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林秘境里的幻想世界

在茫茫的大興安嶺深處，駐扎著武裝警察部隊森林部隊眾多基層部隊當中的一個，叫做奇乾中隊。這個距離中俄邊境僅五公里的中隊至今為止，即使不是全軍絕無僅有，也要算是屈指可數的基層單位。它的主要任務是保護方圓幾百公里的原始森林。奇乾中隊是大興安嶺森林支隊最偏遠的一個中隊，從支隊機關駐地海拉爾附近的牙克石開越野車到這里要用上大半天的時間。這個概念講的是進入了夏季之后，每年進入10月，半米深的大雪就把山下通往奇乾中隊的進山路封得嚴嚴實實，這片警營就會迎來它綿長而寒冷的冬季。生活在這里的50幾個官兵就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野外生存和自力更生，開始了他們對邊境線上的中國最古老的原始森林的保護與堅守。只有到來年的5月，春天的訊息傳遍了整個大興安嶺之后，才會姍姍來到這片還未被外人發覺的原始森林深處。

在所有被軍事口令充斥著的軍營之中，每天最后一道口令都是“熄燈就寢”，而在這里，“熄燈”這兩個字顯得多余而奢侈，值班員每天只看一下手表，然后吹哨喊一聲“準備就寢”，實際上，幾乎所有的人此時都已經鉆進了被窩在等待著黑下來的一刻。熄燈不是他們的權利，他們也不會像內地的營區，在熄燈號的催促下各個房間次第黑暗下去。這里所有的燈熄得無比的整齊，因為發電機一停，這個北緯53度的警營一旦被黑夜吞噬掉，它就像是連生命也沒有了的樣子，萬籟俱靜。若是夏天，還能聽到各種蟲鳴，還能聽到營區后面200米遠的阿壩河在歡快地歌唱。進入冬季，河流停止了喧囂，山岳攏起了胸懷，白樺林挽起御寒的手，落葉松挺立在冰雪之上，除了戰士出操的歌聲、番號聲、發電機偶爾的轉動聲，這里就沒有了任何的聲音。140公里之外有著一個叫做莫爾道嘎的小鎮，它承擔著解釋繁華這個概念的功能。離中隊5公里遠的地方，就是中俄的界河額爾古納河。

吃——只是為了生存

2003年的冬天雖然比以前好過多了，但那個時候奇乾的日子還沒有根本性的改變。吃得不管好壞，在入冬前都已經儲存下了蘿卜、白菜、土豆，還有足夠吃的米面，只是飯菜的樣式太固定了。奇乾的冬天蔬菜會單一一些，但是肉類卻因為能夠凍住而豐富了一些。如果是在夏季，冰箱不能夠持續供電，肉類的保鮮就會成為一個問題。山下送完菜的后幾天，官兵們會抓緊吃個鮮。不過在這樣的環境里，也有內地部隊想象不到的事情。那就是中隊冬季的肉類不論存放在營區哪個部位都是天然冰箱，甚至于有時肉就埋在了雪里。

奇乾中隊早幾年的吃水方式就是到河里取水。夏季的水渾，冬季卻是要往回拉冰塊，因為有時水還沒等運到營區，就已經凍住了。現在中隊打了深水井，營區內的飲水問題解決了。可一旦上山打火，官兵們帶不上去多少水。喝水時，他們會找到一些稍微低洼之處，刨出一個小坑，讓水一點點滲出來，再用迷彩帽過濾著喝到嘴里。要不就是找到小河溝，趴在地上直接喝。哪里管得上干凈不干凈，衛生不衛生，寧可生病也不能渴死呀。戰士們把那黑乎乎的溝塘水戲稱為“咖啡”。

說起來艱苦，但中隊也還有自己的辦法解決吃的問題。想吃魚了，往中隊后面一百多米遠的阿壩河里撒上網，第二天早上收操之后去取，還沒等收網，已經能夠看清網片在清澈見底的河里網了多少條魚，是什么種類，戰士們一邊收網一邊興奮地查著數，網網都不落空。春季有漫山遍野的婆婆丁，夏季黃花菜會開得滿山金黃，秋初品種多樣的蘑菇又會長滿樹下，這些都會成為官兵們改善伙食的物品。每年他們都會晾上很多蕨菜、黃花菜、蘑菇以備冬用。

穿——永遠的橄欖綠和紅孩兒

奇乾的官兵一年四季穿的就是軍用品。除了營區沒有任何可去的地方，天天都在警營之中，于是便要天天穿著警服。由于不知道休假的時間會排在哪個季節，通常準備的便裝也沒有多大用處。在中隊的晾衣場里，只有各式各樣的內褲會有著與眾不同的感覺，余下的看不到任何有別于部隊的色彩。

森林官兵另外的特殊服裝就是防火服。因為防火服是橘紅色，因此森林官兵又被稱為紅孩兒。防火服用耐高溫材質做成，是打火時必須使用的裝備。防火服倒是防得住火，穿在身上卻是無比的炎熱。奇乾官兵不但怕熱，還怕冷。一到冬季，接近零下50攝氏度的嚴寒又會給中隊官兵極大的考驗。窗玻璃上要結上三四厘米厚的冰，營區外是厚厚的積雪，只要出門，棉衣外都要穿上大衣。到了夏季，森林里悶熱得透不過氣，像是在蒸桑拿一樣，僅一會兒工夫，官兵們就出了一身汗，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氣味。這味道很讓蚊子們喜歡，它們幽靈一樣在身邊盤旋著。一有機會就狠狠咬上一口，飛到樹梢上細細咀嚼，而后再來一遍。所以，為了避免被瞎虻和蚊子叮咬，中隊的官兵們總要在穿戴上下很多精力。

住——面對的不僅僅是寒冷

如果沒有半夜哪個戰士上廁所打一下手電，一直到天亮，奇乾中隊一點光亮也沒有。如果在走廊里有打手電的兵，那一定是剛來不久的新兵要去上廁所。為了少上廁所，奇乾中隊的官兵晚上都盡可能不喝水。

幾年前，冬天煤炭不夠用，要想把零下50多攝氏度的冬天熬過去，官兵們必須要上山打柈子。如果不在剛入冬時儲備足夠的木頭，真要每年半米多深的雪如期而至，林子是根本鉆不進的。即使是儲備了木柴，室內的溫度還是低得需要戴上棉帽、蓋兩床被子才可以入睡。

打火時，在火場上一戰斗就是三天兩天不能休息，只有火滅了才可以停下來休息。很多時候是人剛坐下來，就昏沉沉睡著了。如果打火時間持續很長，就要找一塊平整的地方支起帳篷，潮濕是避免不了的。但是要弄得很嚴實，不然偷襲的蚊子和小咬會像雨點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沖擊。

行——不是艱難可以形容

奇乾通往山下的路只有一條，一到冬天，那條路就覆蓋上了厚厚的雪，延伸出去幾十米便和山林融為了一色，只有從樹林的空隙上才能大體辨別出路的走向，但仍不知它將蜿蜒至何方。山上的泉水流至公路上一點點凍聚成冰包，大的冰包有二三十米，小的也有十幾米。遠遠看去，就好像巨大的半個饅頭放在了路面上，兩三米高的冰包使路面形成三面光滑的坡，也就是說車往上開是坡，往下開也是坡，車的另一側還是坡，隨時隨地都有滑到山下的可能。通過這樣的路面，鋪沙子會更滑。每遇到這樣的情況，司機都要把大衣脫下來往冰上鋪，這幕場景幾乎每年都要上演，這也是去往奇乾路上獨特的風景。

而打火時的行走卻是另外的困難。如果在密不透風的原始森林中行進，一個小時也走不出一公里。一邊前進一邊用刀和鋸開路，還要一邊辨別火場的方向。如果走的是塔頭地，會更有一番滋味。塔頭在沼澤地中不規則分布著，看起來能踩上去落落腳，實際上它并不是很硬很實的落腳點，它的身子被草根裹著泥土立在水中，露出水面的部分長著青綠綠的草，看上去很是漂亮。但是一腳踩上去，塔頭就會一滑，把人直接滑到了沼澤之中。在塔頭地上行走，極大地影響速度，若是繞開塔頭在沼澤里行走，卻又是深一腳——可以沒到大腿根，淺一腳——卻又沒到踝骨處。正是由于不知道深與淺，走起來才要提心吊膽。

奇乾官兵另外的一種行是探親歸隊。近一些的路途要用至少4天，最遠的戰士來回要用16天。這個距離可想而知。因為他們從中隊到支隊機關就要坐汽車倒火車走上兩天。

醫——這里練就鐵漢子

在奇乾，其實沒有傷病就是幸福。有了傷病能夠得到及時醫療與救助就是最大的幸運。

如果沒有病，奇乾的兵是不可能從山上下來的。如果沒有休假，奇乾的兵也是不可能從山上下來的。

幾年前，老兵李應廣打柈子的那一聲叫叫得實在是凄慘，有些驚天地泣鬼神的架勢。他的左手小拇指被同伴不小心一板斧剁下了一截，圍過來的戰友們趕快用繩子勒住了李應廣的傷口。李應廣被中隊馬上送往莫爾道嘎。莫爾道嘎的醫院不大，患者倒不少。輪到李應廣看傷了。醫生讓李應廣把手伸出來。醫生說，把傷口縫上吧。李應廣問，那手指呢？醫生極為輕松地說，縫不上。接著又補充道，時間太長了，縫上也活不了，發炎了還得做第二次手術。李應廣看著醫生給自己的斷指處縫合。醫生的技法確實很熟練，沒多大工夫，斷口被縫上了。傷口縫完了，也不需要住院。李應廣伸手拿起那截斷指下了樓，走過垃圾桶時，他一揚手，那截手指在垃圾桶里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

聯——終于可以聽到外面世界的聲音

在兩年前，奇乾沒有手機信號，所以官兵們不用手機，只等著每月山下送上來的信。一次，老中隊長殷堅在四百米障礙場突然接到了一條短信，他一下子明白了，這個原始林區里已經可以接收手機信號了。幾十年來，終于有信號可以光顧這個藏在山中人未識的中隊。

小柴是莫爾道嘎電信公司的員工。奇乾中隊是小柴最大的客戶群。小柴和中隊官兵的關系可以用真正的魚水情來形容。如果小柴服務跟不上，官兵們往外就打不了電話。如果官兵們不用小柴的電話卡，公司就給小柴的工資縮水。早些年，電信公司在中隊后面的高山上架了一個信號臺，但是效果不太好。現在技術更新了，小柴把信號接收器就安在了中隊院里。一是在中隊院里修起來方便，再一個是這樣做中隊的信號會好一些。由于小柴的存在，現在戰士們打起電話方便多了。

中隊官兵和外界聯系的另一個渠道是老王。老王是山下往中隊送菜的司機。老王的電話戰士們全有，因為他們不僅是讓老王幫助購物，大多數兵的銀行卡都在老王手里。每個月發了工資津貼，戰士們就給老王發短信，往哪個賬號上轉多少錢，從卡里取多少錢買什么物品。戰士們就是這么信任老王。奇乾的兵常年在森林里，他們似乎對錢失去了興趣，有的人一年也不摸一回錢，因為有老王在幫他們花。老王也確實挺不容易，常年做著這樣一件受累又操心的事。幾十張卡在他懷里一揣，遇上開工資的時候，那些卡里一下子會存入十來萬，然后讓他再一筆一筆地往外轉。莫爾道嘎畢竟只是一個邊塞小鎮，鎮上沒有刷卡機。要想代戰士們購物，先是要從卡里取出錢再去買，取錢通常是整錢，購物卻總要出現零頭。老王卻是不厭其煩。實際上，老王的存在就是讓戰士們獲知山外消息的一個渠道，但又恰恰是老王的存在，讓山上的戰士們少了下山去感受社會的機會。

戰——只有打贏沒有畏懼

奇乾中隊駐守在原始森林深處，默默守護著95萬公頃原始森林的安寧，自1963年建隊以來，共參加滅火作戰400余起，重特大森林火災30余起，獨立撲救初發火220余起，官兵們被林區人民親切地譽為“原始林區守護神”，響當當的北疆森林衛士。2002年的7月28日，一場雷暴在天空炸響，原始林腹地多處燃起了烈焰。這是一場建國以來特大的雷擊森林火災。中隊官兵第一時間趕赴戰場，與火魔鏖戰了8個小時，就在官兵們累得筋疲力盡時，還沒等他們喘口氣，前指通知：6公里外五號火場告急！中隊奉命趕赴增援。疲憊的官兵打起精神，背起50多斤的裝備給養，向新的戰場急馳。原始林腹地無路可走，近兩米高的灌木叢遍布山間，厚厚的腐殖層下暗流涌動，每走一步都艱難無比。6公里的直線距離，官兵們用了近8個小時才艱難抵達。各個臉上、手上都是被針葉刺破的傷口，腰部以下全部被冰冷的河水浸透。上等兵馬壯被樹枝刺傷眼睛，閉著眼拽著戰友一步不落，列兵王宏遠腳被樹杈扎傷，鮮血和冰冷的河水膩在一起，襪子都脫不下來……

每一場撲火戰斗，官兵們都在經歷著生與死的考驗。一次，官兵們往火場進發時，大火就洶涌而來，呼呼的聲響和噼里啪啦的爆炸聲，越聽越感覺恐怖。中隊長下達了緊急避險的命令，官兵們跑到最近的一條小河邊，心驚膽戰地把頭浸在水中，感覺頭發都奓了起來，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喘不上氣來。大火正在他們的身上掠過。官兵們感覺到了高溫的炙烤，整個后背就像針扎一樣疼。可是誰也不敢抬起頭來，只能再使勁地把頭往不深的水里埋，把身體蜷在一起，盡量減少身體與高溫的接觸面。每一次戰斗回來，人都要累得脫去一層皮，可即便是這樣，也沒有一個人懼怕過火場上的戰斗。

奇乾注定會成為在這里待過的兵的心中永遠也抹不去的記憶。雖然艱苦，但是他們卻捧出了一份優秀的答卷。中隊先后榮立集體二等功4次、三等功2次，連續8年被總隊評為“基層建設先進中隊”，2013年、2014年連續2年被森林部隊表彰為“標兵中隊”，成為生態文明戰場上的堅強堡壘。這里的官兵是單純而快樂的人。盡管很多是抱著走出家鄉看一看世面的想法參軍的，奇乾沒有讓他們看到繁華，卻看到了人與人之間的真誠和互信。這里有的只是山、林、水、雪和可以相依為命的50幾個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