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中國國土的永恒底色。
數千年的帝王家國中,它是社稷的同義語。和全球其他地方一樣,鄉村的意義被抽離,是現代性進程中的命題。只有當工商業、城市以青年的姿態站立在那里,鄉村才具有了獨立的經濟、景觀、社群和人文意義。
因此,鄉建從一開始,便是要解決鄉村和城市之間的關系,解決現代化過程中城市從鄉村提取資源,同時保持可持續性的城鄉平衡尺度。
黃金經建十年
以100年前為例,農村迅速凋敝的同時,正是民國史上的“黃金經建十年”,工業經濟飛速增長。表面是社會關系如何相處的問題,實質是文化道統如何承襲的價值歸依問題。
“鄉村建設”一詞,由梁漱溟在1931年第一次正式使用,同年他創辦了《鄉村建設》旬刊。
更早前的1904年,公款公地興建的“育正學堂”出現在河北翟城村。100年后,這個村子依然田疇縱橫、耕作生息,然而它依然是中國鄉村建設史上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楊懋春著述《近代中國農村社會之演變》中是這樣概括的:民國時期的“鄉建運動開始于河北省定縣翟城村米迪剛所提倡的農村建設及晏陽初在同一地帶所辦的平民教育。平民教育開始是教農民認字,以后發展成全面的、項目眾多的、注重生產的鄉村建設”。
晏陽初這位耶魯博士舉家遷到定縣,就此成就了現代史上頗負盛名的“定縣試驗”:首先在村中開辦了平民識字班。后來帶動起近百名高級知識分子“走出象牙塔,邁進泥巴墻”,引起了國際關注。美國通過了“晏陽初法案”并開始提供經濟援助。借這些努力,晏陽初等知識分子成功地將“rural construction”輸入國際學術話語。
1915年,《翟城村村治組織大綱》頒布,村公所落成,經費是“由孫縣長補助費撥銀元300元”。制定規約,議舉村長、村佐及各區區長等。從《看守禾稼規約》(1904年),到《翟城村保護公有井泉規約》(1907年),再到《衛生所規約》、《共同保衛章程》(1915年),村莊還有了德業實踐會、改良風俗會、勤儉儲蓄會、輯睦會、愛國會等。翟城村被清政府的教育部、內務部稱為“直隸全省鄉村自治之模范”。
曾經的定縣縣長孫發緒,將翟城的自治模式帶到山西,從而成為“山西村治”肇始。
依托教育,發展并健全現代意義上的自我治理體系。這是晏陽初等人的實踐路線。相比之下,梁漱溟在山東鄒平的實踐,更側重文化革新。他認為:“所謂建設,不是建設旁的,是建設一個新的社會組織構造——即建設新禮俗。”指的是以儒家人生態度為根本,“全盤承受”西方“民主、科學”的禮俗。
與此同步,實業家盧作孚在重慶北碚推行“實業鄉建”;桂系軍閥在廣西推行的鄉村制度是鄉村政府、民團和國民學校三位一體的基層結構;外來傳教士柏格理及繼任者在石門坎嘗試了“宗教與科教鄉建”等等。教育家陶行知在南京曉莊推行“教育鄉建”,他讓孩子們回家給父母“上課”,希望從學校向鄉村社會輸送變化,這種模式后來被稱為“小先生”制。
鄉建一時蔚為風潮。全國600多個鄉村建設團體,建了1000多個試驗區。
這些努力最終被戰亂打破。
包產到戶 城鄉新關系
1949年,一切重新格式化之后,城鄉關系的又一個階段開始了。
1978年的包產到戶,在實質上使中國農村恢復了小農生產,農民真的有了獨立面對市場的資格。1978~1984年,中國農民人均純收入增長平均為13.4%。中國農村迎來一個寶貴的“黃金十年”。農民不但“吃飽了飯,甚至還騎上了自行車,看上了電視”。“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成為幾乎令人炫目的美好生活寫照。
然而與此同步發生的,是城市化取向的日漸明確。農村信用社的商業銀行趨向日漸明顯,鼓勵勞動力轉移的“民工潮”很快抽空大量鄉村社會。統計表明:當時全國每年12萬億信貸資金,能夠為農村所利用的不到10%。作為生產要素的人、財、物,一邊倒地流出農村。
1996年,農民人均純收入數字急轉直下,先是降到9%,1996~2000年年均增幅僅為2.89%。包產到戶帶來的生產力解放潛力基本釋放殆盡,而城市居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卻大幅增加。
于是,稅費矛盾空前凸現,千村凋敝。知識分子再一次開始行動。2004年,晏陽初鄉村建設學院在翟城村開課。2005年,從宏觀經濟長遠需要出發的新農村建設,成為政策話語。同一年,中國全面取消農業稅。2007年,中國出臺農民合作經濟組織法,以合作模式應對全球市場時代的農村發展問題,成為共識。
城市化進程 回歸成時尚
與此同時,來自生態覺醒的另一股力量加入進來,并且來勢迅猛。
與百年前的先賢們身處的國際環境相比,在今天全球化的背景下,市場要素加速流動,工商業體系和城市消費文明帶來的環境和生態代價越來越大,全球市場體系并沒有天然帶來人們想象的歲月靜好,食品安全頻頻爆出危機、生態和自然環境惡化,作為現代化重要成果的化工、電子產品,在短短幾十年之內,就制造出了積重難返的廢棄物問題,并且深刻改變全球自然體系。
表面上,是城里人進村去幫助農民,實際上他們心照不宣,真正需要幫助和得到幫助的,是城里人自己。
無論是在災后重建中試圖復興鄉村價值的廖曉義,還是希望通過藝術和鄉村的結合來療救人心的孫軍;無論是眾多推行公平貿易、城鄉互動的非營利組織,抑或是越來越多挽起褲腳、重拾耕作的城市農民,都是從不同角度加入進來的力量。
而鄉村,總是默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