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個性迷糊、調皮搗蛋、四處惹禍,文學世家怎么出了 “小獅子”這樣的“不肖子孫”?這個問題一度讓母親章小東傷透了腦筋。然而,這個當年被懷疑先天不足的孩子,最終順利從耶魯大學畢業,在牛津大學繼續攻讀博士學位,成為了年輕的生物學家。
“難道是因為難產,先天不足嗎?”“小獅子”出生后,每每遇到問題,章小東都會心里犯著嘀咕。她對準陽光掰開“小獅子”的小嘴,里面是兩排整整齊齊的牙齒,還有靈活的舌頭,“看不出來有什么不正常,可是你為什么不會講話,不能離開奶瓶呢?”
“小獅子”出生時難產,又被產鉗夾過左腦勺,章小東始終耿耿于懷,擔心會對孩子產生不好的影響。產后能從床上爬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圖書館查資料。好友“巫婆”告訴她,“你有得操心了,一直要操心到他入命!”
慢慢地,“小獅子”長大了,他調皮搗蛋、四處惹禍,章小東不得不把家里所有危險的東西鎖起來;他丟三落四不合群還逃功課,她總是忍不住往“被夾壞的左腦勺”里想;但是他又是那樣溫情體貼,五歲的他在越洋航班上抱著章小東說“媽媽不要怕,有我呢,”她驚喜莫名,一把攬他入懷,好像一切付出都有了回應,所有辛苦都值得了。
一個女人,一旦當了媽媽,這樣的擔憂與驚喜就陪伴著她的一生。入命?到底什么時候入命呢?許多年后,當年被懷疑先天不足的“小獅子”順利從耶魯大學畢業,在牛津大學繼續攻讀博士學位,并成為了年輕的生物科學家。
“一開始,你是我的孩子;可是不知道從哪天開始,你變成我的朋友;又不知道從哪天開始,你變成了我的老師。”在給兒子的書《小獅子》中,章小東深情寫道。
“腦子被夾壞”的笨小孩
剛到美國時,“小獅子”出了很多狀況,“他總是迷迷糊糊的,襪子穿錯,鞋子反穿,最簡單的數學題掰著小手數來數去還是數錯,還老是丟東西。”有一次,章小東居然在學校的失物招領箱里發現了 “小獅子” 的內褲。一家人對著失物招領箱怔怔地看了半天,最后還是“小獅子”的爸爸想到,是不是他換了內褲后忘了把它從長褲里拿出來呢?
那時的“小獅子”整天不講話,同學每天都跑來跟章小東告狀,“說這個人飯也不會吃,話也不愛說。老師也跟我講,這個小孩有病,在美國這樣下去不行的。”章小東咬著牙說,“我相信他,我兒子沒有毛病。”但是當“小獅子”連午飯吃了什么都不記得時,她又崩潰了,摸著孩子的左腦勺忍不住哭,“我的‘小獅子’啊,你真的被夾壞了嗎?”
“小獅子”一度分不清奇數偶數,她急得“咣”一聲把菜刀狠狠斫進桌面:“再做錯,把儂手指剁掉一個成奇數!”她實在不懂,為什么只要背下來就可以的答案,這個孩子卻一定要問出“為什么”才能記住。倔強的她偷偷寫道:“我軟硬兼施,該做的全都做了。我想我只好認了……”
但是她逐漸發現,“他雖然嘴上不講但心里明白,等靜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突然之間他開口講話,什么都會講。小孩子的學習是一個積累的過程,你不要罵他,不要著急,要有耐心慢慢跟他講,他心里會慢慢成長,到最后會打開。他會突然開竅。”
“小獅子”不說話時,章小東總擔心他不會說話,學會說話了又擔心孩子學壞。當親眼目睹“小獅子”在校外俱樂部和同學對罵臟話時,章小東說,“我只想沖過去狠狠打他一頓,卻一點力氣都沒有……這怎么可能是我們家里走出來的孩子?”
章小東的爸爸是著名作家靳以,“小獅子”的爸爸孔海立則是作家孔羅蓀的兒子,兩邊都是書香門第,怎么出來了這么一個“不肖子孫”呢?章小東沒有說什么,但是也沒有讓“小獅子”再去那家校外俱樂部,而是給他買了一臺任天堂游戲機,“這樣在他壓力很大的時候,可以用來減壓”。
與國內一樣,美國學校也分快班慢班,有一次因為頂撞了值班輔導員,“小獅子”從最高的“數學精英班”直降到最低的“普通五班”,“這個情況下,如果家長去鬧一番,講一講,事情很快就解決了,但是那樣小孩子并不受益,要讓他自己知道,怎樣能夠再站起來。”正是在慢班里,“小獅子”幫助同學做題,從而練就了神速的答題本領,順利回到了精英班。
中西教育的區別
在美國讀書,老師不會逼迫學生去學習,讀書完全靠自覺。“小獅子”一度不肯讀書,章小東二話不說,開車帶著他去“參觀”美國的貧民窟“五點區”,那些貧困、破舊、臟亂嚇壞了“小獅子”,他面孔煞白,暗暗地想,“我不要做窮人。”從此開始發奮努力。
“美國孩子很小就懂得,愛學不學是自己的事情。家長能做的就是想辦法了解孩子,知道他們的弱點和優點,讓他們有一個愉快的能夠接受的環境,去接受新的知識。”中國媽媽章小東逐漸找到了在美國教育孩子的竅門。
在索思摩大學任教多年,孔海立對于中西方教育的異同感受頗深。“西方教育和中國教育有一點很大的不同—西方教育重在培養獨立思考和批判性思考。比如牛頓定律,國內的教育是你把公式背下來就行了,但是在國外,他從來不背。他常常那么晚還沒睡覺就在想為什么,可能想通了以后,他永遠不會忘。批判的思考和獨立思考是最重要的,我覺得他現在算是有點小成功的話,主要是歸功于這些教育和文化基礎。”
學會了批判思考的“小獅子”經常跑來考媽媽,章小東也樂得配合,“對小孩子沒必要掩飾,要讓他知道爸爸媽媽不是什么都懂,這沒什么大不了。有時候你回答他,他就覺得:哎?你懂,還不錯。他就很開心。對小孩的教育要有點小技巧。說到討論,有的家長會說,這個事情我不懂。你不懂就跟你的孩子去學,你要想辦法去討論。”有一次她帶著“小獅子”去博物館,“因為我的英文不是很好,作為媽媽我就說了,我看不懂。他就擔當起我的講解員。從此就有了這個習慣,他要給我講解,自己就必須看得更加仔細,放下做媽媽的架子,說我不懂,你教我好不好?你告訴我你看到了什么?小孩子很聰明的,他就告訴我。我們溝通得非常好。”直到現在,作為生物科學家的“小獅子”在遇到有趣的題目時,還會發郵件給爸媽“相互測試一下”。
章小東一家喜歡全家開車旅行,“孩子在十幾歲的時候,一般都對父母有點反感,不愛說自己的事情。但是坐在車里,一家人沒法和別人說話,我們把他學校的很多事都套出來了。”孔海立有些狡黠有些得意地笑著說,“他把他的想法和在學校碰到的一些奇怪事情都告訴了我們。”
孔海立也發現,“小獅子”看事情和父母看事情的角度是不一樣的。“有一次‘小獅子’遭遇到老師對他的不公平待遇,他媽媽氣得要死,說要去告。“小獅子”卻說,千萬別告,我自己慢慢處理。有些事他也是自己處理完之后,才告訴我們的。”
美國式鯉魚躍龍門
“有人覺得小孩一定要送出去,我覺得不一定好。小孩讀書還要看他自己,選擇他最適合的學校最好。不要以為到了美國就好,到了美國也有不成功的,關鍵還在于家長和孩子自己。在中國你可以把孩子托付給親戚朋友,但是在國外,很多事情家長都要獨自默默地扛起來,沒有地方可以推脫。”章小東感觸很深。
常春藤名校指的是包括八所美國一流大學的聯盟。它們都位于美國的東部,北至新罕布什爾州,南到賓夕法尼亞州。章小東聽說東部的學校比中西部嚴厲很多,每個學生除了要成績優秀以外,還要掌握一門樂器作為“爬藤”必修課,因為可以加一分。于是家里匆忙決定讓“小獅子”去學小提琴—在兩周之內學會拉琴并考入學校樂隊。整個暑假,“小獅子”起早摸黑地練琴,終于順利進入交響樂團。“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熬過去的,其中的細節我連問都不敢問。”章小東在書中寫道,“硬著頭皮逼迫你進樂隊,我心里一直感到內疚……”
GPA(Grade Point Average平均分)、SAT(Scholastic Assessment Test學術能力評估測試)和入學申請書是“爬藤”的三要素,缺一不可。為了拿到GPA的最高分,每門課都必須得“A”;至于SAT,其實就是美國高考,成績不僅是入校關鍵,還是獲取獎學金的重要參考。但是SAT的復習沒有專門課程,只能靠學生自學或找校外補習。
章小東四處打聽好的補習班,然而“小獅子”堅持自己復習;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她又想到買書,結果面對滿架如山倒的備考書籍目瞪口呆,“不吃不喝不睡都不可能讀完這些書。”最后還是“小獅子”自選了一本拿回去讀。
SAT的數學題目并不難,難的是速度,這時“小獅子”在慢班時練就的神速優勢開始發揮出來,之前學過的拉丁文則在英語備考中顯示了作用,知曉詞根后便不難掌握海量的英語詞匯。最終,“小獅子”的SAT成績出來了:滿分。
經過了面試、看學校、寫論文的一關又一關,“小獅子”終于站在了耶魯大學的門前。這算是入命了吧?章小東偶爾會想起“巫婆”的話來。
然而幾年之后,章小東在家門口收到國家安全局的郵件時差點昏倒,又出什么亂子啦?穩住神一看,居然是“小獅子”被選送到牛津大學攻讀博士的通知,同時邀請小東夫婦去國會大廈接受頒獎……
故事到這里似乎就應該結束了。然而章小東總是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這段對話—
“媽媽,我要上山去看看!”
“有一點危險……碰到野獸怎么辦?”
“我要上山去看看。”
章小東 作家、現代文學大家靳以之女。出身名門,本應成為閨閣中的上海小姐;命途多舛,最終遠渡異鄉。在美國端過盤子,打過零工,卻依然守著自己的文學故鄉。她將自己的半生漂泊寫成《吃飯》,驚艷文壇,成為“最老練的小說新手”,另著有書信體散文《尺素集》。《小獅子》是她的最新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