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連隊的滋味

1970年，18歲的我參軍到陸軍第200師地面炮兵團當兵之后，最高興的時刻是吃飯。

當兵前肚子里沒油水，所以那時候餓得快，總是不到吃飯時間肚子就咕咕叫，就盼著快點開飯。

那時陸軍的伙食費是每個人每天四毛五分錢，不高，可我覺得這已是天堂的標準了。早餐，我能吃三到四個饅頭再加兩碗稀飯。八兩到一斤的東西下了肚，參加一上午的訓練，不到中午就又餓了。吃飯前大家先要列隊唱一首歌，然后再進飯堂，唱歌的時候，腸胃已經急得上竄下跳，待進到飯堂端起了飯碗，那個快活呀，完全可以用心花怒放來形容。炒菜里通常會有幾塊豬肉，嚼到豬肉塊時，那分幸福感，真是濃得像糖漿一樣！

午飯的大包子常常是一兩一個的，我一般能吃十個。若吃油條，要限量，一個人只能分到半斤油條，倘是沒吃飽，你可以喝豆漿，豆漿可以隨便喝，喝多少都行。半斤油條對于我的肚子，至多是達到半飽，那時常在心里想，日后若是有了錢，一定要到一家賣油條的鋪子，徹底吃飽一回，嘗嘗吃飽油條的滋味。我們那個排里有個老兵，是魯西南鄉下來的，他也愛吃油條，有天中午他分到半斤油條后，發牢騷道：“啥時候才能讓我放開肚子吃一頓油條？”這牢騷剛好被司務長聽見了，司務長很不高興地反問他：“你放開肚子能吃多少？”那大個子老兵說：“三斤。”司務長認定他是吹牛，便問：“給你三斤你吃不完了咋認罰？”那老兵大概是太想吃油條了，就答：“若吃不完就頭朝下走路！”司務長于是便讓炊事班長拿來三斤重的油條朝他面前一放，說：“我和炊事班的同志今天中午不吃油條了，都給你吃，吃吧！吃不完了就給我頭朝下走路！”我們一群新兵都被這打賭的場面吸引住了，饒有興味地站在那兒看。只見那位老兵喜出望外地吃了起來。一開始他狼吞虎咽地吃著，慢慢地變成細嚼慢咽了，到最后剩兩根油條時，能明顯看出他吃不動了，一點一點地向嘴里塞，不過最終，他竟然真的把那三斤油條全塞進了肚子。大家為他歡呼鼓掌，司務長被弄得訕訕走開。不想，那位老兵回到宿舍后因為口渴喝了點開水，來了麻煩，可能是這點開水讓他胃里的那些油條膨脹了，只聽他哎喲哎喲地叫著，排長怕他出事，只好讓兩個新兵架著他的胳膊在營區里不停地走，直到他把肚里的油條消化掉……

最讓人期盼的是吃餃子，平均一個月能吃上一回。炊事班只負責把餃子餡拌好，差不多都是用豬肉、白菜、大蔥做成的餡，然后按每人一斤白面一斤餡的標準分到各班，由各班自己包好。我就是在這時學會了包餃子。一個班七八個人在宿舍里一起包餃子，那場面很是壯觀，上來先把兩個人的鋪蓋搬到別人的床上，騰出兩張鋪板，在鋪板上鋪上報紙撒上白面，預備放包好的水餃，然后是兩個人用干凈些的臉盆和面，之后是兩個人負責搟餃子皮，其余的人包。待把面和餡都用光，方得大功告成，然后大家小心翼翼地抬著放滿了餃子的兩張鋪板向炊事班里進發，每個人都興高采烈……

幾十年過去了，進入老境的我每一想起那時的吃飯情景，還能令我心旌搖動、熱血沸騰：年輕真好！

周大新，1952年生于河南省鄧州，1979年開始發表作品，已發表、出版長篇小說《走出盆地》《第二十幕》（上、中、下三卷）等8部，中篇小說30余部，短篇小說70余篇；另有散文、劇本和報告文學作品共600余萬字。曾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馮牧文學獎、人民文學獎、解放軍新作品獎一等獎、茅盾文學獎等榮譽。多部作品被譯成英文、法文、德文、日文、捷克文等，多部作品被改編為戲劇、電影、廣播劇和電視劇，根據其中篇小說《香魂塘畔的香油坊》改編的電影《香魂女》曾獲第43屆柏林電影節金熊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