領了一個名叫賈桂蘭的年輕女人回家過年了。
3
劉小來站在自己家的門口。他推一下門,門從里面閂上了,推不開。他記得出門時明明門是虛掩著的嘛,這才多大一會兒就閂上了?再說大白天的,閂著個門子做什么呀。劉小來也不客氣,砰砰砰砰一陣亂敲:“賈桂紅快開門,你妹妹賈桂蘭她來了!劉大水快開門,你小姨子賈桂蘭她來了!”
賈桂蘭在一邊問:“劉大水他是誰呀?”
“劉大小是我爸爸,也是你姐夫。我呢,叫劉小來。小來那一套的那個小來。見了我爸劉大水,你可得叫姐夫呀。你一叫,他身上的骨頭都會軟了。一軟,他的腦子也差不多和我媽的一樣了。”
本來劉小來想喊他領了一個小媽回來了。可再想想,那么喊還不是便宜了劉大水?不行,還是做小姨子姐夫吧!再說,反正做什么也不是真的。
喊了四回,把門板拍打了幾十下,劉小來才聽見他媽賈桂紅趿拉著破鞋的腳步聲:“我妹妹?我媽賈王氏她給我生過一個妹妹嗎?我怎么一點兒都不知道?劉小來,你不是又日弄出個什么古怪念頭來騙蒙我吧?”
“是不是,開了門你就真相大白于天下武林了。我騙蒙你?哼,我又沒吃早飯,又沒吃飽了飯沒事干。我忙著呢!”劉小來把一只眼睛對準了門縫往里面看,“大白天化日的,怎么又閂了門你們?”
賈桂紅忽拉把門打開。她的頭發亂蓬蓬的,雞窩樣,敞著半個懷,衣服的扣子只扣了兩個,還扣錯了位置。臉腮上一邊一抹紅,眼里則是一片朦朧:“你爸他、他說天這么冷,你出門兒去了,就叫我、叫我上炕里邊去去暖和暖和……哎喲……你爸那個人,真是叫驢托生的……那個狠……那個……”
她不好意思地看著劉小來,又去看賈桂紅:“我妹妹?你真是我妹妹?”
賈桂蘭沖賈桂紅笑了一下:“姐,我叫賈桂蘭。你紅我蘭。賈桂蘭。”
“聽著有點兒像我妹妹。只是,咱娘她從來也沒說過她還有一個閨女呀。”賈桂紅努力地想,還是沒想起來什么。
劉小來拉著賈桂蘭,有些不耐煩地推了賈桂紅一下,往門里走:“行了吧你,說來話長啊。外邊這么冷,冷得像冰窟窿。回屋里再說吧。說句不好聽的話,這還有可能牽著你們老賈家的家丑呢!”
“家丑?什么家丑?”賈桂紅關上大門,亦步亦趨地跟進來,“你劉小來五尺高的漢子,可不能紅口白牙說瞎話,糟蹋俺們老賈家的人生清白呀!”
劉小來不理會他媽賈桂紅,身子一晃進了里屋。他爸劉大水正披著件棉衣坐在被窩里吸煙。他的衣服敞開著,胸上的毛黑乎乎地露出來好一片:“爸呀,你看看你,你小姨子她來了你也不注意自己的光輝形象。這么,一傳說出去,人家會說,哎呀,劉大水這個人,還真看不出來。哎呀這個人。”
“看不出來什么我?你小子的三寸皮又緊張了吧你?看老子我給你松松!”劉大水把眼睛一瞪,瞪成牛蛋樣。待要起來揪扯劉小來的耳朵,忽然見了劉小來身后的賈桂蘭,急忙坐回去,一邊的黑臉紅了好幾分。
這時賈桂紅跟進來。她先看看賈桂蘭,又去看劉大水:“劉大水,你兒子劉小來說他找到了我妹妹,也就是你小姨子賈桂蘭。你說,劉小來他是不是在騙蒙我?”
“明明你妹妹賈桂蘭她就站在這里么,你怎么一口一個我騙蒙你?”劉小來委屈地抹了一把眼睛,“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大人騙蒙孩子,誰看見孩子騙蒙大人了?反正我沒看見過。”
劉大水急忙把衣扣扣死,也轉了眼去看賈桂蘭:“是么,人明明站在這里么,你賈桂紅怎么能說我兒子劉小來在騙你?這么說就是你的不對了賈桂紅同志。
“人是在這里了,我是說,我有過一個妹妹嗎?你兒子劉小來還信口開了一條黃河,說什么家丑不家丑。”賈桂紅急赤白眼,“我們老賈家是歷代書香門第,出過那個秀才,還差點兒考上一個舉人。這樣的家能有什么家丑嗎?”
“我是說可能。可能也就是沒準兒的意思。這樣明白的話你都聽不明白,還那個歷代書香門第那個秀才舉人呢,真是!”
劉小來取了一塊毛巾,在熱水里洗了洗,幫賈桂蘭把臉擦了擦,拉著她,讓她和賈桂紅站在一起:“爸爸你看,她們長得是不是很像?”
劉大水先看看賈桂蘭,再看看賈桂紅。看了一會兒他點點頭:“嗯,是有些像。那鼻子,那眼,那耳朵……一個是一個的。不過你賈桂紅可不如人家賈桂蘭長得好看。”
“我是讓你劉大水天天用給用老了么。退回去二十年你再看,看看誰好看。”賈桂紅有些不高興。她瞪了劉大水一眼,“你也不想想你個臭石匠有多狠有多那個……這一十七八年,一朵鮮花也讓你給糟蹋成狗尾巴草了你個沒良心的……”
“難聽死了這么說話。真是。”劉小來轉臉看賈桂蘭,“小姨你坐下,要不就上炕暖和暖和。甭跟你姐一般見識。她半輩子呆在農村,沒見過大世面,連個縣城都沒去過一回。一聽說有你這么個妹妹,她是又驚又喜,又喜又驚,高興得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劉小來要賈桂蘭脫下外套上炕去。賈桂蘭不肯:“我衣服臟,別弄臟了姐夫姐姐家的干凈炕。我坐凳上吧。”她坐到椅子上,長長舒了一口氣,“這家里,真是暖和呀。比水暖和多了。我砸冰,怎么也砸不出個水來。”
劉大水把褲子掖進被窩里,把腳塞到褲腿里一提穿上去:“吃飯吧。桂蘭她一定是餓壞了。看看她凍的,小臉兒灰白灰白,都不是個色兒了。這大冷的天,天寒地凍。吃過飯,叫你姐燒鍋開水,你好好洗洗,換身干凈衣服。快過年了,干干凈凈過新年么!”
賈桂紅還想說什么,劉小來一推,把她給推進灶屋里去:“媽呀,信不信由你。反正賈桂蘭她真是你妹妹。我開始問,她還不肯說。后來我一吹胡子一瞪眼,她才不得不說了。原來呀,我姥爺賈春天他生前有個相好的,叫……叫那個孫……孫什么蘭吧。是她給我姥爺生了一個賈桂蘭。名兒也是我姥爺親自給取的。桂蘭桂紅,一聽就是姐妹倆不是?這個蘭又是那個孫什么蘭的名兒里的一個字。有紀念意義。這都是實情那個。你這么說話,多傷害你妹妹賈桂蘭那一顆善良的心啊。”
賈桂紅瞪張著劉小來:“我爸賈春天臨死那會兒咋不把這事兒告訴我,讓我心里好有個數?待吃了飯,我回娘家問問我媽賈王氏去,讓她給個證據。”
劉小來嗤地一笑:“我姥爺賈春天做下這樣的事兒,還敢回家告訴他兒女?連我姥姥他也不敢告訴呀。”他把嘴貼靠在他媽賈桂紅的耳朵上,“用腦子想想吧你老人家。如果你在外邊和別人生下個女兒,你敢不敢告訴我爸劉大水?敢不敢告訴我?”
賈桂紅急了,說:“我沒和別人生下個女兒。”她伸手在劉小來臉上摳了一下,“除了流產的那兩個,我一共就生下你這么一個小王八蛋!你可不能污辱我的那個清白。”
“我是說如果。如果是那么一回事兒。如果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嗎你?”
賈桂紅往“如果”那邊想想,她翻了一下白眼,不吱聲兒了。
“這就對了么是不是?”劉小來吸了一口氣,“如今,我小姨賈、賈桂蘭她媽孫、孫……蘭去世了,她家里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要想過個不苦不冷的年,她就得找個親人。和我姥姥,她當然不算親人。我姥爺又不在人世了。找哪個親人,她不找你賈桂紅還能找誰?待過了年,你就是跪在地上哇哇哭著求她留下來,沒準兒她也得回去呢!”
賈桂紅想了想,點點頭:“你這么一說,看起來她真是我妹妹了。我說我怎么瞅著她眼熟呢,像在哪兒見過呢。原來她是我同父異母的親妹妹,長得像我賈桂紅呢。”
劉小來在心里嗤嗤了幾聲,說:“你不知道,找不著你賈桂紅,她急得腦細胞都死了五分之四。絕望之際,她扛著一塊有百十斤重的寒光閃閃的大石頭,去砸老鱉灣上面厚厚的冰層,準備砸出一個三尺見方的窟窿,噗嗵一聲跳進去自殺呢!”
“她死了沒有?我那可憐的妹妹賈桂蘭她自殺了沒有?”一時間賈桂紅急了,眼里泚泚往外冒火。
“幸虧我及時趕到,揮動著巨手大喝了一聲,‘小姨賈桂蘭你不能死!你親姐姐賈桂紅她老人家派我來接你了!’在這千鈞一發的危難時刻,我想起了雷鋒叔叔的光輝形象,我一個箭步沖了上去。說時遲那時快,我奮不顧身,知難而進,使盡全身的力氣猛地一推,一下子把她從冰窟窿上面推到了安全的地方,這才挽救了我小姨你妹妹賈桂蘭無比寶貴的生命!”
“媽呀,嚇死我了!”賈桂紅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胸口,生怕有什么跳將出來,“兒子劉小來,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妹妹賈桂蘭。”
劉小來用力喘了幾口氣,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用謝。這是雷鋒叔叔做的好榜樣。要謝,你就謝謝雷鋒叔叔吧。”
“謝謝雷鋒叔叔。”賈桂紅說,“謝謝毛主席的那個好戰士。”
4
家里增添了一口人,賈桂紅決定再把西屋的炕充分利用起來。
村上的房屋一般都是四間。東邊兩間,西邊一間,中間那間是灶屋。西邊那間本來是劉小來的臥室兼寫作業室。春夏秋三季,劉小來都在那里寫作業睡覺。冬天一到,劉小來嫌一個人睡覺冷,死乞白賴著上了東間他爸他媽的炕。為此,他爸劉大水十分不高興,可是又趕不走他,一想起來就頭頂冒火。尤其放寒假這幾天,劉大水更是動不動就扯拽劉小來的耳朵,罵他是一根攪屎棍。
“你們又不是屎,我攪你們什么了?”劉大水那么一罵,劉小來就在肚子里這么小聲著說,“不就是那個哎哎呀呀嗎?我又不是沒長耳朵。睡西間屋也一樣聽得見。”
這會兒賈桂紅把西間屋一收拾,鋪上被褥,灶里的火一燒,炕也忽忽啦啦熱起來。西間屋原先冷冰冰的不像個家,這會兒也像了。
吃晚飯時,劉小來在心里盤算了一會兒,說:“這么安排吧,我和我爸劉大水睡這東屋,我媽賈桂紅和我小姨賈桂蘭睡西間屋。反正炕大小差不多,涼熱也差不多。”
劉大水挖了劉小來一眼,又拿眼睛從賈桂蘭臉上行走過去,去挖賈桂紅。劉大水沒說好還是不好,他那么一挖,賈桂紅馬上說了聲這么不好吧?劉小來吃地笑了:“什么好不好。總不能讓我小姨賈桂蘭和我爸劉大水睡東間屋,我和我媽賈桂紅睡西間屋吧?”
劉小來看見三個人的臉一下子都紅了,紅得深淺不一,各有特色。他很得意,覺得自己這一軍將得很有水平,個個都鴉雀無聲張口結舌了不是?
“劉小來你就是沒個正經,說話一點兒也不經過腦子,跟吃了壞東西屙肚子一個道理。”賈桂紅首先反應過來,急忙說,“劉小來你和你小姨做伴兒,睡西間屋。我和你爸還睡東屋。”
劉小來知道這其實是最好的安排法兒,就沒反對。賈桂蘭她也沒反對。待吃過飯看了一會兒電視,賈桂蘭說了聲“姐夫姐姐我先過去了”,就先過去了。劉小來又磨蹭了一會兒才過去。
西屋的燈還在半空中亮著。賈桂蘭脫了衣服,已經鉆進被窩里了。她只露出頭臉。白天她洗了一個澡兒,臉在燈下又白又嫩,頭發又黑又亮。劉小來一見,覺得喉嚨里不知為什么干了一下。他有些不敢上炕了。
賈桂蘭這時張開眼望著他吃地一笑:“上來吧小來。上來陪小姨睡。”她伸出一只手來拉劉小來,“啊,我一輩子也沒睡過這么舒服這么暖和的被窩。啊,多么多么好哇……”
賈桂蘭伸出的胳膊白白的,在燈光里閃爍出一種光澤。她的手不算大,還沒有他劉小來的大,可是它卻那么地好看,那么的白里透紅,那么的……迷人……
劉小來膽怯著,甚至不敢用目光去觸動那只手。他已經后悔自己,剛才為什么不堅持和他爸或他媽睡一鋪炕,讓他們中間的哪一個來和賈桂蘭睡好了。雖說他劉小來把她喬裝打扮成了自己的小姨,可畢竟是到今天早上才認識。至于到底她是不是他媽的妹妹,是不是他的親小姨,只有天知道。
而劉小來現在只知道,她是一個比自己能大七八九歲的女同志。她失去了記憶,不知道自己是誰,家住在哪里了。
當然劉小來還知道,如果他不帶她回家來,這會兒,只怕她已經把自己從冰窟窿里塞了進去。那她就不是她了,不是現在這么好看的她了。
膽怯著的劉小來的手被賈桂蘭抓住了。她的力氣并不大,可是她輕輕一拉,劉小來就不由自主地坐到了炕上。
“睡覺吧小來。這一天你挺累的。小姨也累。小姨累了多少天了。睡一覺,天亮就不累了。睡吧小來。你睡外邊我睡里邊。”
劉小來覺得自己的臉紅了,像用火燒的那么紅了。賈桂蘭的小手那么軟。軟得跟里面沒有骨頭似的。劉小來望望被賈桂蘭拉過的手,就這么衣服不脫地鉆進被窩。
“脫了睡吧小來。脫了睡歇乏兒。你這么睡可不像是在自己家里。”賈桂蘭掀了一下自己的被,“你看我,衣服都脫了。你一個大孩子,還害什么羞呢?”
賈桂蘭的衣服果然全脫了,身上只剩下一件小小的短袖衣和一條短褲。她身上的肌膚也是白白亮亮的,晃得劉小來不敢睜開眼。
“脫了吧小來。小姨我又不是外人。以前你可不是這么睡覺吧?嗯,讓小姨想想。”賈桂蘭認真想了一會兒,說,“以前你總是脫得渾身上下一絲不掛,哧溜,像條泥鰍魚一樣往被窩里一鉆,拉過被子往頭上一蒙,呼呼呼呼一覺到天亮。是吧小來?”
“你怎么知道?” 劉小來顯得無比驚訝,“你見過我以前睡覺的樣子嗎?”
“當然啦。我是你小姨么。”賈桂蘭得意地笑笑,“你小時候可愛尿炕啦。有一回我抱著你出去玩兒,剛出門兒,只聽嘩——地一聲,你猜怎么著?”
劉小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低低說:“尿了你一身……”
“你還記得呀?那你怎么還羞羞答答,和小姨都生分得連個衣服也不脫?”
“不是我還記得。你一說嘩——那就是尿了你一身。”劉小來說,他有些放松起來,“小時候的事兒我差不多都忘記了。別人能記著的我也忘了。”
“忘了就忘了,想那么多干什么?想那么多,多累腦子呀。”
劉小來從被窩里坐起來。他解開外衣的幾個扣子,脫下外衣,又脫下衛生衣,露出里面襯著的春秋衣。待要脫褲子時,他又有些不放心地問:“你真是我小姨賈桂蘭吧?”
“我不是你小姨賈桂蘭我還會是誰?”賈桂蘭吃吃著笑。她肯定地對劉小來說,“我真的就是賈桂蘭。我姐名叫賈桂紅,職業是家庭婦女。我姐夫名叫劉大水,職業是石匠。我外甥名叫劉小來,讀初中二年級了。”
“噢。”
這一回劉小來放心了。他脫下褲子,只穿一條短褲,哧溜一聲鉆進被窩里,臉朝里躺著:“小姨,你的味兒真好聞,比春天里花園開的花兒還好聞。啊——”他做出一副陶醉狀,“我做夢也沒想到,我小姨她能到我家里過一個熱熱鬧鬧的年。我做夢也沒想到,小姨的味兒這么好聞,比我媽賈桂紅好聞了不止一百倍……”
賈桂蘭吃吃笑。她伸手刮了一下劉小來的鼻子:“你個小壞蛋,長大了肯定是個能追女孩子的小壞蛋……”
賈桂蘭笑,劉小來也笑。他覺得陪著小姨睡覺,心情真是好。他覺得小姨賈桂蘭這人真是好:“要是她能在這兒住一輩子就好了,要是她永遠不走就好了。在這兒一天一天住,住到老,住到死,住到……”劉小來胡思亂想著,迷迷糊糊,沒一會兒就跌進夢里去了。
5
早上醒來,劉小來睜眼一看,小姨賈桂蘭的被窩已經空了。看看窗外,天還是那么陰沉沉的一片。劉小來賴著熱被窩,不肯那么快起來。他嗅嗅小姨賈桂蘭的被窩,香津津的,像是灑過花露水兒。他不知道小姨她這么早起來做什么。飯有他媽做,炕也有他媽燒,小姨她起來做什么?多么熱乎乎的被窩呀,大冬天的賴一賴有多么多么好呀!
灶屋里有人燒火,還有人在低一句淺一句說話。
“小姨小姨——”劉小來才叫了兩聲,他就看見賈桂蘭伸手挑開布門簾,笑盈盈地進來了。
“小來你醒了呀?是不是還想再睡一個懶覺呀你?”賈桂蘭說,“睡吧睡吧。待吃飯時我再叫你,給你屁股蛋上來一巴掌。乒乓,就那么一巴掌。”
劉小來心里忽悠了一下。他不知道賈桂蘭白白的小手打在他屁股上,會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他媽賈桂紅的手大得像一把蒲扇,粗糙得像一塊老樹皮,打起屁股來像用一塊磚頭拍,要多難受有多難受。賈桂蘭的手小小的,那么軟那么熱,打一下一定會很舒服很舒服吧?
這時候劉小來恨不得賈桂蘭現在就給他的屁股上來幾巴掌。
可是賈桂蘭站在那里,望著他劉小來光笑。一雙手白白的交疊在小腹那兒,就是不伸出手來拍打他。
劉小來咽了口唾沫,說:“小姨,你怎么也起這么早?不光男孩子愛睡懶覺,聽說女孩子比男孩子還愛睡呢。我們班就有那么一位,上課了也不肯把她那對迷糊眼瞪大些。因此她得了一個有意義的外號,瞌睡蟲小姐。”
賈桂蘭吃吃笑:“我又不是個女孩子,我是大人了。大人睡懶覺可不是個好習慣。”她伸出手比劃了一下,“我在幫助你媽媽我姐姐賈桂紅做早飯呢。我喜歡做飯。下面紅紅彤彤,上面熱氣騰騰。”
“做飯有我媽一個人就行了。你才來,就別忙了。”
“可是我喜歡么。”賈桂蘭說。她的臉上有一種撒嬌的表情,“我喜歡做我喜歡的事兒么。再說我姐她那么勞累辛苦。我是她親妹妹,我得幫幫她。”
賈桂蘭這么說,劉小來就不好說什么了。他抓過衛生衣往頭上一套,人坐了起來。
“你不睡了呀小來。”
“你不睡我也不睡了。”
穿好衣服劉小來想把被子疊了,賈桂蘭不讓,她說她疊。賈桂蘭疊的被子,式樣和這兒的不一樣。這兒的被子都是疊得又細又長,賈桂蘭疊得方方正正。
吃早飯時劉小來就聽見外邊街上人聲吵嚷的,比昨天熱鬧了不少。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今天是臘月二十六,是鄉里淳于趕大集的日子。這也是春節前的最后一個大集了。村里人肯從熱熱乎乎的屋子里出來走動,是去趕大集,置辦今年的最后一批年貨。劉小來這時也忍不住吵吵嚷嚷,要去大集上再買一些煙花爆竹以及零嘴兒吃食了。
以往碰到這種場面,劉大水堅決反對,弄不好還得給劉小來一點苦頭嘗嘗。這一次他不僅沒有反對,反而一下子從兜兒里摸出一張一百元的票子:“劉小來你找到了你小姨賈桂蘭,為咱家立了功,應該給予重獎。這一百塊,今天你可得花完了才行。”
接著劉大水看看賈桂紅,又看看賈桂蘭,從一個地方摳摸出一疊錢來數。數了一會兒說:“啊這個,這個眼看著就要過大年了。年貨是置辦得差不多了,衣服鞋帽,該買的也都買了。雞鴨那個魚肉更不必說了。賈桂紅、劉小來、還有我劉大水三個,大年初一起來拜年,定是一片新嶄嶄的氣象。可是……可是賈桂蘭就不是這樣了。她出來尋找親姐姐賈桂紅,冰天雪地,大雪茫茫,半路上讓壞人搶了包兒,頭上還挨了那么一下——小來,事情是這樣的吧事情?”
“也許可能是吧。這不太好說一定不一定。苦是肯定吃了,衣服肯定是沒再有了。不過反正小姨命好,經過一番艱那個難險阻,終于和她失散多年的親人團團圓圓了。”有了一百元的新票子在手里捏著,劉小來心里高興,心情舒暢,對他爸劉大水的好感也增加了一些。再說,這一百元也是因了賈桂蘭他才得到的。這會兒,叫他說什么他都肯。說話么,說話又不用上稅。
劉大水嗯了聲,清了清喉嚨說:“賈桂蘭和賈桂紅親人團聚,是咱們國家和人民生活中的一件大喜事,理應像慶祝……回歸那樣慶祝一番。可是——”他停止住了話,表情里有幾分嚴肅,還有幾分傷感。
“可是——天老陰著不肯出太陽,要不就可以出去觀雪景看風光了;可是——今天不是大年初一,要不就可以轟轟烈烈地放煙花爆竹了;可是——今天不是正月十五鬧元宵,要不就可以到鄉政府門口去看那幾個去年扎的花燈,再猜猜那幾個老掉牙的謎語了;可是——”
“劉小來你住口!”
劉小來正興高采烈手舞足蹈著一個一個“可是”往下說呢,劉大水猛喝了一聲,劉小來趕緊煞了車,把舌頭伸伸,沖著賈桂蘭笑。賈桂蘭也沖著他笑。
“劉小來,你的那些‘可是’,沒有一個是我的那個‘可是’。我的那個‘可是’是,可是——”劉大水的目光在他的小姨子身上停頓集中了一下,“可是——賈桂蘭她卻沒有一套新嶄嶄的過年穿的新衣服,使我們家里的新氣象里面缺少了一個新氣象。”
“買一套不就行了嗎?這不是太簡單了嗎?今天就趕大集。這么簡單,一加一等于二的一年級算術題,還‘可是’這個‘可是’那個呢!”劉小來本來以為是什么“可是”呢,他爸劉大水這么一說,立刻他就樂了,“小姨她穿舊衣服都那么好看。要是穿了新衣服,哇,滿世界還敢有抬著頭走路的小姑娘嗎?”
賈桂蘭抬手拍了一下劉小來的腦門兒,吃地一笑:“小來凈信口開河。以后可不敢再這么張嘴就來了啊?”
她轉了臉又對劉大水和賈桂紅說:“姐夫姐呀,有個暖和家住著,有口熱飯熱菜吃著,我賈桂蘭已經十分知足了。我本來應該孝敬姐夫姐姐的,可半路上……半路上遇到……哪能再破費姐夫您呢?”
劉大水急忙咧開一個大嘴巴笑。他把錢數出來一些:“看你說的這話。咱們不是一家人嗎?一家人還說兩家話?你姐夫劉大水我是個石匠,身高馬大,力氣無窮,手藝也棒,鐵錘那么一拎,叮叮當當響。一響,錢就嘩——來了。不窮,咱不窮。彩電那個洗衣機,你看你姐賈桂紅,大手像狗熊那個掌,還套上只十克七錢六的金戒指閃閃發光——”
他把數出來的錢往飯桌一撒,十分豪邁著說:“買,咱一定得買!”
賈桂蘭望著劉大水,叫了一聲姐夫,又叫了一聲姐夫,眼里有什么亮亮著了。
賈桂紅這會兒害了牙疼似地一絲一絲兒往嘴里吸氣。她的眼看過了賈桂蘭看劉小來,看過了劉小來又看劉大水。劉大水說到“大手像狗熊那個掌,還套上……閃閃發光”,她又去看自己的手。那手大得可不正像狗熊的那個掌么。只是那個“閃閃發光”的戒指,并沒有閃閃發光。
從自個兒的手,賈桂紅又去看她妹妹的手。她是頭一回去看她的手。一看,心里“媽呀”了一聲。人家那手是怎么長的呀?人家那手才叫個手呢!那手上雖說沒有什么閃閃發光,可那樣的一雙手自己都會閃閃發光呢!
本來賈桂紅想提個反對意見,這會兒也轉了念頭:“買。吃過飯咱就上大集,挑最好看的買!妹妹頭一回進這家門,說什么也得破費他一回,讓我這妹妹高興得像個盼過年的小閨女兒。”
賈桂蘭忙說:“姐呀,還是不買了吧。姐夫掙個錢也不容易。石匠得靠力氣掙錢,又不是個當官的,眼一瞪錢就來了。”
“買。”賈桂紅說。忽然她覺得有些底氣不足,“妹妹賈桂蘭,你不喜歡穿新嶄嶄的衣服嗎?”
賈桂蘭想了想,搖搖頭:“我不喜歡穿新衣服。我只想有個熱乎乎的家住著,有個熱乎乎的炕睡著。外邊那么冷,冰天雪地的,到處都是白白白白,怎么走也走不到盡頭……走不到盡頭……”
“熱家有,熱炕也有。”劉小來看著賈桂蘭那么楚楚可憐,又看見他媽賈桂紅的立場左右搖晃,馬上出來說,“我爸劉大水是一家之長,相當于美國的那個總統什么的什么。他說了‘咱一定得買’,那就不能改了。”
6
上午的大集逛得很是盡興。劉小來手里握著一百元人民幣,想買什么就買什么,牛得像個一夜暴富了的土財主。劉大水給自己多買了兩瓶白酒和兩條香煙,賈桂紅趁機給自己又添了一雙襪子和一塊絲頭巾。賈桂蘭的衣服到底買了一套。在大集上試穿了一下。這一試穿劉小來發現整個集市上刷地一聲明亮起來。開始他還以為是云開霧散見太陽了呢。再一看,天還是那個天,云還是那些云,原來是集市上所有的眼睛都齊刷刷地往這兒掃射,原來是他小姨賈桂蘭她一鳴驚人了呢!
劉小來自然興奮。他拉著賈桂蘭的手,在集市上走來走去:“這是我的親小姨,姓賈,叫賈桂蘭。蘭花的蘭。蘭花。你可別以為是藍天的那個藍。”
碰見同學或者認識的人,劉小來總是迫不及待地作著介紹:“怎么樣,眼花繚亂了吧?哈哈,有本事,回去叫你姥姥也給你生個出來。”
要是對方是個女同學,劉小來就把后面的那句給省略了,但臉上的神采卻是更加地飛揚。總之,這一個上午,劉小來出盡了風頭。
往回返時天上下起雪來。雪花紛紛揚揚的,不大。沒有風,天氣也不冷。劉小來用自己的錢給賈桂蘭買了一副手套。手套是線的,紅彤彤的顏色。賈桂蘭一戴上去,立刻就擁有了一雙紅彤彤的小手。有這么一雙小手映襯著,人也立刻又美麗了好幾分。
劉小來喜歡賈桂蘭美麗。
劉小來快樂,賈桂蘭快樂。看看他爸劉大水,也在臉上明明暗暗著一種快樂。再看他媽賈桂紅,看不出來什么。好像也快樂也不快樂。劉小來就權當她也快樂吧!
要過年了,誰他媽的不快樂呢?
淳于大集離劉小來他們村不遠,二里多點兒。都是用腿腳走著來去,沒用多久就走回家里來了。
一進門,賈桂蘭就扯過毛巾,先給劉小來掃打身上的雪,又給賈桂紅掃打。給劉大水掃打時劉大水不干:“你掃你的。看看,你身上的雪都快要化成水了。”賈桂蘭還是執意給劉大水掃打了。待她要給自己掃打時,才發現劉小來已經替她掃打過了。
下午賈桂紅發了面,要做大棗餑餑之類的面食。賈桂紅把面盆從鍋里一端出來就讓賈桂蘭給搶奪過去:“姐呀,你休息著看看電視吧你。讓我來。”
賈桂紅有些不放心:“過年這套面食活兒情況比較復雜。你年紀輕輕的,也會做嗎?”
“會呢。姐呀,你放心好啦!”賈桂蘭抿嘴兒一笑,“不就是大棗餑餑、魚兒、圣蟲、丫丫葫蘆,蓮子兒什么的嗎?以前我都做過呢,還沒忘了。”
她把發好的面在盆里揉過,又放到案板上揉:“要是做得不對,你就指點我一下。姐,你忙了一個年又一個年,今年輕松一回不好么?”
輕松一回當然好。賈桂紅巴不得有人替她把家里的活兒全都承包了,她自己做個甩手掌柜呢!可是想想,又有些不大對頭。到底哪兒不對頭,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就去看她的兒子劉小來。
劉小來正占著炕桌寫作業。炕桌矮,劉小來的個子高,不得不用力弓腰低頭,呈一只煮熟的蝦米形狀。本來劉小來可以在西屋寫字臺上正正經經寫作業的,可他湊熱鬧,非得過來占半席之地不可。其實占著他也不肯老老實實做作業,寫兩筆數字就抬了頭看賈桂蘭工作。
賈桂蘭的工作也著實值得一看。她心靈手巧。那么大的一團面,在她的努力下,沒一會兒就改變了形狀,大棗餑餑、魚兒、圣蟲、丫丫葫蘆什么的,變戲法兒似的從她手底下源源而出,個個生龍活虎、栩栩如生。夠了一鍋,賈桂蘭就裝進鍋里去。這時賈桂紅也不能清清閑閑坐著,忙著去灶上燒火,把它們蒸熟。
“小姨呀,你那會兒說你會做飯我還不信呢,還以為你是在吹牛呢。這會兒我相信了。啊,我五體投地了。”見他媽賈桂紅去灶間燒火,劉小來干脆連做作業的樣子也不裝了。他把筆往炕上一扔,書本一推,身子往被垛上一倚,“我媽賈桂紅昨天還想找個人接替她的工作,她好也睡上個太陽照著屁股也不用起來呢!依我看呀,過了年你也不要回去了,就在這兒住下吧。行不行?”
賈桂蘭用手背抹了一下額角上沁出的汗珠,笑了一下,“我當然希望了。外邊那么冷。白天還好些,一到半夜連空氣都成了冰,拿石頭砸也砸不開。那么厚那么厚。有一百尺那么厚了。可我希望是希望——”她看了坐在一邊看電視的劉大水一眼,“就是不知道姐夫姐姐他們歡迎不歡迎。”
劉大水這時把臉轉過來看賈桂蘭,“看你說的,一家人又說出兩家話來了你。這兒是我的家,是你姐的家,是你外甥的家,當然也是你的家了。”他的那只喉結胡亂動了動,“住,你住到多會兒都成。有我劉大水吃的,就肯定餓不著你賈桂蘭。”
“謝謝姐夫。姐夫可是個大好人呢。天下第一好的好。”
“好是好,可他就是愛拽我的耳朵,還光拽右邊這個。”劉小來說,他伸了一只耳朵給賈桂蘭,“小姨你看,這只是不是比那一只大?”
賈桂蘭認真看看這只耳朵,又看看那一只,點點頭:“是右邊的這只大一些。這可不好看,不那么對稱了。”
她對劉大水說:“姐夫呀,以后再拽小來的耳朵,你一定拽他左邊那只。右邊的讓它先休息一段日子吧。好不好?”
劉大水他還真的應了:“成,反正都是耳朵,拽哪只也是拽。只要有只耳朵拽就行。”
聽劉小來裝模做樣地唉了聲,賈桂蘭抿著嘴兒又笑了。她一笑,劉小來也跟著笑。
7
這天晚上劉小來沒用賈桂蘭抓著手往炕上拉,自己脫了鞋,一跳跳上去了。賈桂蘭早早放下被子,被窩里熱熱燙燙的。她坐在自己的被窩里,拿了劉小來的語文課本看。劉小來一上來,她就把課本放下了。她輕輕啊了一聲,笑著說:“你今天不害羞了呀?”
“要是別人,我肯定還得害羞。可你是我小姨呀,我就不害羞了。”劉小來褪下褲子,只穿著一條短褲,兩條腿又瘦又長。他把它們送進被窩里,“反正小時候我尿過你一身尿。那么你都不嫌棄我,我還害什么羞呀?”
“這就對了。自己家的人,要是再害羞,以后還怎么娶個媳婦回來過日子?”賈桂蘭伸出一根手指,在劉小來的鼻子上一刮,“小來呀,將來,你打算娶個什么樣的媳婦?說給小姨聽聽。”
劉小來的臉紅起來:“就找個像小姨這么好看的。”
“這么說話,沒羞沒臊。”
賈桂蘭抬手在劉小來的身上拍打了一下。她拍打得很輕。劉小來不知怎么的,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賈桂蘭往外掙了一下,沒能掙出來,就不掙了。靜靜地,由他抓握了一會兒才收回去。
“小來,好好上學讀書。將來有出息了才能行呢。要是沒出息,那可怎么辦呀。”賈桂蘭脫下衣服,只留了一件短袖內衣,慢慢讓自己滑到被窩里去。
“可是我學習不太好。一到上課腦子就胡亂想,走馬燈一樣,盡是些古怪念頭。”一提起學習劉小來就有些沮喪,“老師講的課本,都成耳邊風了,一吹吹過來,一吹吹過去,就是不肯在腦子里停一停。為這個,我沒少挨我爸我媽的巴掌。有一回,屁股都疼得三天不敢沾凳子。”
“這可不是個好辦法。打人不好,胡思亂想這個毛病也不好。可這個毛病該怎么治呢?”賈桂蘭想了一會兒,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不知道該怎么治。要不你就懷里揣上一把錐子,一胡思亂想就拿出來刺一下自己。錐刺骨,沒準兒能行。”
“那開了學我就去買一把錐子。這辦法也許真行哩。古代不就有個什么頭懸個梁、錐刺個骨的?一頭一錐,都有了大出息。”
“刺是刺,可別太用力氣。太用力氣會疼。疼一點點還行,太疼了哎喲一聲在教室里叫起來,那可怎么辦呀?”
劉小來哈地一聲笑起來,賈桂蘭也吃吃笑。笑了一會兒劉小來伸手拉滅了頭頂上的燈。黑黑的,他的一只手被賈桂蘭抓住了:“我害怕黑。小來,讓我抓著你的手睡吧。”劉小來當然愿意讓賈桂蘭抓著他的手睡。手有那么一只軟軟的熱熱的小手抓著,他的心里也是一片寧靜。
睡到半夜,劉小來摸著黑起來小便。他趿拉著鞋子打開院門,站在門里,嘩嘩啦啦照著門外一瀉而出。小便過了,急急忙忙鉆進被窩。門外院子那么冷,凍得劉小來一時十分清醒了。他想繼續睡,卻怎么也睡不著。
炕里面的賈桂蘭倒是睡得分外香甜。她的鼻息勻勻的細細的,聽著像是陽春三月在青草葉子和花朵上面走過的小南風兒,綿綿不絕,香氣襲人。劉小來的心忽然動了一下,他慢慢伸出一只手來。
他觸摸到賈桂蘭的頭發了。它們長長地散發在那里,軟軟的涼涼的。他碰到賈桂蘭的額頭了。她的額頭那么光潔那么細膩。……他碰到她的眼睛了。她的睫毛長長的,他的手指像是進入了一片小小的樹林。……他碰到她的鼻子了,他碰到她的嘴唇了……他感到她的嘴唇那么柔軟那么滾燙,快要把他的手指給融化掉了……他的心不由地狂跳起來,急忙把手縮了回來……
“她真的名叫賈桂蘭嗎?她真的是我媽賈桂紅的妹妹我劉小來的小姨嗎?她真的是我姥爺賈春天和他的相好孫……孫什么蘭生的一個女兒嗎?我姥爺賈春天他從前真的在外邊有個老相好嗎?如果沒有,怎么會生出個賈桂蘭在這兒?如果賈桂蘭不是賈桂蘭,不是我姥爺賈春天的女兒,那她又是誰呢?總不會是一個無緣無故的人吧?”
劉小來一下子把這么多的問題集中在了一起,堆積如山。他想找出所有的答案來。他想求證出所有的題解來。可是他辦不到。他姥爺賈春天在他九歲那年就一命歸西了,他不會從他那兒得到任何消息。他姥姥賈王氏倒是還活在人世。可是,她對此又會知道些什么?
“其實,她賈桂蘭是不是賈桂蘭,是不是我姥爺賈春天的女兒又怎么樣呢?反正我喜歡她,我爸劉大水喜歡她,我媽賈桂紅也沒說不喜歡她,這就行了……”
這么一想,劉小來就松了一口氣,迷迷糊糊地要睡了。正迷糊著,劉小來隱約覺得有一個人掀開門簾輕手輕腳走進來。他覺得這個人先給他掖掖被子,又俯身給賈桂蘭掖。這人掖了好長時間。劉小來本來想問一句什么話,可是他張不開嘴,他說不出話來。最后劉小來想,我這是在做夢呀。這么一想,劉小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早上醒過來,天還才剛剛亮。賈桂蘭也沒起來。她的臉向著劉小來,一雙眼亮亮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望著他,一會兒說:“夜里你的手不老實了吧?”
劉小來嚇了一跳,心也突突亂跳蕩:“沒有……沒有,夜里我睡得比、比你早……醒得比……比你晚……”
賈桂蘭望著望著,忽然吃地一笑:“喜歡你小姨,我心里高興呢。我不高興的是人撒個謊。撒謊可不是人生良好習慣。小來,你說是不是?”
劉小來只好承認:“我摸了你的頭發、眼、鼻子,還有嘴……”
“就這些?”
“就這些。騙你是小狗生的。”
“這就不對了。明明我覺得,明明那手進了被子……”賈桂蘭這時也有些迷糊了,“明明……明明……也許我是在做夢吧?”
劉小來忽然想起來了:“噢對了,半夜我迷迷糊糊的,覺得有個人進來,先給我掖掖被子,又給你掖,掖呀掖呀掖呀掖呀……直到我什么也記不得了……不是我,不是你,那就是我爸和我媽,他們兩個里面的一個。也許是我爸?”
“不,不是你爸。是你媽。噢,是你媽。我記起來了。”賈桂蘭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媽那手我記得,上面還有一圈東西閃閃發光。”
“那是戒指。我爸說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純金的。”劉小來暗暗松了一口氣,“可我怎么看也不像純金的。還說閃閃發光呢,連個火柴頭那么大的光都發不出來。”
“‘閃閃發光’是個形容詞。比如說一個人的心靈閃閃發光,那就是形容。說戒指也是形容吧。”賈桂蘭輕輕笑了一下,“你媽心靈真好。這么熱的炕還怕我凍著了。不過你別去問她。做了好事的人就怕別人問。”
劉小來想想,賈桂蘭的話也對也不對。不管對還是不對,他都噢了聲。
賈桂蘭伸手捏捏劉小來的鼻子:“你再賴一會兒炕吧,我起來做早飯。熱氣騰騰的一頓早飯。我喜歡‘熱氣騰騰’這四個字放在一起。它們一放在一起,我就覺得什么都熱氣騰騰了。”
劉小來急忙說:“我也喜歡。”話是這么說了,到底喜歡不喜歡,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8
劉小來有了一個新發現。自從小姨賈桂蘭進了家門,他爸劉大水的眼睛就光亮了許多,黑臉皮上的笑也比過去多出不止一二倍,也不出去甩甩撲克賭個錢兒什么了。
往年一冬閑,劉大水總是白天不坐家,吃了早飯就破門而出。晌午飯還得劉小來或者賈桂紅前去吆喝好幾回才肯回來吃。急三火四地吃了嘴巴還沒來得及抹一下,人又箭頭子一樣射了出去。就是今年冬天,賈桂蘭沒進門兒前,劉大水還是十天有九天半出去賭的。
但是現在,劉大水搖身一變,跟換了個人兒似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在家里看個電視什么的。
“太神奇了,太神奇了,簡直太……”這個發現使劉小來覺得大人的心思真是不可測量,覺得他小姨真是了不起,“她一來這個家,劉大水他得少輸多少錢呀!”
劉小來早就聽說他爸的牌運忒臭,賭十回得輸九回半,從來也沒見他哪天贏過錢:“這一下可好了!”劉小來哈哈笑著一蹦,把自己蹦出屋子。
外面還在下雪。從臘月二十六開始下,下到二十八,還是這么下。雪不是很大,可就是不肯停。這么著,房頂上、空閑地的積雪也有一尺半厚了。
好幾年也沒有過這么厚的雪了。
劉小來找了一把木锨,忽忽拉拉鏟雪,鏟了一堆,乒乒乓乓亂拍。賈桂蘭倚了灶屋門往外看:“干什么呀小來?”
“堆雪人。這么好的雪,不堆個雪人簡直太浪費了。”劉小來樂呵呵地忙活,“小姨你也來堆吧。”
賈桂蘭望望天上紛紛揚揚往下來的雪花,又望望地上厚厚的白。她趕緊搖搖頭:“我不堆雪人。我害怕冷。冷多可怕呀。小來,你也回屋里來吧。這么冷。”
“冷嗎?我怎么就一點兒也沒覺得?” 劉小來不干。他用力跺了幾下腳,“真的,一點兒也不冷。”
“那是因為你不是從冷地方來的。冷的地方,你猜都猜不出有多么冷……”賈桂蘭的表情有些迷茫了,“在那個地方,砸開冰,你摸摸冰底下的水,都會覺得那水有多么的溫暖,都忍不住想跳進去……”
劉小來一下子想起了老鱉灣,想起了那天早上,賈桂蘭抱著石頭,一下一下砸灣里的冰。她想砸出一個窟窿,想砸出水來……劉小來停止了工作抬頭看她。他看見賈桂蘭的眼里亮亮的,像是有淚水正在往外流。
“我不堆雪人了,我進屋去陪你。”劉小來把木锨往雪上一扔,三蹦兩跳進了屋。賈桂蘭取了毛巾給他掃打身上的雪。她的頭發不時地在劉小來的臉上掃來蕩去,弄得他心里癢癢的。
“小姨,你別去再想那些冷了。咱家里不冷。你要是怕冷,就穿我的衣服也行,大白天里鉆進被窩里也行。反正是在咱自己的家里,想怎么暖和咱就怎么暖和。”
賈桂蘭點點頭。她摟了劉小來一下:“你這孩子,總說大人話。你要是這一家之主就好了。”
晚上,劉小來還是給賈桂蘭一只手,讓她抓著睡。黑黑里,賈桂蘭忽然說:“小來你冷不冷?”
劉小來不冷,就說不冷。賈桂蘭停了停又說:“要是冷,你和小姨一個被窩里睡吧。小姨也怕冷。”
劉小來倒是很想和賈桂蘭睡一個被窩。可是想想,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睡一個被窩,有點兒太不好意思了。雖說她是小姨,可她不是媽媽。就是他媽賈桂紅的被窩,這大半個冬天他也沒鉆過了。再說,他劉小來都快成一個大人了,萬一手腳管不住……
劉小來沒敢鉆進去。他只是用力往里面靠了靠,隔著被子和賈桂蘭靠在一起。賈桂蘭摸摸他的頭,輕輕嘆了一口氣:“你呀你呀,你腦子里不知又在轉什么古怪念頭了……告訴小姨好嗎?”
劉小來怎么敢說出來呢?
他不說,賈桂蘭也不問了。只是把劉小來的手緊了又緊。
……半夜劉小來起來小便,從西間屋進了灶屋還以為已經站在門口沖著院子了呢。迷迷糊糊閉著眼,劉小來就把肚子里的水放干凈了。然后他迷迷糊糊摸著門上炕,摸到一個被窩就鉆了進去……
劉小來根本就不知道他走錯門,鉆進他爸劉大水的被窩里去了。他爸劉大水什么時候把自己的被窩倒出來給他睡他也不知道。他占了他爸的被窩他爸睡哪兒他更不知道……總之,劉小來什么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劉小來張開他的一對眼睛,眼前的景象使他感到無比驚奇:“哎呀,我怎么睡這兒來了?”
他爸劉大水這時已經從什么地方坐起來了,正披著棉衣倚著墻吸一支香煙。他媽賈桂紅聽見這一聲哎呀,從灶屋怒氣沖沖地闖了進來,伸手一拽拽住劉小來的耳朵:“怎么睡這兒來了?出去看看灶屋吧你個小王八蛋!你一泡臊尿水淹七軍八軍三十二旅了你個小王八蛋!媽的那個……的,有你這么尿的嗎?!”
劉大水一巴掌打掉賈桂紅吊掛在劉小來耳朵上的手:“別拽他右耳朵了你。你那熊掌樣的手也適合拽耳朵?打打屁股還差不多。也不看看,小來右耳朵比左耳朵大出了多少了。”
賈桂紅認真看看她拽過的那只耳朵,再看看她沒有拽過的那只。她有些迷茫:“這是右耳朵嗎?明明是左耳朵么。右的在那邊。我沒拽右邊的那只。我拽的是左邊的這只。”
她把自己的眼睛丟放到劉大水的臉上:“你的眼睛喝醉了吧?左右不分,真不知道你這個石匠是怎么吊線打墨的。還登城百十里響當當的一級石匠呢。自己吹牛皮不上稅吧你!”
劉小來最不愛聽他們公雞一樣斗什么嘴,抓件衣服往身上一披,跳下炕,胡亂找雙鞋一趿拉,掀開門簾往西間屋去了。
9
賈桂蘭這一天沒有早早起來。她躺在炕里邊,用被子緊緊裹住身體。她的頭發散散地亂著,臉色有些發灰發白,眼神兒里也有許多疲憊。像是生病了,又像是害怕冷。見劉小來進來也沒有什么表情。過了一會兒才說:“黑里你上哪兒去了你?”
劉小來上炕把自己的被子一拉,蓋住身體。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黑里小便,進灶屋我還以為是院子呢。尿了一灶屋地。迷迷糊糊,不知怎么鉆我爸被窩里去了。”
“那你爸吶?”
“不知道。也許他鉆我媽的被窩里去了吧?”
“我是說他這會兒吶?”
“坐在那邊炕上嘶嘶啦啦吸煙呢。剛才我媽賈桂紅說他的眼睛喝醉了酒,把我的左耳朵當成了右耳朵。小姨,人的眼睛也能喝醉了酒嗎?”
“你爸他是喝醉了。他人喝醉了,什么都跟著醉了。眼睛是其中的一種,怎么會不醉呢?”
劉小來噢了一聲,伸手摸摸賈桂蘭的額頭,那兒熱熱的燙手。劉小來嚇了一跳:“小姨你生病了吧?那么熱。要不要找個赤腳醫生來給你看看?咱村的赤腳醫生赤了幾十年的腳,赤出經驗來了,頭疼腦熱的一治就好。”
“我沒生病,只是身上有點兒不舒服。沒事兒,躺躺就好了。”賈桂蘭沖劉小來笑了一下,“小來,你陪小姨一會兒吧。小姨膽小,害怕孤單。”
劉小來應對了一聲,把賈桂蘭的頭發理順了理順,一躺躺下來:“小姨你可不能不舒服呀。今天是臘月二十九。今年沒有三十,今天就是大年三十了。過年了今天。你可得高高興興過這個年啊!”
“小姨當然得高高興興過這個年了。過年了么,誰還會不高興?”賈桂蘭抓住劉小來的一只手,捏了又捏,“小來,你爸對我姐她好不好?平常日子里他們吵不吵架?動不動手?”
劉小來想了想:“還行吧。有時候也吵幾句,油鹽醬醋天高地矮的,吵不出個水平來。手么動是動,不過沒見他們動個你死我活的。在這個家里,一直是我爸當家。他眼大,一瞪更大了。他還是石匠么。石匠鉆子錘子都是鋼的。連尺也是鋼尺。”
賈桂蘭啊了一聲:“小來呀,以后可別再睡錯屋了啊?小姨怕冷,更怕孤單。你不知道這后半夜,小姨是怎么過來的。打死你都想不到。……”
起來后,賈桂蘭一梳洗一打扮,就又像往日那么漂亮好看了。“原來小姨她果然沒有生病,果然躺躺就好了。”劉小來懸吊的心放下來,忙取了一掛鞭炮用竹竿挑著,噼噼叭叭亂放一通。吃過早飯,想出去找劉文化幾個同學玩兒,又怕賈桂蘭孤單,動了幾回念頭,都狠狠心掐死了。
這一天家里更忙了。貼春聯、包餃子、劈木柴什么的都是活兒。包餃子賈桂紅和賈桂蘭就成,劈木柴劉大水有的是力氣。劉小來就做一件工作,貼春聯。把些紅底黑字的紙反面涂上漿糊,一貼貼到門上墻上。只要不把內容弄顛倒就行。貼完就看電視,抽空再挑起一掛鞭炮到院子里放放,增加一些喜慶氣氛。放完了回屋里,看他媽的一雙笨手和他小姨的一雙巧手,把同樣內容和外表的餃子包得丑到極點和美到極點。
晚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守夜。吃瓜子吃糖吃水果,什么好吃吃什么。守到十點多鐘,賈桂蘭熬不下去,先回西間屋休息了。沒一會兒賈桂紅也困倦了,和衣往炕里邊一躺,呼呼大睡。劉小來沒事兒,繼續看,看到十一點半不到也有些迷糊起來。這時他隱隱約約聽見西屋里好像有人在爭執什么。恍惚著,好像劉大水也不見了,不知上哪兒去了。
迷迷糊糊著的劉小來覺得事兒有點不對頭。他爸這會兒是在西間屋吧?西間屋只有小姨一個人在。劉大水一個大男人家的去干什么?是給小姨掖掖被子還是做別的?要是掖掖被子,還用爭執什么?莫非……劉小來腦子里轟地一聲響,像是誰偷偷埋在那里的一枚巨大的爆竹突然爆炸了……
劉小來抱住頭腦,啊了一聲,覺得身上軟軟的一團,骨頭被一根一根抽去了。他想過去看看,可是他站不起來。啊。他又叫了一聲。但這一聲連他自己的耳朵都聽不見。有一會兒,劉小來覺得他完蛋了,馬上就要死掉了……
能夠站立起來時劉大水已經回到了東屋。他身上披掛著幾片雪花,給人的印象是他剛剛從屋子外邊回來。他想讓別人誤以為他是出去了,到村子里轉轉去了。甚至進來后,他還虛張聲勢地嗬了聲,搓著一雙粗手煞有介事地說:“媽媽的這天,能凍掉人下巴了,這么冷。早上起來拜年,小來你可得多穿上件衣服,棉帽也得戴上。還有手套。”
劉小來在地上走了幾個來回,把一雙軟腿一步一步走硬起來。劉大水則坐回炕上繼續看電視,一邊看一邊還吸著一支好煙。劉小來認真地望劉大水的那張臉。他的臉上沒有什么屋子外邊的寒冷顏色,相反卻有著一種奇怪的滿足。是天狗偷吃了月亮之后的那種滿足,是蛤蟆偷吃了天鵝蛋之后的那種滿足。劉小來沖著劉大水哼了一聲,一摔門簾向西屋去了。
“小姨,小姨。”
西間屋里黑黑的一片。劉小來叫了兩聲,沒有聽見回應。他伸了手準備去開燈時,才聽見賈桂蘭說了一聲:“小來,別開燈!”但劉小來已經把燈打開了。燈光里的情景使劉小來一下子呆住了。
只見炕上一片凌亂不堪,賈桂蘭坐在炕最里面的一個角落里。她的身上裹著一床被子,頭發像秋后的枯草一樣胡亂散披著,臉上一片蒼白一片灰澀,眼里閃爍出的光芒說不出是過于激動還是過于恐懼。
劉小來的心臟緊緊收縮成一團。他怔怔地望著賈桂蘭。她在他的眼里變得多么陌生……不,不是陌生,而是她……又恢復到了他剛見到她時的那種形象和表情,甚至比那會兒的還要壞……
……那會兒她是在厚厚的冰上吃力地抱著一塊石頭,企圖砸出一個窟窿來,然后她自己好從那兒鉆進去……
她知道鉆進去了她會死掉的。可那時她為什么要這么做呢?她不怕死嗎?
“小姨,我爸他……剛才他來過這兒了?他……欺負你了?”
“你爸劉……他沒來過。剛……剛才……”賈桂蘭吃力地搖搖頭,“剛才……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
“不,他一定是來過了。你沒看見他那張臉,那張……”劉小來不知道該怎么樣形容他爸劉大水的那張臉。“閃閃發光”肯定用不上。“陰險狡詐”、“皮笑肉不笑”也不那么合適。干脆他用了兩個名詞相加,“你沒看見他那張貓狗臉。我這就去問他!”
“小來,你別過去問!”賈桂蘭撲過來,從后面緊緊抱住劉小來,“求求你了小來,你別過去問。真的是我做了一個……噩夢……你爸劉大水他沒來過……”
劉小來掙脫了一下。賈桂蘭抱得很死,他掙脫不開。賈桂蘭的臉貼在他的脖子后面。她的臉熱燙燙的,呵出的氣也是熱燙燙的。好像這熱燙燙是一杯水,慢慢慢慢把他心里的火給澆弱了。
“我不去問了。小姨,你回被窩里去吧,別凍著了。”劉小來讓賈桂蘭躺回去,拉過被子,嚴嚴實實地蒙住了她,“要是再做噩夢,你就喊我的名字。我幫你,幫你把噩夢里的壞人,打他個落花流水抱頭鼠竄!”
賈桂蘭的臉上洇出一層薄薄的紅色:“再做噩夢,我一定喊你。我知道,小來你將來一定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一時間劉小來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坐到炕邊上,給賈桂蘭掖掖被子。手待要收回來時,卻讓賈桂蘭給緊緊抓攥住了。她把他的手展放開來,貼到自己的臉上去:“小來,你別過去看電視了。小姨這會兒睡不著,一個人孤單,你陪小姨一會兒吧。”
劉小來點點頭。他覺得賈桂蘭的臉上濕濕的,肯定是流淚了。他沒有要回手,就那么默默坐著。后來他和衣躺在賈桂蘭身邊,讓燈在頭頂上亮出著一團光芒。賈桂蘭張著一雙眼睛,定定地望他,像是要拼命地把他的臉刻雕進自己心里似的。
10
初一早上一點半時劉小來出去放了一會兒鞭炮。劉大水是一家之長,自然也得出去放。劉小來在心里哼了劉大水不止十次。過后劉小來先去東間屋看看。他媽賈桂紅在滿村滿世界轟轟烈烈的鞭炮聲中,竟然還是像老母豬一樣猛睡不醒。劉小來有些可憐她,想了想,沒去驚憂,轉身去了西間屋。
賈桂蘭這時還沒睡,躺在炕上透過窗戶看外邊起起落落的煙火,看那些一瞬間明麗了鄉村夜空的種種色彩。聽見門響她轉過臉來:“大年初一了,小來過年好哇你。”
“小姨你過年好。快快樂樂。”
這是劉小來新年里的第一聲問候。本來在燃放鞭炮時,他應該把這第一聲送給他爸劉大水,可他還是留下來送給了賈桂蘭。他覺得在這新的一年里,最值得祝福和最應該得到祝福的人是他的小姨賈桂蘭。
賈桂蘭的臉上開始有了笑容。看得出,那個“噩夢”的陰影正從她的心里一點一點消失,正一步一步遠離開她。劉小來喜歡看見賈桂蘭笑。賈桂蘭一笑,他的心情也會跟著放松下來,眼前也就明亮了許多。
“這兒過年的規矩,這會兒都得起來去給長輩們拜年吧?”
“不用。拜年還早吶。等五點鐘天快亮沒亮那會兒起來也不遲。”劉小來脫了鞋子外套,哧溜一聲鉆進被窩里去,“還有,早上拜年也不用女同志去,光是男同志。至于那個女同志嘛,吃了早上的餃子,身上新簇簇地到街去隨便走走就行了。”
賈桂蘭噢了一聲:“這么說,還可以再睡一會兒覺了?噢,真好!”
“其實呀,女孩子家家的,人們都知道臉皮兒薄,見了人愛臉紅,就是白天不出去走走,那也沒人怪。”劉小來笑笑,“誰會和女孩子過不去呀?”
“我可不是女孩子了。十三四十七八才是女孩子呢。你看看我,不止十七八吧?”
賈桂蘭一說,劉小來還真湊過去看。看了看他嘻地一笑:“哪兒呀,什么不止十七十八,明明就是十七十八嘛。”
賈桂蘭咯了一聲:“你這個小壞蛋,就知道哄人。”伸手一拉,拉得劉小來一下子趴在了她的臉上。劉小來的臉貼著了她的臉,劉小來的嘴貼在了她的腮上。
“噢小來,想親,你就親我一下吧……”賈桂蘭喃喃著說,“只有你親,我心里才是情愿的……”
劉小來蒙了。他想抬起頭臉,可是它們不聽從他的指揮;他想躲閃開賈桂蘭,可是他躲閃不開。他身上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他覺得他的心臟已經不跳了;他覺得他的血液已經不流了……噢,不、不,是他的心臟著了火,是他的血液著了火……
后來……后來劉小來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到自己的被窩里來。但他卻記得,他親了賈桂蘭,他親了他的小姨的臉。他親了她……也許是她親了他……他仰面躺著,屋里的燈沒關,燈光黃黃亮亮的一片。他不敢轉過臉去,他害怕她看見他的臉……
……劉小來的一只手還在賈桂蘭手里抓握著。恍惚著,他覺得自己的身體離開了炕,飛翔了起來。他緊緊閉著眼睛,發現他飛得那么高遠、那么緩慢。他想落回炕上來,可他管不住自己。而且,這種感受又是那么地美妙……就在他決定什么也不管不顧,遠走高飛的時候,一只手把他突然地拽了回來。
“小來,你爸……他叫你呢!要去拜年了吧?”
劉小來張開眼睛。賈桂蘭已經站在地上了。她的頭發梳理得那么光亮流利,臉上也紅紅潤潤的。她穿著那套新衣服,笑嘻嘻地一下一下刮他的鼻子:“起來吧,小懶蟲。”
劉小來哎呀了一聲,身子一挺坐起來:“小姨過年好!”他大著聲音問候了一句。
“小傻瓜,你已經問過了。”
賈桂蘭抿著嘴笑。她把劉小來的新衣服、新鞋、新帽子、新襪子什么的都一一擺放在炕上,把劉小來穿臟的舊衣服收集起來,卷成一團,抱出門去。
小來急急忙忙要把身上該脫換的衣服脫換下來,一摸,才發現身上只剩下一條短褲了。劉大水在東屋催促得急,劉小來也顧不得發呆,很快穿戴一新,套上鞋子,一邊揉搓眼睛一邊往東屋里撞。
“都什么時候了小來。就知道睡懶覺。走,咱這就出去拜年去。甭讓人家說我劉大水水平高架子大。”
“你有什么水平架子?你又不是村長。”
劉小來揉搓完眼睛,見他媽賈桂紅也是外表一新地坐在炕上揉搓眼睛,不由叫了一聲:“媽媽賈桂紅你過年好。祝你蛇年蛇騰蛇躍蛇飛蛇舞蛇的傳人大發揚……”
賈桂紅嘴里屁地一笑:“這么多蛇你一口氣全送給我。媽的你個小王八蛋,你是想纏死我呀你?”
“呸、呸!”
劉小來急忙沖他媽賈桂紅的臉上吐了兩口口水:“大年初一說死,等于放個臭屁,不算不算!”看看柜上有個玻璃杯,抓起來往地上一摔,砰地一地玻璃碴,“歲歲平安那個歲歲平安,大伙兒都平安!”
劉小來做這些時,他爸劉大水在一邊笑,賈桂蘭在一邊笑,賈桂紅也笑。只有劉小來一個不笑:“不要拿人的生命當兒戲。賈桂紅你以后說話得多經過大腦的思考,別給你老賈家那個歷代書香門第丟丑。”
他飛快看了賈桂蘭一眼:“看看小姨賈桂蘭,那個風度,那個氣質,那個水平,那個……那才叫書香門第呢。書香門第出才女,大的不是小的是。說的就是你們姐妹倆。”
賈桂蘭吃吃笑:“小來,你可別夸我。我算什么才女?比起我姐姐,我差得可是太遠了。”
賈桂紅這時把劉小來吐在她臉上的口水一抹抹在手上,笑罵道:“老娘我本來就是個大老粗么。斗大的字認不上二十三個半,也不去充什么才女不才女。再說,才女是那么容易做的么?做才女,又累腦子又累心眼兒。才女才女,不如咱做個家庭婦女。”
劉小來撇一下嘴,不聽他媽賈桂紅說三道四了,要出門兒拜年去。賈桂蘭忙給他整理了一下衣著,把一塊毛巾用熱水濕了,讓他擦一把臉,精神精神。他爸劉大水先一步出了門。劉小來往院子里一蹦,一片大大的雪花剛好落在他的臉上。媽呀,雪還下著吶!
11
認真著說,過了初一早上,拜過了年,吃過了餃子,這個年就算過去了。不過在鄉村,一般往往等正月十五元宵節過去了,才算是出了年這個圈兒。鄉親們才開始從心底里打撈出做農活忙農業這個概念。
既然這樣,那么,正月初一鄉村里還應該是熱熱鬧鬧的吧?可是,大年三十兒,哪一家都折騰了大半個晚上,都累了,乏了。所以從初一下午,就都紛紛關了大門休息。也就是睡覺,把個損失給彌補回來。初二,孩子們還得上姥姥門兒上拜年討壓歲錢呢;初三,女婿們還得帶著妻子,拎著禮品去拜丈人丈母娘;初四初五,初六初七,三姑六舅的,也都得去拜拜,問個好喝杯酒。能走親戚的,就是走到正月十五,也還是有的是門子可走。
忙呢,以后還得忙呢!
今年劉小來不想去姥姥家了。哪兒也不想去,就在家里陪小姨賈桂蘭。初一晚上吃飯,他這么一說出口,他媽賈桂紅立刻反對上了:“小王八蛋呀你,忘了你姥娘親你疼你的光榮歷史啦?翅膀還沒長硬呢你。不去,不去我弄斷你的腿!”
“斷了腿更好。斷了腿,連大門都不用出,連學都不用上,連……都不用……啊,斷了腿多么好哇——”劉小來做出一副無比向往的表情給他媽看,“劊子手賈桂紅,快快來弄斷了你親生兒子劉小來的腿讓他變成一個瘸子吧——”
賈桂紅面對這樣的劉小來無計可施。這時劉大水上陣了:“劉小來呀劉小來,斷你的腿便宜了你。斷了腿,你坐在家里,什么工作也不用做,專門吃香的喝辣的,做你的大少爺。那可不行。那樣太不公平了。要不這樣吧。”他伸出自己的一條腿,“你把我這條腿給砸斷了,你不用上學讀書,回來掙錢養活我。香的辣的,甜的酸的,我想什么你就弄什么來。你要是點頭同意了,我就答應你,不用去看你姥娘了。行不行?”
劉小來想了想,忙搖頭:“不行不行,我不干。你心里想什么,別人誰猜得出來?什么貴你要什么吃,海參干貝鮑魚燕窩魚翅猴腦,就是把我賣了也買不回幾斤呀!”他望著劉大水的臉,伸了一下舌頭,“萬一你再動壞心眼兒,讓我再給你討個小媽回來尋歡作樂,那不是要了我的小命兒了嗎你?”
劉小來看見劉大水的一張黑臉血紅了。至少是他感覺到劉大水的臉血紅了,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了一聲,對自己說:“狐貍露尾巴了吧?不信再狡猾還能狡猾過好獵手。哼劉大水,看你還往哪兒躲藏!”
“小來,別再鬧了小來。聽爸爸媽媽的話,明天去看看姥姥吧。”賈桂蘭這時說。她伸手拽了一下劉小來的衣袖,“大過年的,就算你不愿動彈,也得去給老人拜個年吧?”
劉小來轉過臉來看賈桂蘭:“小姨,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賈桂蘭笑了笑,摸了摸劉小來的頭:“小姨倒是想去。可小姨像你說的,和你姥姥沒有血緣關系,名不正言不順……去了,只會讓老人家生氣。再說,小姨怕冷,不敢去大雪紛飛的外邊走。”
“那我去了,你一個人不怕孤單?還有黑夜,冷……要是做了噩夢,誰去救你?”
賈桂蘭的臉上還是笑笑的:“傻孩子,有你媽你爸在,我孤單不了。家里面這么熱乎,怎么會冷呢?”停了停,她又說,“噩夢也不會天天做。再說,要是真做噩夢了,你也進不去。進不去,也沒法兒救我呀。是不是?”
劉小來想想也是。他是進不了賈桂蘭的夢里。除非她主動夢見了他才能行。可是,那全在小姨身上,他說了不算數。劉小來就嘆了一口氣。在這事兒上,看來他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明天你去吧,在姥姥家住一晚上,后天我和你媽去,再接你回來。讓你小姨看家。”劉大水說,“帶上寒假作業。不能一天到晚光知道玩兒,像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瓜。”
劉大水的計劃和往年的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往年都是劉小來初二先去一天,住一夜,初三賈桂紅和劉大水去,下午帶他一起回家。要是劉小來和幾個表弟表妹玩兒上癮了,還可以多住幾日。
往年劉小來對這個計劃沒有任何意見,可今年他卻覺得這不是個好計劃。這里面有些不大對頭。尤其是劉大水說出來時,他的那雙故意瞇縫小了的牛蛋眼里閃閃發射出來的光芒,把劉小來的心都灼疼了。
可他又沒有任何借口反對。
胡亂吃飽飯,劉小來把碗筷一扔,說聲“我去睡了”,就一個人先去了西間屋,開了電燈,衣服一脫,一鉆鉆進被窩,瞪張著眼睛望天。
“劉大水他不是在玩兒什么花招吧?”這是一個問題;“我小姨賈桂蘭她怎么也同意我去?”這又是一個問題;“賈桂紅她怎么也跟著起哄,而且是首先反對我呀?”這是第三個問題了。第四個問題是……第五個是……
劉小來躺著,一個一個地想問題。搜腸刮肚地想。當然想也是白想。可白想也得想。
賈桂蘭沒有急著過來,而是在那邊說說笑笑,一口一個姐姐姐夫地叫個不停。笑起來咯咯響。劉小來聽著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就捂著耳朵不去聽,“有好幾天沒去找劉文化他們玩兒了,過幾天還是得去找找。就是去老鱉灣溜溜冰打打雪仗也行啊。”
想起老鱉灣,劉小來又想起了臘月二十五那天早上。如果他不忽然從腦袋里冒出那個無比強烈的念頭,大清早的去溜什么冰,賈桂蘭她這會兒肯定早就鉆在冰底下了。冰那么厚,那么大,她在冰底下,誰又看得見呢?看不見,誰又知道那冰底下有一個人呢?砸個冰窟窿,用不上三天兩天,就又凍上了。再落上一場雪,只怕連一點點痕跡都沒有了。是的,要不是他劉小來那天鬼差神使地跑一里半路去溜那個冰,賈桂蘭她早就成了冰的一部分,再也成不了個人了。
可是現在,她卻在東間屋和劉大水賈桂紅說笑,把他劉小來給晾在了一邊。難道她不知道劉大水對她不懷好意?難道她不知道賈桂紅她原本不想認她這個妹妹么?
劉小來決定不再理會賈桂蘭了。她就是過來笑嘻嘻著一張好看的臉兒也不理會她了。她就是刮他的鼻子捻他的耳朵,把軟軟的小手塞給他握著,他也不理會她了。總之是不理會了。
不理會就是不理會。
一會兒劉小來聽見賈桂蘭說了聲“姐姐姐夫明兒見”,腳步輕輕地過來了。他急忙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已經睡熟了。賈桂蘭挑開門簾進來。“小來小來,你睡著了嗎?”她低低叫著他。劉小來還閉著眼睛。他感覺賈桂蘭站在炕邊看他,他感到一團好聞的氣息鉆進了他的鼻子。接著他靠外邊的臉腮一熱,有什么軟軟地貼在上面了。
劉小來馬上知道,那是嘴唇。賈桂蘭她、她親他了。
劉小來這時緊張極了。他不敢睜開眼,連大聲喘氣兒也不敢,生怕讓賈桂蘭覺察出他是在裝睡。
好在賈桂蘭只那么輕輕親了他一下,就脫鞋上炕了。她站在炕上脫衣褲,脫得只剩下短襖短褲。劉小來的眼瞇起一道縫。他看見賈桂蘭的腿那么白,比外面下的雪還白,白得晃眼。他很想伸手撫摸撫摸。可是他不敢。甚至連繼續瞇縫著眼看的勇氣也沒有了。
賈桂蘭坐下來,把腿慢慢送進了被子里。她沒有馬上躺下來,而是又俯了臉看劉小來。看了一會兒她輕輕嘆息了一聲。
“小來小來,今晚你可千萬別再上錯了炕啊。知道不知道,你是我的保護神啊。”賈桂蘭自言自語著說,“小來,你說,明天晚上我該怎么辦呢?你不在身邊,外邊又那么冷那么黑……我……”
賈桂蘭又輕輕嘆息一聲,伸手關上燈,躺了下去。她的臉朝著劉小來,把他的一只手給抓攥住了。
燈一滅,劉小來才敢瞇縫起眼來。屋子里黑漆漆一團,什么也看不見。過了一會兒,窗外邊的雪反射進一些白來。劉小來能夠模模糊糊看見賈桂蘭了。他發現賈桂蘭正張著一雙眼看他。不知道賈桂蘭看沒看見他瞇縫起眼了。可劉小來卻看得見,她的眼睛里亮亮閃閃的,不知是光呢還是淚。
12
賈桂蘭說:“小來,也不知道為什么,一見了你我就覺得親、親切。像是見到了我的親人。我把我以前的一切都忘記了,什么也想不起來了。我失去了記憶,我失去了我的從前。如果不是你告訴我我叫賈桂蘭,我連自己的名兒也不知道。你想想啊小來,一個把什么都丟失了的人,心里會有多苦呢?”
賈桂蘭說:“小來,我挺喜歡你給我找回來的這個身世的。我爸爸名叫賈春天——這也是你姥爺的名字。他是一個生活在鄉村的讀書人。他飽讀詩書,祖上還有人中過秀才,還差點兒中了舉人……他善良寬厚仁慈,有一個紅顏知己,叫孫……孫什么蘭……就叫孫幽蘭吧。聽說幽蘭是一種草,長在大山里面,不爭風,不邀寵,默默無聲。可是她香啊,香徹肺腑……”
賈桂蘭說:“有一年春天,孫……孫幽蘭給賈春天生下了一個女兒。賈春天他十分高興,親自給她取了個名兒——賈桂蘭。這名兒挺好,把什么都包含在了里面。可桂蘭是個私生女,在世俗眼光里,怎么也是低人一等。雖說她長得還挺……好看的,性子也溫柔,可仍然處處受人欺凌。幸虧父母都疼愛她……當然,她很少能夠看到她的父親賈春天。偶爾的幾次,也是在她童年少年時代的淡淡記憶里……這年冬天,和她相依為命了二十幾年的母親不幸去世了。獨自一人的賈桂蘭在家里再也呆不下去了。她一橫心,就踏上了尋親的漫漫路程。父親賈春天幾年前去世的消息是母親臨終前才告訴她的。母親還告訴她,她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名叫賈桂紅。只是母親說不準她到底嫁在了哪個村莊。孤苦伶仃的賈桂蘭決心找到她的姐姐賈桂紅,在她姐姐的家里躲過這個漫長而寒冷的冬天,從親人那里得到親情的溫暖……”
賈桂蘭說:“在尋親的途中,賈桂蘭她不幸遇到了劫匪。搏斗中,她不僅被搶去所有的行裝,還被打擊得失去了記憶……失去記憶的那個人就是我。我失去了記憶,一個人在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苦苦尋找。其實我已經忘記了自己在尋找什么。在我僅存的記憶里,有兩個字十分清晰,一個是家,一個是水……家這個字像一團溫暖的火焰一樣烘烤著我,可是水呢?直到有一天,一個好心腸的老人家給了我一碗熱氣騰騰的水喝,我才恍然明白,原來水是能暖和人的好東西……”
賈桂蘭說:“小來,我不知道在睡夢中,你能不能聽見我的話。可我想說話,想和你說三天三夜……不管怎么樣,你聽著。就算你正在做一個夢,一個好夢,你也聽著,聽我說。那天,在尋找的途中,在無邊的白茫茫里,我感覺到自己真的要死掉了。死是什么?我當時的念頭是,不能死在家里,我也得死在水里。家里熱乎乎的,水也是熱乎乎的。冰天雪地,漫漫無盡的嚴冬里,溫暖這個詞兒是多么的寶貴啊!小來,沒有在冰天雪地里像我這么苦苦尋找過家的人,他怎么會從心里理解家這個字兒呢?”
賈桂蘭說:“小來,你還記得那天么?就是你兔子似地在雪地上奔跑過來的那一天。那天早晨,黑夜剛剛從我的眼前走開,要死了的念頭像奔跑的兔子一樣拼命撞擊著我。我終于在絕望中看見了那個大冰蓋。我的眼睛一亮,這兒不就有水么?雖說冰是冰,冰是又冷又硬的東西。可是砸開了冰,底下一樣是熱氣騰騰的水啊。我找了一塊石頭,我要砸開冰,砸個窟窿進去,走到水里去。那時我想,一個找不到家的人,能死在熱氣騰騰的水里,會有多么幸福啊。”
賈桂蘭說:“就在這時,你從遠方的一個村莊里像兔子一樣奔跑過來了。小來,是你奔跑過來了。你高挑的身姿那么英武那么引人注目。我不敢相信我命里的福星會在這個時刻突然降臨了。你不知道當時我的心情有多么地激動,我的身上有多么地溫暖。你拉著我的手走向遠處村莊的這個家時,我的淚水一次又一次地奪眶而出,打濕了我的心。更讓我萬分驚訝的是,你竟然認出了我是賈桂蘭來。而你,正是我姐姐賈桂紅的親生兒子劉小來。在你的幫助下,我終于找到了家,我終于不用再在冰天雪地里苦苦地走來走去了。小來,這一生一世,我會多么地感激你呀……”
賈桂蘭說:“小來,你是一個又聰明又討人喜歡的小男子漢。你也看出來了,你爸我姐夫劉大水他……喜歡我。其實一進家門我就看出來了,姐夫他比姐姐更高興我的到來。他的眼睛閃閃發亮,放射出耀眼的光芒。他待我那么好。他喜歡我我心里也高興。那晚他過來掖被子。他承認是他過來的。他喜歡我撫摸我,我還錯以為是你呢。第二天你上錯了炕,姐夫劉大水他又過來了。他說他真心喜歡我這個人,說答應我永遠住在這個溫暖的家里。他想……想和我……我害怕了。我感激他給我一個溫暖的家,可我不想和他……他開導我說,他說,從古代到今天,天底下的家家戶戶都是這樣的。不這樣就不對了,會給外人笑話的……我讓他給說服了。我害怕,我害怕冷……我不想那樣,可是我害怕沒有一個家住,還得上冰里去……”
賈桂蘭說:“小來,不是我不好,是我心里害怕。外邊那么黑那么冷……你醒著我不敢對你說。這么,我有些對不住我姐姐,對不起你小來。好在劉大水他是你爸我姐夫。賈桂紅她是你媽我姐姐。都是一家人。小來,你別怪小姨。小姨心地善良,見不得人流著眼淚苦苦求我……要是讓我自己選擇,要是你不這么小,要是我不是你小姨……”
賈桂蘭說:“小來,明天你就放放心心地去姥姥家拜年吧。小姨不會出什么事兒的。姐姐姐夫對我都那么好,我怎么會有事兒呢?只是一天二日見不到你,我從心里頭想。一時半會兒也想。你這個小壞蛋……小來,你這個小壞蛋……我真不知道如果沒有你這個小壞蛋,我賈桂蘭會怎么了……去姥姥家,你可別貪玩兒,想著早點兒回家呀。小來……小來,你聽見了嗎?”
劉小來緊緊閉著他的眼睛。他聽見他的淚水嘩嘩啦啦流了出來。嘩嘩啦啦。賈桂蘭伸手一摸,就摸了滿滿一手淚水。她叫了一聲小來,一下子把劉小來摟進了自己的懷里。
……
13
初二上午劉小來讓劉大水送他一程。姥姥家離這兒不遠,往西南走三里多一點兒就到了。劉小來腿長,三里路根本就不用多么費力走。況且他喜歡雪,喜歡在上面走來走去。可是他非得讓劉大水送他一程不可。劉大水拗不過他,只好去送了。
出了村不遠,看看四周無人,劉小來說:“爸爸,以后你別再難為小姨了。你的思想里有什么,我都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兒,我也都看見了。”
劉大水弄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來。他點上一支煙:“我怎么難為賈桂蘭了?你沒看見我對她有多么的好。明明知道……明明知道那個……”
他吸了一口煙:“我思想里有什么你能知道?日的,你又不是一條蛔蟲。就算你是一條蛔蟲,你也鉆不進思想里。鉆進肚子里還差不多。”
他又吸了一口煙:“我做過什么事兒了?你都看見什么了?”
劉小來哇地一聲哭起來:“你欺負我是個小孩子。我是個小孩子,可我的眼不小。你那晚過去掖被,你……你那晚趁我睡錯了炕,你……大年三十半夜,你趁我看電視……今晚,今晚你又打個如意、如意算盤……告訴你劉大水,小孩子的眼睛可都是雪亮的,什么都瞞不住小孩子的眼睛……”
劉大水哆嗦了一下。他的黑臉紅了。紅了又白了,白了又黃了,黃了又黑回去:“媽的,你小子凈胡說八道,誣陷我劉大水,企圖……那個……”
“小姨的命那么苦,你還忍心欺負她,讓她一天到晚膽戰心驚。” 劉小來用鼻子哼了一聲。他抹了一把眼淚一甩,乒乒乓乓甩到劉大水的身上,“看回去我不跟賈桂紅說說。賈桂紅的手像一對熊掌,讓她揭了你的狐貍皮,砍了你的狐貍尾巴,抽了你的狐貍筋,烀了你的狐貍肉……”
“你千萬別跟你媽賈桂紅胡說呀小來。你媽那人……”劉大水這時一下子軟了,比一堆爛泥還軟,“我也是見你小姨賈、賈桂蘭她身世可憐,才對她好一些的……你媽賈……是個家庭婦女,沒文化沒水平,她不會理解這個。小來,你是一個有文化有思想有……的男子漢,你還不理解我嗎?”
“我理解你個屁!”劉小來還是一副氣哼哼的樣子,“以前你那么壞,流……我、我就不跟你計較了,放你一回。以后你再敢這么,我就和我媽賈桂紅、我小姨賈桂蘭三個收拾你一個,棍棒齊下,刀槍亂舉,一鼓作氣,不怕不把你趕出大門,砸個三尺寬的冰窟窿,叫你鉆進去喂……”
劉大水指天劃地,對他兒子劉小來做了一番保證,才被劉小來放過了。心情一好,劉小來不由自主地噢了一聲,也不再理會劉大水,拎著裝禮品的包兒在雪地上蹦蹦跳跳著飛跑起來,像一只巨大無比的野兔。
這天夜里,劉小來就住在姥姥家,和姥姥賈王氏睡一鋪炕。天快要亮了那會兒,劉小來做了一個夢,夢見小姨賈桂蘭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沖他吃吃笑個不停。她的手上戴著一副手套。是劉小來過年前給她買的那副。紅的。賈桂蘭也不說話,光笑。劉小來和她說她也不說,就那么笑著。笑著笑著,賈桂蘭忽然滿臉是血。那么紅,那么鮮艷,那么……劉小來啊了一聲,驚醒了過來。
劉小來的心怦怦跳,頭上臉上盡是汗水。看看窗戶外邊的天,已經開始朦朦朧朧亮起來。“夢都是反的,有血就是沒有血,出了事兒就是沒出事兒。小姨那么好的一個人,她不會出事兒的。”劉小來按著心臟,一遍一遍安慰自己,“劉大水他也做了保證。他不會再欺負小姨了。除非他不是個人。”
可是越安慰自己劉小來越是擔心。索性爬坐起來,急急忙忙往身上亂穿衣服。姥姥賈王氏迷迷糊糊醒過來問一句“做什么”,劉小來說聲“回家看看”,溜下地,穿上鞋子,開了門就往外跑。
一路上還是滿滿的雪滿滿的白。劉小來也不理會,只是放開步子,一路狂奔。跌倒了再爬起來,跌倒了再爬起來。待氣喘吁吁地跑到自己家門口,劉小來已經成了一個白撲撲的雪人了。村子里面靜靜的,還沒有一個人走出來。劉小來撲在門上。他推了一下門,又推了一下門。門從里面閂死著。他也不多想,一邊大叫著劉大水和賈桂紅的名字,一邊拼盡力氣砰砰叭叭砸門。好半天,他媽賈桂紅才罵罵咧跑出來:“劉小來你個小王八蛋,這么一大清早你滾回來做什么?你個小王八蛋,熱熱乎乎的炕不睡,油光光的好夢你不做,你個……”
門一開,劉小來也不搭理披頭散發、衣衫不整,趿拉著一雙破鞋的賈桂紅,一頭撞進院子里去。接著他又撞進灶屋,一拐,又撞進西間屋。待看見賈桂蘭一個人靜靜地躺在被窩里,手里玩弄著劉小來給她買的那副紅手套,正用一雙亮亮的眼睛望著他,劉小來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叫了聲小姨,像一個胡亂堆起的雪人一樣,轟地一聲倒塌在地上。
責任編輯 寧 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