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時代的人物

到紐約的現代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Modern Art， MOMA）去看設計收藏，必定會看到意大利傳奇設計大師埃托·索特薩斯（Ettore Sottsass，1917-2007）設計的那些后現代主義風格的書架、打字機、咖啡壺，這個人在1981年組成“孟菲斯”集團，開啟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激進設計”運動，差不多可以說是后現代主義產品設計第一人，不但是大師，也是研究對象。

對我來說，他是兩個方面的經典：現代設計世界級大師之一，后現代主義產品設計第一人。從來沒有想到后來居然認識了他，還成為了朋友，繼而接觸到后現代設計的這個圈子。

1989年9月份，我剛剛開始在洛杉磯的藝術中心設計學院（Art Center College of Design， Pasadena）工作，這個學院是美國設計名校，時常有請一些很頂級的設計家來講學，我僅僅是懵懂去聽講座，一天，副校長理查德·赫茲（Richard Hertz）打電話給我，說他請來了索特薩斯講學，要我去接待他，我記得當時真是有點超現實的感覺。

索特薩斯當時已經是載譽西方的大師了。那一天講學的時候來了好多記者，講學是11點開始，持續一個小時，之后沒有立即給記者采訪，副校長赫茲、工業設計系主任馬丁·史密斯（Martin Smith）、汽車設計系主任羅納德·希爾（Ronald Hill）和我和索特薩斯吃午餐，之后才開放記者進來。赫茲說我是從事設計史論研究的，讓我坐在索特薩斯旁邊，多聊聊。

席間我問了他好多關于孟菲斯集團的問題，比如關于亞歷山大德羅·門迪尼的情況，他很細心的給我解釋，他知道我來自中國，頗有興趣，說他曾經在緬甸一段時間，對亞洲很感興趣。對于中國的發展歷程中困難，他僅僅說“需要好多年”。我告訴他：我了解他的過程不容易，是因為資訊缺乏，他說現在見到本人了，就接地了啊！我發現他說話中經常用“接地”這個說法，比如他提到印度、緬甸的傳統建筑，就說是真正從地下生長出來的。這和我認為后現代主義者總是不顧地點、不顧文脈的調侃有巨大的差異。同時，我注意到他有一個很特別的習慣，就是隨時隨地是用隨身帶的一個小照相機拍照，人物、接觸到的有趣的東西，比如，桌上的食品、墻面、紙巾，什么都拍，我后來和他交往多了，發現他的這個習慣真是根深蒂固，講話中間他會隨時拍的。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后，特別是在1950-1970年代期間，現代主義設計席卷歐美，成為西方國家設計的主要風格，而且影響到全世界，改變了世界建筑、產品設計的基本形式，也改變了城市的面貌。現代設計以密斯·凡·德·羅主張的“少則多”（Less is More）原則為中心，全無裝飾、強調直線、干練、簡單到無以復加地步，現代主義建筑、現代主義產品、現代主義平面設計席卷西方國家。直到1970年代在建筑界首先被挑戰，繼而就是產品設計上異軍突起的意大利“孟菲斯集團”和索特薩斯了。我在這里說這個背景，是因為1984年香港理工的教授馬修·透納（Matthew Turner）第一次在香港給我看了幾本介紹索特薩斯設計的期刊，頗為震撼，因為在現代主義、理性主義壟斷西方設計二十年后，居然有人能夠用那么戲謔、調侃、娛樂、有趣的方式來修改現代設計發展的路徑，開了產品設計上后現代的先河。并且沖擊巨大，從此設計發展就大相徑庭了。

埃托·索特薩斯是意大利最炫目的后現代主義設計家，是意大利“激進設計”運動的重要代表人物。他出生于奧地利的因斯布魯克（Innsbruck， Austria），成長在意大利的米蘭。索特薩斯1939年從都靈理工學院建筑系畢業，之后在他父親的建筑事務所工作了一段時間。他的父親是一位理性主義的建筑師，是意大利現代主義建筑的先鋒人物之一。大概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兒子有一日會成為質疑和顛覆現代主義設計的中心人物。

索特薩斯在他的書里面說：“對我而言，設計并不意味著要給那些冷漠的工業產品創造出一個多少有些蠢笨的外形；在我看來，設計就是一種探討生活、探討社會關系、政治、食品甚或設計本身含義的途徑”（To me， designing doesn't mean to give shape to a more or less stupid product for a more or less indifferent industry. For me， design is a way to discuss life， social relationships， politics， food， and even design itself.）從意識形態背景來看，索特薩斯反對的是國際主義設計標準化導致的非個人傾向，他尋求的是自我的、個人的、表現的、精神的設計道路，而反對的是工業化的、集體的、標準化的、物質主義的設計主流。因此，稱他的設計為“反設計”是很恰當的，而他也確實成為意大利“激進設計”運動的領軍人物。

1981年12月30日，索特薩斯在米蘭聚集起一批來自多個國家的年輕建筑師、設計師，創建了一個建筑、產品設計事務所—“孟菲斯”集團（The Memphis Group）。關于為什么叫做“孟菲斯”，我在見他之前見過很多不同的講法，那一天就問他，他笑笑說，是因為他們開會商談組建這個設計組的時候，整晚都在播放美國音樂家鮑勃·迪倫（Bob Dylan，1941- ）的歌曲《孟菲斯藍調又沖擊莫比爾》（ Stuck Inside of Mobile with the Memphis Blues Again ）。孟菲斯的成員們從波普藝術（Pop Art）、“裝飾藝術”（Art Deco ）中汲取養分，也常用一些1950年代流行過的風格（the 1950s Kitsch）做動機，設計出各種具有強烈后現代主義風格的家具、紡織品、陶瓷、玻璃器皿、金屬器皿來。他們直接受到英國波普設計運動的影響，掀起了意大利后現代主義設計的新浪潮。“孟菲斯”設計集團成為建筑上的后現代運動之外最大規模的后現代設計中心，具有廣泛的國際性影響。

除了索特薩斯之外，孟菲斯成員還有門迪尼、安德里亞·布蘭茲（Andrea Branzi，1938- ），奧多·西比克（Aldo Cibic，1955- ），米切爾·德·盧奇（Michele de Lucchi，1951- ），美國設計師邁克·格里夫斯，奧地利建筑師、設計師漢斯·霍萊因（Hans Hollein，1934- ），日本建筑師磯崎新（Arata Isozaki，1931- ），日本設計師倉俁史朗 （Shiro Kuramata，1934-1991），意大利建筑師、設計師瑪提奧·桑（Matteo Thun，1952- ），西班牙設計師雅維·馬里斯卡（Javier Mariscal，1950- ）等等。

索特薩斯在卡羅拉多有項目，因此見面之后他就離開洛杉磯了。但是從那次見面之后，我們一直保持聯系，直到2007年他過世。也因為這次見面，我后來得以在學院策劃了孟菲斯集團家具展，這也是后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