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e Cambray：中國爸爸為何“缺席”

人物名片：

Joe Cambray，曾任國際分析心理學會（IAAP）主席，波士頓榮格學院院長。現(xiàn)任（IAAP）教育委員會亞洲區(qū)協(xié)調人，《分析心理學》雜志主編。曾多次來中國大陸開展學術活動，為心理分析和沙盤游戲治療在中國的傳播做出了重要貢獻。

心理標簽：

父親“缺席”的家庭，要讓父親“歸位”，必須把夫妻關系放在第一位。

還記得《爸爸去哪兒》中的“密室一小時”嗎？雖然主題叫做“陪伴是最好的愛”，然而，結果差強人意。胡軍一句話道出個中滋味：“相處這一小時我才發(fā)現(xiàn)，真不知道怎么和孩子交流。”而現(xiàn)實生活中，來自各種媽媽群體，對爸爸的抱怨也不絕于耳：“他總沒時間陪孩子！”“和孩子在一塊兒他就知道看手機，從來不會逗逗孩子！”“孩子和他不親，他真得好好反思！”難道，在家庭生活中，爸爸“缺席”成了普遍現(xiàn)象？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讓父親的心“融化”了的，是他們的孩子

在采訪Joe Cambray之前，我們特別邀請幾位父親做了一個關于“第一次看到寶寶，你的心情怎么樣？”的調查。那么，先來看一看幾位新手爸爸見到寶貝兒后的第一反應吧。

“當護士把剛出生不久的女兒遞過來的時候，我手足無措。我把女兒架在胳膊上，使盡全身力氣，繃足了勁兒，直愣愣地待著。當把女兒放到小床上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臂都酸了。眼前這個小家伙是自己的女兒嗎？我著實反應不過來。”

“他的膚色白里透紅，小嘴兒像櫻桃。確切地講，我覺得見到了一個陌生的小孩兒。”

“第一眼看到寶寶的時候，覺得他怎么這么小啊，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這是我兒子嗎？我努力尋找和我長得像的地方，可是一下子也找不到，說不出的感覺。”……

Joe認為，通常情況下，新手爸爸會在“還沒反應過來這是我的孩子”的情況下，便被迫進入了“奶爸”的狀態(tài)。他們的生活一下子陷入手忙腳亂，洗奶瓶、沖奶粉、喂奶、洗尿布、抱孩子……遇到問題解決問題，一切都是邊學邊做。創(chuàng)造生命便可以成為父親，因此，新生命的誕生對于男人來講，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從嬰兒降生的那一刻起，作為“父親”的責任與使命便賦予了這個男人。于是，他們不由自主地進入了“父親”的角色。而更深入的情感連接常常要到孩子幾個月后，有了表情或肢體上的互動才會出現(xiàn)。

曾經有一位初為人父的爸爸告訴Joe，他真正有了做爸爸的感覺，大概是兒子4個多月的時候。有一次，兒子著涼，發(fā)燒39度多，妻子外出，只有他一個人在家里照顧孩子，看著小家伙病怏怏地沒精神，他別提多心疼了。就在他要抱起寶寶的時候，忽然發(fā)現(xiàn)，寶寶的眼睛盯著他，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接下來竟伸出小手，在他臉上摸了一下，仿佛在說：“爸爸，你別著急，我會好起來的。”一瞬間，一種特別柔軟的感覺涌上了心頭。那一刻，父子間情感的流動深深烙在了這位父親的心里。

Joe說，很多父親提到與孩子深刻的情感聯(lián)系總是記憶猶新。“他（她）幾個月大的時候非常黏我，早上上班的時候，他總是抱著我的腿不讓我走。”柔柔軟軟的小家伙讓當爸的心都化了，常常想要是能不上班在家陪娃該多好啊！

還有一位父親，最初與女兒的情感聯(lián)系卻是“揪心”。寶寶因為早產進了兒科病房，很長一段時間只能吃奶粉。女兒不喜歡奶粉的味道，不肯吃，所以有時餓得“哇哇”大哭，這位父親形容自己當時“心都碎了！”

Joe說，男人堅強的外表下，深埋著一顆柔軟的心。而觸動他們最柔軟的部分，讓他們融化了、心碎了的，通常是他們的孩子。

揭開父親“缺席”的秘密

既然父親與孩子之間不乏深刻的情感聯(lián)系，為什么媽媽們還有諸多抱怨：“你就不能多陪陪孩子嗎？”“你和孩子在一塊兒為什么總是看手機？你不會多逗逗他（她）、哄哄他（她）嗎？”“孩子和你不親，你得好好反思！”聽起來，父親和孩子之間如此隔離，這究竟是為什么呢？

原因之一是妻子的強勢。在中國家庭中，這樣的場景經常上演，一般是老婆“領導”派活兒，讓爸爸給孩子沖奶粉，同時把尿不濕拿進來，可有時爸爸們常常做了一件事，就忘了另外一件事，于是，就被數(shù)落了。給孩子做吃的，在“領導”看來，爸爸們的水平實在不咋地……一家三口在一起，爸爸總是顯得笨手笨腳，而寶寶似乎也和媽媽更黏，這讓一些爸爸感覺很不舒服。

Joe說，縱觀人類社會歷史，早期都是女性家長統(tǒng)治的。因為男性有強健的身體，他們就成了較好的獵人和較好的捍衛(wèi)者。但是，他們無法與女性內在的、屬地的角色競爭。這就是“男主外，女主內”的由來。而男人一旦突破界限，跨入家庭領地，通常會受到來自妻子（公開或隱蔽）的挑戰(zhàn)。

生活中，妻子常常抱怨“他帶孩子的方式我實在受不了”。比如，爸爸帶孩子的時候，一會兒動動寶貝兒的胳膊，一會兒又動動他（她）的小腿兒，有時候還故意在他（她）小屁股上拍一拍，仿佛孩子就是個大玩具;孩子流鼻涕或口水，他們常常像什么也沒看見一樣，依舊帶著他們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喂寶寶喝水自己不先嘗嘗熱不熱，直接就把奶嘴往孩子嘴里放……所以，每次丈夫帶孩子的時候，都伴隨著妻子的不停嘮叨。“你不要那么用力動他（她），你以為他（她）是玩具嗎？！你為什么不給孩子擦鼻涕？你別燙到了孩子！”

面對妻子的數(shù)落，丈夫們特別不能理解。在很多男人看來，小孩子是有很大潛力的，大幅度地玩一玩他（她）會覺得更開心，更刺激，水溫就算稍微熱一點，也在可控范圍之內，讓他們自己體驗，孩子反而更皮實。相反，太過保護并不利于孩子性格的發(fā)展。

可是，時間長了，爸爸還是抵不過媽媽的嘮叨，大多數(shù)時候也就照做了。

除了女人的天性之外，Joe認為，生活不夠充實和不能換位思考是造成女人不停嘮叨的主要原因。很多女人有了孩子之后，推掉了聚會，不再打扮自己，注意力完全轉向孩子，因此，會對孩子的任何細枝末節(jié)過分關注，也時常看不慣他人的做法。另外，男人有著與女人完全不同的大腦結構，因此，帶孩子的方式也會不一樣。他們雖然不夠細膩，但是，粗獷的玩法會讓孩子更皮實，和爸爸在一起玩的游戲通常更豪放，更有力量，對孩子的成長是不可或缺的。

可是，妻子的嘮叨常常會摧毀丈夫的自信心，讓他們在不知不覺中，在與孩子的關系中退到了從屬地位。于是，形成了越被批評，越做不好，越做不好，越不想做的尷尬境地。

Joe認為，造成爸爸與孩子疏離的第二個原因，在于傳統(tǒng)觀念的影響。自古以來，在世界各國思想和社會文化中，“天父意象”都占據著支配地位。男人的工作通常在外部世界。他的身份是家庭的保護者和供養(yǎng)者，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家庭以外度過的—掙錢、應酬、發(fā)展孩子們將來需要的經濟基礎。在外部世界，他的行為突出了生產能力、競爭性和積極進取。他崇尚數(shù)據和技術，并且憑能力增長來衡量所取得的進步。

在潛意識中，很多做了父親的男性認同這樣的身份與角色。而當他們越過邊界從外界跨入家庭時，他們的價值似乎就被打了折扣。

有這樣一個家庭，兒子不到兩歲，爸爸趕上了公司裁員，一時間工作沒有著落，索性做起了全職奶爸。“他總是單獨帶著孩子玩兒，從來不參與其他家長和孩子的活動，表面上他說是跟隨孩子的需要，其實，他是覺得一個大男人天天在家?guī)Ш⒆用孀由线^不去。”妻子說。Joe認為，由于傳統(tǒng)觀念的影響，父親角色常常會落腳在家庭邊緣，而不是中心。只有當男人在外部世界獲得外在的成功，他才更能夠受到尊重，所以，很多男人價值體現(xiàn)更多地在于外在的成功。而他們也倚賴于外在的成功確立自己在家庭中以及孩子心目中的位置。

這在傳統(tǒng)的中國社會似乎不成問題，妻子心甘情愿在家相夫教子。但是，隨著時代發(fā)展，女人在事業(yè)上拓展了自己的領地，甚至不亞于男人，因此，勢必需要男人在家庭中付出更多，才能求得心理上的平衡。于是，矛盾由此而生，而爸爸則疏離家庭，離孩子越來越遠。

爸爸“缺席”的第三個原因在于，家庭關系中愛的爭奪。在家排行老大的妻子，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自己的老公，而老公也習慣于依賴老婆。按說，互補的夫妻應該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可是，孩子出生后，一切都會發(fā)生變化。

當妻子的注意力一下子投入到孩子身上，丈夫便會覺得失去以前的待遇，還經常被老婆指揮來指揮去，一會兒洗尿布，一會兒拿奶瓶。內心倍感失落的丈夫甚至對這突如其來的小家伙感到有點厭煩。

這樣的家庭關系，妻子也會感到非常大的壓力。生產的艱辛，帶孩子的辛苦，只有女人能體會。可是，孩子出生了，老公一點兒忙也幫不上，還總是給自己拖后腿。妻子通常會身心俱疲，夫妻感情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這是典型的母子型的伴侶關系，“長不大”的老公是無法承擔起父親的責任的。這樣的男人通常在溺愛中成長，而他的婚姻關系無疑復制了原生家庭的親子關系。他只體會過接納和索取，因此，心理的成長階段停留在小孩子的“自我中心”期，即便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容易進入做父親的角色。

父親“缺席”讓孩子缺失了“完整的愛”

按照精神分析的觀點，父親和母親是孩子生命中的第一外在客體。孩子與父母的關系，常常影響著他們長大成人后的伴侶關系、親子關系。如果在家庭教育中，母親過于強勢而把父親排除在外，對于男孩子來講，他們將會缺少一個強有力的父親形象作為榜樣，從而過分依賴母親。同時，還影響到男孩子果斷、堅強、勇敢等等男性特質的形成。而對女孩子來講，她們的生命中無疑缺少了一位有力量的男性保護自己，這樣的女孩子，常常缺少安全感，長大后會在無意識中尋找一位“好父親”，一旦遇到像父親一樣照顧自己的人，便容易被誘惑，或者通過控制的手段得到對方的愛。

除此之外，父親與孩子的疏離，常常預示著在家庭關系中，愛的爭奪暗流涌動。寶寶黏媽媽，讓爸爸心里很不舒服，于是，爭寵在他的家庭中常常上演。比如，寶寶手里有一塊餅干，爸爸想借機試探兒子和自己的關系。于是，故意說：“寶寶，給爸爸吃一口。”結果，兒子不為所動。每當這時，妻子馬上說：“來，寶貝，給媽媽吃一口。”于是，兒子輕輕掰下一小塊，放到媽媽嘴里。每逢此時，爸爸心里總是酸溜溜的。而最讓爸爸受不了的是，妻子吃了兒子的餅干不滿足，還要加上一句，“你看看，兒子為什么給我餅干不給你，你得好好反思自己！”

Joe認為，爭寵看似是愛孩子的表現(xiàn)，實際上在孩子內心中會有一種“分裂”感。孩子需要的是母親的溫柔包容與父親的規(guī)則界限，兩種愛珠聯(lián)璧合，對孩子來講才是完整的愛。而父母之間的爭寵，會讓孩子常常處于權衡與懷疑中，權衡如何才能得到更好的愛，懷疑如果處理不當，便得不到父親或母親的愛。

另外一種愛的爭奪，就像上文中的母子型伴侶一樣，丈夫與孩子爭奪伴侶的愛，這樣的爭奪對孩子的傷害也是非常大的。無意識中，孩子會覺得因為自己的到來，剝奪了媽媽對爸爸的愛，是自己不好。這樣的家庭關系中，很難讓孩子形成真正的自信。

夫妻關系第一位，才能讓父親“歸位”

幸福的家庭關系是這樣的：夫妻倆親密并肩站立，孩子站在父母前面的中間位置，形成穩(wěn)定的等腰三角關系。當母子（女）黏得過緊，父親“缺席”時，勢必造成孩子成長的不平衡。因此，要讓父親“歸位”，在家庭生活中，必須把夫妻關系放在第一位。夫妻是最愛，孩子才能從父母的關系中學會樂觀、互動、欣賞、愛戀。夫妻是最愛，才會基于雙方的責任更愛對方的家人。因此，Joe給父親“缺席”的家庭提出了如下建議：

給媽媽的建議：

1.媽媽學習“退居二線”。給自己“放個假”，適當把精力從孩子身上轉移開。比如，找朋友小聚，或者出去逛逛街。這樣，一方面媽媽可以從繁雜瑣碎的事物中抽身，好好放松一下。另一方面，可以給爸爸和孩子單獨相處的時間，相信男人帶孩子的潛能。你在的時候，他可能笨手笨腳，你一旦離開，他便擔負起了孩子的全部責任。

2.聆聽老公的心聲。靜下心來想一想，自從有了孩子，你們有多久沒過二人世界。不妨找個機會，讓孩子“退居二線”，交給奶奶爺爺或者姥姥姥爺，找個悠閑的地方兩人促膝長談。可以回顧下曾經美好的時光，也可以聽聽他的心里在想什么，總之，要給老公表達的空間。

給爸爸的建議：

1.多給妻子一些關愛。有些時候，妻子抱怨丈夫不關心孩子，實際上是“我都這么累了，你為什么不能替我分擔？”“你為什么不心疼我？”等等潛臺詞的變相表達。解讀到這一層含義，聰明的丈夫不妨換個思路，不要在孩子身上較勁，而是多一些贊美和鼓勵給妻子，比如：“你今天真漂亮！”“哇！老婆，你太能干了！”試試看，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效果哦。

2.適當改變觀念。隨著社會發(fā)展，“好爸爸”的角色賦予男人的價值感也越來越多，一個成功的男人，不僅指好員工、好領導，也同樣是一位好丈夫、好父親。如此看來，男人是否可以分更多一些的精力給家庭呢？

和諧的夫妻關系，是和諧親子關系的基礎，也是父親不再“缺席”的保證。無論是父親還是母親，回到自己本來的位置，才能給孩子最好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