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或許建筑早已散了架,木雕講述的那些傳奇與故事也已成煙云,但雕花板上的男男女女,依舊日日笙歌,夜夜琴聲,風韻萬千。
趙雄 雕花板資深收藏家,英達外語學校校長。湖南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客座教授,為學生們講授傳統雕刻文化。至今已收藏湖湘木雕、徽雕、東陽雕近萬件,與人合著《湖湘木雕》《傳統木雕》等有關中國傳統木雕書籍共二十余部。
深呼吸,一股濃濃的古木之香,夾雜著陳年的氣味,撲鼻而來。走進趙雄的“湖湘古代木雕博物館”,滿目古色充盈;那來自古時能工巧匠的雕工技法令人眩目,靈巧的刀功恍如兀自在木板上周旋飄蕩,似乎無息地在訴說著那散佚已久的民間習俗他過手的東西,不計其數,只需看一眼,就知道木雕出自哪個縣。
怒砸瓷器,迷上木雕藝術
1984年,沒有“新東方”,沒有“瘋狂英語”,趙雄就站在了美國的講臺上,在愛荷華州教當地學生英語寫作。工作期間他在美國各地作了八十多場演講,向美國人講述現代中國的發展,“我在演講中國文化時,手邊因為沒有實物,總感覺言之無物。”西方人對中國文化強烈的了解欲望,深深打動了他。正因如此,回國后他就想收藏一些能體現中國文化的物品,希望再去美國演講時能用上。
和很多人一樣,趙雄的收藏之路也始于瓷器。“越看越覺得古人的東西有意思。只要看到漂亮的,我就忍不住買回家。”20年前,趙雄并不像現在一樣了解收藏行業,對于瓷器更是陌生。“門外漢”的他把二百多件贗品收回家卻如獲至寶。“那時我初入門,什么也不懂,憑著興趣愛好購買。無數次,那些賣主拍著胸脯,斬釘截鐵給我保證是真貨,別提有多真誠了,但眼睛都不眨地賣贗品給我。”知道真相后,趙雄一怒之下,把那些沒用的瓷器全砸了,堆滿兩籮筐后,趙雄心生退意。
以后一兩年,趙雄再也沒去過古玩市場。一次,一個古玩市場的朋友邀他喝茶。在朋友的店里,趙雄看到了幾幅漂亮的木雕,其中一對豎版的鶴尤其引人矚目。趙雄當時就想買下來。有朋友相勸,“不要買,這個有什么用?一沒材質,二來也不是特別古的東西。”
自幼學畫的趙雄卻不這么認為,他覺得這么一方小小的木雕里有大千世界。“齊白石最初就是一位雕花匠。雕花是立體的繪畫,立體的都做到了精致,畫起平面的來就更得心應手了。”趙雄心想,于是他毫不猶豫買下了那對鶴板。
此后趙雄開始在古玩市場尋找木雕。在趙雄的眼里,這些小小板子是兼具歷史氣息與藝術美感的文物。爺爺輩開始就要存積上好的木頭,留著給孫子輩用。一塊木板經過畫稿、粗雕、細雕、打磨,然后上大漆、朱砂、金粉等多道工序,留下來的是富含典故,體現各地民俗風情的珍貴古物。
火口下搶救珍稀木雕
總面積達900平米的湖湘精品木雕館里,高低錯落地擺放著260件大小、風格各異的木雕作品。“劉關張桃園結義”的戲文故事,“魚躍龍門”“連生貴子”的吉祥語,做媒、趕考的古代生活場景,瀟湘八景的山水風光等題材多樣、風格迥異的各類木雕讓人目不暇接。
說到木雕,趙雄會滔滔不絕地說上老半天。趙雄常常會在一只圓圓的古舊大盆里,用長毛刷細心地刷洗著一塊塊木雕。盆里的水是濃淡適度的堿水,“用堿,我用了十多年才摸索出的最好辦法。”用細毛刷一遍,再用熱水澆一遍,然后再刷,如此反復多次。他擦洗的物件多為來歷不凡的古代精品木雕。“破四舊”時,為保住這些精美大型木雕,人們用糯米和石灰調成糊糊把整個木雕糊成一塊白板,以躲過破壞。
如今,趙雄總會盡全力恢復其本來面目,在清洗時,得分幾次細心清洗,洗到細微處,他更是用挖耳勺慢慢去掏盡木雕上的石灰和污垢。這個清洗工作,趙雄哪怕再忙也不愿交給旁人去做,他不愿看到精美的木雕再一次被生猛地破壞。只要聽說哪里有一塊或數塊難得一見的木雕,趙雄便會放下手中的一切,立馬日夜兼程趕去,從別人當柴燒的火口下搶下珍稀的木雕。趙雄經常會出現在浙江、江西、安徽、福建、湖南、廣東等地區的某個山村。
一次,趙雄從江西歸來,在吉安走入了一條廢棄的岔道,在山中迷路了。他開著車,在盤旋的山路上忽上忽下,“車燈打出去都照不著路”,前不挨村,后不著店,漫漫長途仿佛無邊無際。從黃昏到黑夜,他整整在山中轉了四個小時,現在想來仍心有余悸。
一曲曲民俗俚歌生動悅耳
“喜鵲立于梅樹枝頭,寓意喜上眉梢;蝙蝠叼著一串銅錢,代表福在眼前,呈現的是吉祥喜慶。”趙雄饒有興致地介紹起他的木雕,“再看這私塾圖,學生或坐或臥或伏案,十分逼真,還有這買魚圖,呈現的是民俗生活。”他繼續補充,“這‘郭子儀拜壽’‘太極八卦’則是戲文情節和驅鬼避邪的表現。” “湘北民居的房梁上一般鐫有‘魚戲蓮葉’,寓意‘連年有余’;而湘南永州等地的房梁刻有猴子大象,寓意盼望子女封侯拜相;湘西木房子居多,梁上一般雕有魚(龍)尾,希望以祛邪防火。”
在趙雄的收藏里,有近百分之七十的湖湘木雕。他說,湖湘木雕明顯帶有世俗化特性而少了封建禮教的約束。“一個婦女光著身子躺在一片樹葉上,只穿了一個菱形的兜兜,我百思不得其解,琢磨了很久,后來一個名間雕刻藝人告訴我,它叫‘一夜思君’”。此外,“一名年輕男子騎著掃帚在窗下偷看小姐彈琴,掃帚在過去是叫‘條子’,它寓意‘調情’。”趙雄表示,這些都是封建禁忌,卻很好地體現了湖湘木雕的特色。
“五里不同風,十里不同俗”。對于湖南不同地區的木雕表現,趙雄了然于胸。湘南的木雕構圖立意是貴族的趣味,但做工比較粗糙,處處透著鄉間藝人的疏陋和隨意,原來是貴族南逃后定居湘南的產物;湘西人口稀少,更多的題材是神話傳說,以及經典小說里面的打斗場面,俗稱“刀馬人”。湘北毗鄰洞庭湖,物產豐富,人們生活比較富足,因此湘北木雕表現的人物通常偏胖。出現了招蜂引蝶、一夜思君、書生暗戀、調情等富有生活情趣的木雕。“每一幅木雕都是立體的歷史畫卷”,在趙雄看來,“木雕藝術承載了一種完全不同于文字的更為生動實質的文化。“
湖湘木雕驚呆“老美”
2006年4月和2007年10月,趙雄先后兩次前往美國舉辦了四場關于中國古代木雕藝術的演講。讓他意外的是,他向美國哈丁大學藝術系主任凱勒提供100張中國古典木雕的照片以備選演講的海報封面時,凱勒一眼就看中了湖南木雕。對方認為湖南木雕最能代表中國古代木雕的藝術成就。
在湖湘古建筑里,無論是梁柱、門窗,還是室內家具,很多都裝飾著精美的木雕。去年6月,由趙雄創辦的湖湘古代木雕博物館,在湖南長沙的湖湘文化藝術品大市場開門“迎客”。
“湖湘木雕一個明顯的特色是官宦文人意識較少,多是反映百姓生活的環境和情趣。”趙雄說,湖湘木雕中有許多鄉野氣息,其他地區木雕中少見的白菜、蘿卜、辣椒等元素,大量出現在湖湘木雕板上。“當你看到它們,會產生一種想與它們交流、對話的沖動,這就是湖湘木雕的魅力所在。”
對趙雄而言,幾千年來流傳下來的字畫、瓷器自然也反映了歷史,但過去老百姓最生動的生活還是蘊藏在木雕里。
藏著的是歷史,活著的是文化
木雕古為官宦人家所鐘愛,鑲嵌于室內床前,能讓人于不經意間,在舉手投足間,看見規勸,看見祝福,看見平靜的永不褪色的喜悅。如今,這些棲息靈魂的木雕已成了趙雄生活的一部分。
中國的木雕經歷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戰火、六七十年代破四舊運動和改革開放后農民翻建房屋的破壞,已經所剩不多。趙雄感謝歷史給了他這么好的一個機遇,讓他收藏到這么多木雕精品。但是他強調,他藏著的只是歷史,活下來的卻是那些文化。木雕雖為當時的人們所重視,卻在轟轟烈烈尋覓物質遺產的當今,被人們遺忘了:既不見地方典籍記載,又不見地方遺產目錄收編。趙雄感慨,“木板本身是有生命的,它的質感,它的紋理,以及散發出的香氣都是對世人的一種表白,幾百年來它以活的姿態生存了下來。”
趙雄對物不勢利,有的只是溫和的玩癮。品味不品價,源于他“盡性知參”的性情。“好東西的價格未必高,乍眼一看覺得沒什么,但細品它的質地、紋理和藝術感,卻越看越有味道。”
“木板本身是有生命的,它的質感,它的紋理,以及散發出的香氣都是對世人的一種表白,幾百年來它以活的姿態生存了下來。”趙雄表示,木雕里蘊含的文化是一個民族尋根溯源最好的依據,他要盡自己最大的能力保護它們,如果他做不到,子女又沒有興趣,那么他就會把自己的藏品都捐給國家。“國
家總有人懂得保護這個,研究這個。它是屬于社會的財富,不是你的,不是他的,更不是我的。不能像傳家之寶一樣,傳給毫無興趣的后代。”為此,趙雄時常會努力為他的“藏品”尋找好婆家。他把晚清名臣胡林翼的書桌等八件文物捐給了長沙市博物館,曾借給湘陰左宗棠故居168件明清家具。
或許建筑早已散了架,木雕講述的那些傳奇與故事也已成煙云,但花板上的亭臺樓閣,煙霧流云,蕭蕭落葉,漏雨蒼苔照樣古韻悠悠。花板上的男男女女,依舊日日笙歌,夜夜琴聲,風韻萬千。
[對話趙雄]
民間藝術“還給”百姓
記者:創辦“湖湘古代木雕博物館”的初衷是什么?
趙雄:國人提到古代木雕,總認為徽雕第一,因其強大的寫實功力和美學構圖。而當人們提到湖湘木雕,則感覺比較模糊。原因有兩個,一是湖湘木雕就像湖南十里不同音的方言一樣,東、南、西、北、中風格各異,差距很大,所以很難讓人形成一個統一的印象。二是湖湘木雕遺存少、藏家少、研究少,讓人們沒有機會認識了解它。我開辦這個博物館,一來是更好地保存藏品,二來也想把民間藝術再“還給”百姓,讓更多的人來了解、欣賞。博物館總面積達900平方米,分湘南木雕、湘北木雕、湘東木雕、湘西木雕四個展區,免費向公眾開放。
記者:你最珍視的作品是什么?
趙雄:一次,一個朋友跟我說,有幅《清明上河圖》你肯定感興趣。我一看“滕王高閣”這四個字,就肯定這不是《清明上河圖》 。回來細細一琢磨,發現這是一幅清中期的御窯進京的全景圖,我當時激動不已。你看,閣樓上皇帝派往江西督窯的戴頂官員唐英正透過窗戶向外察看,江邊上兩位官員則指揮窯工裝船,江中間滿載瓷器的船只正準備揚帆北上;木雕左下角為快馬信使送來皇帝的圣旨,右下角為一些窯工在挖高嶺土以備燒制官窯瓷器。不少人都知道古代的御窯是在景德鎮燒制,但這些瓷器是如何裝船運往京城的呢?這幅木雕再現了當時瓷器進京的場景。
記者:有沒有什么遺憾的事情?
趙雄:我遺憾的事是有些木雕的原來面貌,我已經沒有辦法還原。比如這類湘中的木雕,木雕造像的后面往往有個洞—我們叫“開窗”,你看這種祭祀用的雕像都有“開窗”,里面還“埋”了東西—以前這個里面會放上小紙條,紙條上會寫有雕刻人、時間和愿望等,有時還會有種子和中藥。遺憾的是這些珍貴字跡,我沒能好好整理起來。一來是我收來的時候,里面的紙條就已被賣掉;二來,因為年代久遠,很多這種小紙條都磨損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