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切似乎都是從那個中午開始的。
王大敏和幾個同事正在辦公室里午休,方小青蒙頭趴在桌上,小于后仰在凳子靠背上,曉紅捷足先登搶著了三人坐的沙發,許老師在座位上小心翼翼翻閱報紙。大敏在總編室地毯上鋪了兩張報紙,像狗一樣蜷著。他迷迷糊糊地就要進入夢鄉,突然聽到許老師“啊”了一聲。
這一聲比較突兀,仿佛懸空的氣球突然爆裂,大家都紛紛睜開眼睛。
許老師手里揮著一張報紙,神情激動得像刮彩票中了大獎,你們快來看,你們快來看。
這是一則市委擬提拔領導干部的公示,許老師手指哆嗦地指著最后一行。大敏看到了關總編的名字。關總當副部長值得這么大驚小怪嗎?大敏埋怨許老師,昨晚他和曉紅幾乎熬了一個通宵,剛才碗一扔就躲到總編室補覺,下午他還要勞師遠襲到水閣經濟開發區去簽合同。
你們往下想想,再想想。許老師臉上換上了一副凝重的神情。
大敏一頭霧水沒明白,方小青先意識到了,姜還是老的辣啊。她一邊說,一邊拿出手機,撥給和楊梅一起去美容的周曼麗,你們兩個別臭美了,趕緊回來,出大事了。
在等待楊梅、周曼麗的時候,許老師和方小青你一言我一語討論開來。大敏和小于、曉紅聽了半天,這才感到事態的嚴重性,關總編由宣傳處處長升任副部長,意味著他將卸去雜志社總編一職。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大敏突然想到了這句成語。當初大家所以能聚集到這家雜志社,每個人或近或遠都能跟關總編扯上那么一點關系。這幾年下來,也正因為這層關系,大家做事會考慮前因后果,相互之間保持著一團和氣,不至于讓關總編手心手背為難。另一方面,關總編抓大放小,很多時候睜一眼閉一眼。大敏清楚,大家安之若素在雜志社做事,說透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比如楊梅,老公是南方鞋業股份公司的董事長,她原來在公司做事,后來家族企業進行股份制改造回家,實在無聊才到雜志社,其實每月工資還不夠做幾次面膜。比如周曼麗,老公小包是稅務局的專管員,她在雜志社是會計身份,很多小企業就理直氣壯地請她做兼職會計。比如許老師,早就退休在家提籠架鳥,幾年前老伴去世了,博士學歷的兒子媳婦都遠在美國,一個人冷灶涼鍋的。用許老師自己的話說,跟大家在一起,起碼年輕了十歲。比如方小青,憑一本采訪證,上可以自由出入市長辦公室,下可微服深入歌舞廳小姐中,筆走龍蛇,稿費何止是工資的幾倍。至于大敏自己,更是拉大旗作虎皮,接企業的畫冊、產品包裝設計印刷,和曉紅二一添作五。
這個下午,大敏把簽合同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他和大家圍著周曼麗,緊張地看著她打電話,探聽消息。周曼麗是關總編的外甥女,雜志社數她跟關總最親。但不知什么原因,關總的電話就是聯系不上。周曼麗又給她老公小包打電話,讓他去打探。周曼麗還給她的公公老包打了電話,后者是關總編的老領導,剛剛從文化局副局長的寶座上退下來。
大敏計劃好的午覺泡了湯,整個下午,大家七嘴八舌的,連小于、曉紅都踴躍參與,只有他渾渾噩噩的像局外人。大敏萬萬沒想到,接下來他會和其他人一樣,變得亦步亦趨,完全身不由己。
十天后的黃昏,大敏他們等來了新總編。
履新的關副部長陪著同時履新的陳處長來到辦公室。關副部長一臉的喜氣,他向大家宣讀了部里關于陳處長兼任總編的任命文件。隨后,關副部長將陳總編給大家作了粗略的介紹。最后,關副部長向大家提出了三點殷切的希望和要求。
關副部長走后,陳總編召集大家開會。
同志們。陳總編清了一下嗓子,面帶笑容說,我的情況剛才關副部長已經給你們作了簡單的介紹,等一下我們再細聊。之前在部里,我已經向關副部長了解了一點你們的情況,這樣吧,每個人自報家門,讓我對一下號。
按照約定俗稱的排序,許老師、楊梅、方小青、周曼麗、曉紅、小于依次站起來,報上大名和手頭的工作。雖然此前從周曼麗嘴里已經得到了很多關于陳總編的信息,但大敏還是感到拘謹和緊張,他最后一個自我介紹,但幾句話講完,額上竟出了汗,坐下后,手忙腳亂把面前的茶杯都碰翻了。
大敏的局促把大家逗樂了,笑過后,辦公室的氣氛一下子輕松下來。
今天主要是跟大家見個面,彼此熟悉一下。陳總編微笑著,把自己作了詳細介紹,毫不諱言自己來自與福建接壤的偏僻小縣慶元,是山里人,代課教師出身、大專函授畢業等等。
所謂英雄不問出身,陳總編的坦誠讓大敏很有些感動。陳總編說話時,一直帶著笑意,這跟關處長的一臉冷俊形成鮮明的對比,大敏感到了一種和藹的親近,忐忑的心平靜了許多。
雜志還是按照關副部長的思路做下去。陳總編臨走前推心置腹地跟每一個人握手,辦雜志你們都是我的老師,有時間我要多多向你們請教。
陳總編走后,下班的時間到了,大敏走到門口了,見大家都沒有離開的意思,就折了回來。
許老師,你覺得陳總編這人怎么樣?周曼麗問。我看人蠻面善的,許老師打著哈哈說。我覺得他的笑很假,方小青說,這樣的人城府很深。人長得真帥,兩個鬢角特別性感,曉紅說。聽說他老婆還在縣里的圖書館,沒調過來,楊梅說。那很危險,你們這些窩邊草要當心,小于接嘴說。大家接下去是要小心點,特別是你們三個小鬼,許老師告誡說,新官上任三把火。
大敏本來想說,當老師出身的,會不會很挑剔。但他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二
陳總編一肩挑兩擔,每天下午都來雜志社,有時準點過來,有時遲上一兩個小時。進門跟大家打過招呼后,就到里面辦公室,隨手把門給關上了。
三天過去了,大家都有些摸不著頭腦。大敏的心又漸漸地懸了起來,雜志社的幾個人,跟關副部長都沾親帶故,連四川的小于,也是轉折親,惟有他是誤打誤撞進來的。
大敏的心情比誰都急,陳總編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么藥。他甚至趁陳總編上洗手間時,往虛掩的門里瞄過幾眼,那張大班桌上攤滿了往期的雜志,其他看不出什么端倪。
第四天早上,大敏摩托車的后輪被釘子扎了,等補好胎趕到辦公室時,遲到了半個多小時。大敏進門剛要說話,楊梅噓了一聲,手指指里間辦公室緊閉的門輕聲說,不要走開,個別談話。
一個一個輪過去,輪過的和等待的,都在外面辦公室靜靜坐著。大敏排在最后,因為遲到在先,他很想知道談話內容,以期亡羊補牢。他輕聲問最先進去許老師和楊梅,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平時啰嗦的許老師和嘴碎的楊梅不約而同都一聲不吭。
令大敏奇怪的事情還在繼續,隨后出來的人,也是一臉的諱莫如深。等到大敏結束談話走出來時,已經快一點鐘了。會議桌上擺著樓下餐館送來的盒飯,但大家都端坐在辦公桌前。
你們怎么回事?陳總編一進電梯,大敏忍不住埋怨道,存心要我出丑是吧?我差點內褲都濕了。
就你那點出息。楊梅揶揄說。
陳總交代,不許透露啊。許老師解釋說。
為了安慰你受傷的心,陳總的盒飯給你了。周曼麗說。
下午一上班,大敏就聽到小于催許老師發工資,這才想起,今天是發薪酬的日子。按慣例,今晚要“兌伙賬”,大家湊份子,到東海漁村去大快朵頤,不夠部分由雜志社首富楊梅贊助。往常,大敏他們越催,許老師哼哼唧唧越磨蹭,有時還故意戲弄他們,說放支票的保險箱鑰匙忘家里了。但這次大敏發現有些不對,許老師的神情很古怪,他憋屈地坐在那兒,身體僵直,好像痔瘡犯了一樣。
怎么啦?大敏問。
沒錢,賬上沒得錢,許老師嘀咕著說。
大敏以為許老師又想耍人,但看神色又不像,他的臉上真的是巧婦無米的樣子。上個月不是有三萬元的廣告入賬嗎?大敏說,小于不是也有一萬多零售款交給你了?
大敏說完就后悔了,他的口氣有點急,帶了質問的意思。果然,許老師一臉的不高興,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又忍住了。
那怎么辦?我晚上還等著交房租的,曉紅跺著腳說。我也是,小于附和說。你們別急好不好,楊梅說,有話慢慢講。東方房地產那筆錢還沒到?周曼麗問許老師。就等這筆錢啊,許老師愁苦著臉說,我上個月問過關總編,他說老板出國了。
大敏一聽,心里涼了半截。東方房地產公司是雜志的協辦單位,最初部里創辦這份雜志,是東方老板同意每年贊助多少錢并把錢打到后,才開始招兵買馬的。現在辦公室所在的東方大廈,就是東方房地產公司的辦公大樓,免費使用。這幾年下來,大敏負責廣告,小于跑發行,過的是和尚撞鐘的日子。
關總調走了,東方會不會不贊助了?方小青自言自語地說。
我們還是打電話給陳總吧。楊梅說。
陳總編過來了,他把許老師、周曼麗叫進里間辦公室。大敏他們在外間等。約摸半小時后,三人才走出來。大家在會議桌前坐下來,陳總編示意大敏把大門關上。
陳總編的關門之舉讓大敏的心情陡然變得沉重起來,如果東方真的不協辦了,那等于是釜底抽薪,發行和廣告的微薄收入,與印刷費、人員工資和辦公房租等龐大的支出相比,簡直是杯水車薪。可憐的陳總編,三把火還沒開燒,卻讓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剛才許老師吞吞吐吐,被大敏和小于擠牙膏似地逼出了實情,關總編卸任前,風卷殘云突擊將錢花光了,賬上只剩下350塊大洋了。
同志們,今天這個會,本來是準備在下個月開的,因為事情有變,就改在今天。陳總編眼睛脧視著每個人的臉,字斟句酌地說,情況大家可能都知道了,造成今天這個局面,首先責任在我。
說到這里,陳總編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大敏離那么遠都聽到了茶水咽落喉嚨的聲音,因為他幾乎摒住呼吸在等著陳總編下一句話。
前段時間我一是忙于處里的事務,二是只顧得雜志的編務這一塊,而把雜志的經營這一塊給忽略了。我要向大家檢討。不過,大家不要擔心,面包會有的。陳總編沉吟了一下,臉上露出跟大家第一次見面時慣常的微笑,等一下會議結束,許老師會把工資發給大家,今天晚上你們東海漁村的聚會照常進行,但要由我來請客。
三
這頓飯大敏吃得味同嚼蠟,其他人也是意興闌珊。
實際上,會議結束時,大敏和大家就已經有些提不起勁了。會上,陳總編拋出了他的改革方案,大家感受到的是真正的兜頭一盆冷水。而對大敏而言,則是徹頭徹腦的一桶冰水。
陳總編先給了大敏他們每個人一顆大紅棗。他說,你們都是元老,在關副部長的領導下,將雜志辦得風生水起,每個人都功不可沒。陳總編又說,經過這幾天的了解,我知道每個人都能獨擋一面,所以,我要留住你們每個人。
陳總編的這句話讓大敏懸了半個月的心落了地。他看了看其他人,彼此會心地一笑。是啊,誰不想擁有一個穩定的工作,在這個嘈雜擁擠的城市,擁有穩定的工作就是擁有幸福,哪怕起早摸黑掃大街,哪怕汗流浹背送外賣,哪怕是灰頭土臉收廢品。
不僅要留住你們,還要重用你們,陳總編意味深長地說。
陳總編所謂的重用,就是他改革方案的第一條:設置機構,讓每個人都師出有名——楊梅任辦公室主任,許老師任財務部主任,周曼麗任編輯部主任,方小青任記者部主任,曉紅任設計部主任,大敏任廣告部主任,小于任發行部主任。
未等大家回過神來,陳總編馬上就宣布了改革方案的第二條:挖潛創收。每個人除了做好本職工作外,都要完成一定的征訂和廣告任務,完成了,有提成和獎勵,完不成的,要扣罰工資。發行部確定了征訂和零售的任務,除繼續開拓固定訂戶外,全面鋪開書店、報刊亭和車站的零售。
至于廣告部……說到這里,陳總編停了下來,把目光落到大敏身上。我想,今后廣告部應該是整個雜志社的引擎,也就是發動機。陳總編頓了頓,通俗易懂地說,所謂缸里有米人踏實,袋里有錢心不慌。這米從哪里來,怎么來,就要廣告部像雞一樣到外面啄進來。換句話說,廣告部今后是雜志社的衣食父母。
陳總編剛說到這里,有人敲響了一下門。陳總編看了一眼探頭進來的人,趕緊迎了出去。陳總編再進來時,大家都留意到他手里拎了個黑色的塑料袋。
廣告部的人手要加強,任務要量化。壓力越大,動力就越大。陳總編接著剛才的話題說,改革就是要把每個人的潛力都挖掘和發揮出來。我初步構想是,今后廣告部人員不設底薪,工資全部靠廣告提成。
大敏正低頭豎著耳朵聆聽,陳總編的話音一落,他感覺全身像火著了一樣。大敏不用抬頭就知道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許老師說得對,新官上任三把火,只是大敏沒想到,這第一把火會燒到他身上。
具體細則過幾天出來,大家不妨先消化消化。陳總編笑著說,在坐的可能大敏壓力大一點。不過,考慮到大敏今后的工作特性,一要沖鋒在前,二要組建廣告隊伍,我有個想法,準備報請部里同意,任命大敏為總編助理。
大敏的總編助理還沒任命下來,陳總編又給大家添了一把火。
這天早上,大敏提前幾分鐘到辦公室,卻發現陳總編已經在了。大敏心里有些驚詫,陳總編自那次個人談話后,上午從未來過辦公室,何況這么早。
陳總編的第一把火已經燒開了,每個部門,每個人量化考核的細則已經發了下來,要做到一二三四五,否則扣發工資獎金直至辭退等等。隨細則一起發下來的,還有謹嚴的上班考勤獎懲制度。大敏捏著用A4紙打印的考勤制度,有如孫猴子抓耳撓腮舉著緊箍咒。
楊梅姐,你的皮膚怎么保養得那么好,比曉紅還要細膩和白皙。大敏湊到楊梅面前,恭維道。
你個臭小子想干什么?楊梅滿臉警惕地問。
嘿嘿,大敏厚著臉皮說,我說的是真心話。
膩心的話留著給曉紅吧。楊梅說,有屁快放,我很忙的。
我如果早上趕不及,讓曉紅代簽一下,反正陳總編也不怎么來,楊梅姐你就高抬一下貴手吧,大敏可憐巴巴地央求道。
這樣不好吧,楊梅嘴里猶豫著,你小子每天都睡到自然醒。
我保證痛改前非。保證。大敏拍著胸脯,我是說萬一有一天。
最好不要有萬一。楊梅緩過口氣說,讓陳總編發現,我和曉紅都要被你害死。
楊梅你也太心軟了,這樣就能過關?正埋首在電腦前的方小青猛地抬起頭來,怎么著晚上東海漁村也要去一下嘛。
大敏萬萬沒想到,他的這頓飯白請了。
陳總編似乎知道大敏的小伎倆,他一大早到辦公室,居然抱來一臺最新款的指紋考勤機。大家圍在考勤機邊上,依次等著陳總編叫來調試考勤機的那個高個子采集指紋。大敏的臉色有些灰暗,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大家身上掃來掃去,試圖判斷誰出賣了他。
考勤機調試好后,陳總編招呼大家在會議桌前坐下來,準備開會。那個高個子仍站在陳總編邊上,顯得很不識趣。許老師可能意識到自己這個出納失職,趨前幾步過去,問高個子考勤機多少錢,發票帶來沒有。
陳總編笑著示意許老師回座位。待眾人坐下后,陳總編落了座,令大家吃驚的是,高個子也大馬金刀坐了下來。
同志們,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陳總編顯然覺察出大家把高個子看成了賣考勤機的,所以他的笑容里包含了一絲狡黠,這位是部里新任命的雜志社曹副總編。
大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之前半個月,大家一直關心他的總編助理什么時候任命下來。小于已經惡狠狠地囔了好幾次,我們要去國際大酒店頂樓旋轉餐廳吃飯。曉紅也叫,我們要去陽光錢柜K歌。
開完見面會后,陳總編指揮重新布置辦公室。原先大家是面墻而坐的,現在被歸攏相向而坐,楊梅對方小青,許老師對周曼麗,大敏對小于,曉紅沒人對,桌子就橫著擺。曹副總孤零零一個人坐在與陳總編小辦公室平行的空檔上。
中午,大家圍在會議桌吃工作餐,為了歡迎曹副總,許老師安排樓下餐館送來炒菜。大敏心里悶悶不樂,隨便扒拉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這么快吃飽了?曹副總關心地問。
昨天晚上我們聚餐,他喝多了。許老師老于世故,見大敏放筷子的動作幅度過大,趕緊替大敏打圓場。
大敏知道,許老師此舉,有著在他面前將功補過的意思。早上擺置辦公桌時,許老師畫蛇添足地問陳總編,是不是將大敏的桌子跟曹副總拼在一起。許老師的言下之意大敏明白,副總編跟總編助理是一個級別的,既然主任跟主任對對坐,副總編跟助理對對坐才合乎情理。但不知是什么原因,陳總編沒采納許老師的建議,這讓大敏尷尬得紅了臉。
曹總,嘗一下泥螺,是我媽腌的。曉紅機靈地岔開話題說,我們每個人都有風味小菜帶到辦公室來的。
味道不錯。曹副總吃得津津有味,看來下次我也要貢獻一份。
我們的嘴巴可是很挑剔的哦。方小青盯著曹副總說,小于就被我們“退稿”了好幾次。
他在地攤上買了幾罐醬蘿卜和腌黃瓜,撕去商標,就說是自己奶奶用祖傳秘方做的。大敏意識到自己剛才有些失態,搶過話頭,笑著向曹副總揭示了小于慘遭“退稿”的理由。
小于的行為用我們的行話叫剽竊,也就是抄襲。曹副總看著方小青,風趣地說。
曹副總的幽默讓這頓本來沉重的午飯變得輕松起來。
不過,曹副總以一個疑似賣考勤機的形象空降到雜志社來,大家的本能反應是警覺和戒備。按照陳總編的介紹,曹副總和女友都是慶元人,已在省城呆了多年,并且立住了腳,女友在一所私立學校教書,他則是某綜合類雜志社的編輯部主任。
大家曾經頗多猜測,曹副總為什么人往低處走?曉紅說陳總編不懂辦雜志,怕鎮不住我們這幫牛鬼蛇神。周曼麗說也許陳總編開出的條件比他原來的要優厚。方小青說可能他跟女朋友的關系亮起了紅燈。許老師說會不會是給了他正式編制。楊梅說可能他想回家鄉發展。小于說不會是在原單位出了問題混不下去了。大敏本來忍不住想說,寧為雞頭不為鳳尾,副總編怎么說也是一人之下眾人之上。但這話說出來會讓人誤會,忍了忍。
大家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有一點看法一致,曹副總肯定是陳總編的人。許老師特別囑咐大敏和小于,千萬要遵守考勤制度。楊梅提醒曉紅,把私活移到家里去做。周曼麗說,今非昔比,我們在人家眼皮底下,千萬不要成為給猴看的雞。
四
相比于陳總編上任后的咄咄逼人,曹副總新官上任似乎有些旁顧左右。他跟大家一樣,每天四次打卡。每天不是同方小青一起出去采訪,就是和大敏一同去拉廣告,要么就跟小于去跑發行。
大家一時弄不清楚曹副總路數。一晃快一個月過去了,曹副總跟著大家,在大街小巷奔走,在機關企業里磨嘴皮,干得不亦樂乎。那熱情滿懷的勁兒,不像是堂堂的副總編,倒像是一位剛從學校出來見習的學生。
不過,有一點大家很快都感覺到了,曹副總雖然年齡只比大敏他們大幾歲,但他的綜合能力,卻都在大家之上。寫作能力不用說了,有一篇寫外來務工人員工作和生活的稿子,方小青寫了幾次都半途而廢。曹副總把方小青的采訪筆記拿來參考,又自己出去跑了幾天,一個晚上洋洋萬言就出來了。稿子打印出來后,平時把頭仰得比鵝還高的方小青看完就心悅誠服了。
不僅如此,曹副總待人接物的言談舉止,更是不卑不亢,得體大方,一看就知道在大地方見過世面的。大敏本來對曹副總心有芥蒂,因為他一來,陳總編許諾的總編助理似乎自動消失了。但大敏跟曹副總出去幾次,特別是去了大發房地產后,很快就改變了對曹副總的看法。
那天兩人經過大發房產門口,曹副總看了看門口一對張牙舞爪的石獅子,問大敏有沒有去談過。大敏說沒去過。曹副總說那我們去看一下。大敏猶豫了一下,他早就聽廣告同行說過,大發房產的老板余發達是個很難說話的人。栝州坊間流傳,余發達原名余樹根,家境貧寒,只讀了三年書就輟學了,拖著鼻涕跟人學做泥工,幫人疊灶壘豬圈什么的。后來進了城,在建筑工地揮汗如雨地砌墻。不知怎么的,三混兩混,竟成了房地產的大老板。扔下磚瓦刀沐猴而冠后,余小樹把自己的名字改為余發達,并將公司命名為大發房產。
門廳接待小姐笑容滿面問找誰,曹副總說找余發達,我們是部里的。曹副總這樣一說,把旁邊的大敏嚇出一身冷汗。這不是掛羊頭賣狗肉嗎,萬一人家對部里的人知根知底,豈不當場穿幫。但大敏的擔心是多余的,接待員顯然被曹副總的氣宇軒昂給鎮住了,她沒問有沒有預約,也沒打電話請示,就娉娉婷婷地把兩人帶到了總經理辦公室門口。里面聽到敲門,傳出一聲甕聲甕氣的請進。接待員剛把門推開,曹副總就拉一把大敏擠了進去。余總,你好,你好。曹副總大聲招呼著,老遠伸出手,疾步走到余發達身邊。你好,你好。余發達比曹副總矮了將近一個頭,他踮著腳被動地握著不速之客曹副總的手,嘴里寒暄著,眼睛疑惑地去尋找接待員。接待員見曹副總進去就熟絡地跟余發達打招呼,早識趣地關上門走了。坐,坐。余發達客氣地把曹副總讓到沙發上,余發達的動作有些遲疑,神情也顯得茫然,他顯然是在頭腦里搜尋關于曹副總的記憶。我們是部里的,曹副總說著,遞過去一張名片。待余發達認真地看完名片,曹副總又遞過去一本新出的雜志,不知余總看過我們雜志沒有。余發達翻了一下雜志,隨手撂到茶幾上,臉上一下子露出倨傲的神色,他可能猜出了眼前兩個人的來意。大敏在邊上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擔心曹副總的戲怎么唱下去。余總不要誤會,我們不是來拉廣告和贊助的。曹副總沉靜地笑著說,官辦雜志,我們有政府撥款,還有協辦單位注資。曹副總這幾句話一說,余發達臉上的傲慢漸漸換成了將信將疑。曹副總將茶幾上的雜志拿起來,普通的市民是看不到這本雜志的,它是為全市副科以上的干部、中級以上職稱的知識分子和像余總這樣的經濟界成功人士辦的。曹副總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實際無形中抬高了自己,又把一頂高帽不由分說扣到了余發達頭上。果然,余發達臉上的神色緩和下來,他把雜志接過去,曹副總讓他翻到刊登組織機構那一頁,指點說,書記市長是我們顧問,常委部長是編委會主任。曹副總又讓他看目錄,我們關注的是市里民生的熱點、焦點問題,我們發現問題,提出問題,分析問題,供執政者和職能部門參考。曹副總說著,突然話鋒一轉,余總是政協委員嗎?是的,是的。余發達被曹副總牽著鼻子轉,思維一下子跟不上,愣了一下,忙不迭地回答,臉上透出頗為得意的自豪來。曹副總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沙發上,我們雜志每期都受到政協委員的熱捧,每年兩會的提案所反映的輿情,十之八九我們雜志之前都登過。曹副總調整了一下身子,讓自己靠得舒適點,之所以我們能做到春江水暖鴨先知,就是因為我們經常去拜訪你們委員,跟你們交朋友,我們是在借助你們的智慧。哪里哪里。余發達連聲說,他被曹副總最后這一頂大高帽戴得完全放下了戒備,跋扈的臉上露出一絲謙虛的笑容。
好了,我們該走了。曹副總突然站起來,余總是大忙人,今天我們先見個面,下次有機會聽聽余總對城市建設方面的意見和建議。好,好。余發達有些猝不及防,他機械地跟著站起來,非常歡迎。余發達送曹副總到辦公室門口,又慌忙轉身回去,到辦公桌前找來名片,把一直拿在手里的雜志往腋下一夾,雙手遞給曹副總說,留個電話,留個電話。
余總有空到我們雜志社做客,很多委員都經常過來的,他們都說雜志社是第二個委員之家。曹副總握著余發達的手笑著說,我們辦公室其實離你這里很近,東方大廈六樓,不過余總來前要先打電話,我們可能要搬。
東方大廈?余發達明顯愣了一下,東方地產那兒?
對,東方地產是我們的協辦單位,我們的辦公室是它們免費提供的。曹副總捕捉到了余發達臉上稍縱即逝的神情,他似乎不經意地說,協辦的合同期快到了,如果我們不跟它續簽,就搬到其他地方去。
大敏做夢也想不到,余發達竟然入了曹副總的轂。幾天后,余發達打來電話,請曹副總在國際大酒店旋轉餐廳吃飯。曹副總帶上楊梅、周曼麗、方小青、曉紅和大敏,欣然赴約,按照曹副總的事先部署,四大美女輪番上陣,加上大敏的推波助瀾,當場把余發達拿下了。
不久,雜志社搬到了大發房產所在的發達大廈。發達大廈離東方大廈相距不過五百米,兩座大廈被稱為栝州的雙子魚座,是城市的地標。
余發達比東方老板大氣,他把大廈底層的一半給了雜志社。搬完家的第二天,常委部長在關副部長、陳總編的陪同下,親切視察了雜志社。部長表揚了陳總編,說他下車伊始,就使雜志社面貌煥然一新。部長還鼓勵大家,要以搬家為契機,同心協力,使雜志更上一個臺階。作為分管領導,關副部長也講了話,他先深情地回憶了與大家一起共事幾年的美好時光,高度評價這是一支拉得出去、打得響的隊伍。關副部長最后勉勵大家,要深切領會部長的講話精神,在陳總編的領導下,繼續發揚團結一心、艱苦奮斗的工作作風,使雜志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搬家第三天,早上一上班,曹副總就召集大家開會。
坐在窗明幾凈、寬敞明亮的會議室里,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著一股會心的微笑。算起來,曹副總履新已經兩個月了,但似乎從來沒有行使過副總編的職權。在大家看來,領導要發號施令,最主要的途徑就是開會,以前關總編就是用這種方式來領導的,大家也都習慣成了自然。曹副總遲遲不開會,整天去扮演編輯記者的角色,說實話,大家心里一直都感到很不踏實,很不自在。
今天的會議有兩個議程,一是學習兩位部長昨天的講話精神,二是討論接下去的工作。曹副總開門見山地說,陳總編在部里接待省里來的領導,他委托我主持今天的會議。
曹副總這樣一說,大家才發現,除了昨天陪部長過來一次,自曹副總上任后,陳總編好像沒來過雜志社。看來大家的猜想很對,曹副總是陳總編的代言人,有這么一個死心塌地的人幫他跑前跑后,陳總編當然神定氣閑專心當他的處長了,畢竟處長這個位置才是正途。事實上,陳總編到任不久,大家就得知了他當上處長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部長的講話每個人都仔細聆聽到了,講話精神也很明確,就是要使我們的雜志更上一個臺階。這也是今天會議的第二個議題。曹副總虛晃一槍后,馬上進入主題,我和陳總編商量了一下,也征求了關副部長的意見,決定將雜志由雙月刊改為月刊。
曹副總此語一出,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發出了驚詫和唏噓的聲音。
曹副總肯定預料到了這樣的反應,他靜靜地看著大家,嘴角似乎有一絲笑意流出。與關總編的冷峻、陳總編的和藹不同,曹副總很多時候給人的印象是淡定,比冷峻要暖色,比和藹要漠然。這樣的神情,不會拒人千里,但也難以讓人走近。不過話說回來,曹副總身為領導,要與大家朝夕相處,或許這種若即若離才是最佳狀態。
曹副總鼓勵大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先說。事實上,每個人都很有話說。改月刊等于牽一發而動全身,大發房產的協辦剛剛讓面臨斷炊的雜志社長吁一口氣。與東方房產的口頭約定不同,余發達財大氣粗,一下子就跟雜志社簽了五年合同,白紙黑字,鮮紅印章,保證雜志社至少有五年旱澇保收的平穩日子好過。真不知兩位總編怎么想,有按部就班的日子不過,偏要抓一把虱到頭上,自己折騰自己。
冷場了一會,方小青打破了僵局,她說從時效來講,做月刊是好事,但記者要增加人手。方小青一帶頭,大家就打開了話匣子。周曼麗說編輯部就她一個人,希望配一個專職校對。楊梅說辦公室要增加人手,處理收收發發的雜事和接待客人,泡杯茶倒碗水什么的。曉紅說我的電腦要換一臺,老牛拉破車,根本做不出東西來,另外最好讓我到外面去充充電。小于說發行這塊也要增加人手,還要配輛三輪摩托車。
大家七嘴八舌,都伸手要人要物。曹副總不說話,只管低頭往筆記本上記。曹副總等大家泥沙俱下說得差不多了,抬起頭來,把目光投向大敏。
大敏,剩你了。曹副總點名道。
我不想當廣告部主任了。大敏撓了撓頭,脫口而出這樣一句話。
話一出口,大敏自己也吃了一驚。這句話說得模棱兩可,曹副總會以為自己在賭氣,其他人會以為他小雞肚腸,還在對總編助理那頂官帽耿耿于懷,想當官都想瘋了。其實,那件事大敏早就放下了。前幾日聚餐,曹副總回省城探望女朋友,大家不由自主談論起他。大敏承認說自己跟曹副總比,那是小巫見大巫,根本不在同一個層面上。大敏這是肺腑之言,一個人當面說別人的好話很容易,難的是在背后不說人家壞話。
我堅決擁護改月刊。大敏深深地吸了口氣,說,我這邊也要增加人手,同時還要找外援,發動那些廣告公司的業務員幫我們拉廣告。我有信心做好廣告這一塊。不過,建議把廣告部的牌子換一下。因為見面遞名片,人家一看,哦,你是來拉廣告的,一口就把你回絕了,一點回旋的余地都沒有。所以說,把廣告部換個說法。
五
這天上午九點,大敏開著摩托車剛到水閣開發區,接到了曹副總的緊急電話。
大敏趕回雜志社時,其他人都被集中到了會議室,他意外地發現陳總編也在,他的身邊站著三個一臉嚴肅的中年男子。
這三位是紀委的同志,他們要向你們了解一些情況,希望同志們積極配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陳總編說。
大敏注意到陳總編臉上慣有的微笑不見了。
大家被一個一個叫去總編辦公室談話,談完再回會議室。談話時一個人詢問,一個人記錄。另一個紀委同志和陳總編呆在會議室。接近中午時分,談話結束了。大家被要求對今天的談話嚴格保密。隨后,周曼麗被紀委的人帶走了。
第二天上班,大家避開曹副總,涌到許老師辦公室。關緊門后,楊梅、許老師將連夜打聽來的消息一匯總,大家粗略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有人舉報關副部長在擔任雜志總編時,有嚴重的經濟問題。關總編人呢?不會是進去了吧?小于口無遮攔問許老師。小于之所以問許老師,是因為后者是關副部長的表姨夫。你說什么話!許老師氣憤填膺,他在省委黨校學習,昨天晚上我還跟他通了電話。你這不是通風報信嗎?大敏忍不住開玩笑道,見許老師繃著臉又要生氣,趕緊討好說,許老師你也真是的,知道實情也不先跟我們透露一下,害得我昨晚替關總編擔心了一個晚上,輾轉反側,一夜沒睡。放心吧,不會有事的,楊梅寬慰大家說,什么經濟問題,就那么幾個錢,全放到口袋里也是叮當響的。方小青不屑地說,那個舉報人太沒水平了,我們又不是土管局、建設局,不是白花力氣嗎?小于自嘲說,我們是麻雀腿上割肉,除了皮就是骨頭,無從下手啊。大敏附和說,是啊,你叫曉紅去減肥,瘦骨零丁的,也要有肥好減啊。曉紅打了大敏一拳,嗔罵道,要死啊這樣說我。小于聽了,說,不對,不對啊同志們,大敏你怎么知道曉紅瘦骨零丁的?大敏小于這一插科打諢,大家都笑了起來。笑過后,大家一致認為,那個舉報人絕對是窮極無聊。
話題就轉到了誰是舉報人上面來。大家經過一番分析,確定舉報人要么出自雜志社,要么在部里。但到底在哪一邊,就各說婆理了。當然,大家首先把自己給排除了。大家都是關總編的人,雖然曲里拐彎,那也是自己人,絕對不會干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難道是曹……?曉紅脫口而出,但嚇得趕緊捂住嘴。不可能,方小青斬釘截鐵地說,他把關副部長搞掉,自己能得到什么好處?方小青說這句話的時候情緒似乎很激動,這讓大家感到有些意外。不過,她這句未假思索的話,提醒了大家。對啊,都說損人要利己,傻瓜才去干損人不利己的事。曹副總雖是副總編輯,說白了跟大家差不多,打工仔一個,而陳總編鄉下人進城,在處長的位置上屁股還沒坐暖,對副部長的寶座只能望洋興嘆。這樣看來,舉報人必定出在部里。這個人一定是把關副部長搞掉后能取而代之的人。這樣一分析,范圍就縮小了。
真是官場險惡啊,大敏感嘆道。方小青鄙夷地說,一將成萬骨枯,自古當官的都是踩著別人的身體往上爬的。是啊,許老師一副見慣不怪的表情,自己踩別人,還要時刻防別人踩。還是做點小生意好,小于很實在地說,最不濟蘿卜青菜吃得心安理得。楊梅看了看曉紅說,我看學一門技術好,一招鮮,吃遍天。楊梅老師說得對,這話我老爹每天給我念經。大敏深有體會地說,像我一無所長,就只能起得比雞早,睡得比貓遲,干得比牛苦,不像曉紅和周曼麗老師,足不出戶,就有大把鈔票賺。
大敏這樣一說,大家才發現周曼麗還沒來。剛才上班,打完卡大家湊到這里,東拉西扯,實際上是在有意無意地等坐在許老師對面的周曼麗。不會出什么事吧?曉紅問許老師,他們把曼麗姐叫去干什么?
許老師沉吟著不說話。
楊梅撥周曼麗手機,語音提示關機。
六
大家再也沒見著周曼麗,她好像是一滴水,從這座城市蒸發了。
起初大家都有些失落,楊梅曾向小包打聽過她的行蹤,得到的消息是他們兩個月前就離婚了,他也不知道她的去向。大家驚訝萬分,周曼麗口風夠緊的,離婚這樣大的事情,大家居然一無所察。坊間傳聞很多,有人說周曼麗并不是關副部長的親外甥女,兩人的關系非同一般。有人說關副部長這次安然無恙,是因為周曼麗把暗賬銷毀了。也有人說,周曼麗的姑媽在意大利經商,沒有子嗣,她去接盤了。
周曼麗走后,曹副總對雜志社的組織機構進行了調整。記者部、編輯部、美編部合并為采編部,由方小青任主任,曉紅任副主任,一下子招進來五個人。原先周曼麗擔任的會計不再設專職,而是由陳總編請來的人兼職。楊梅不再兼任記者,專職做起辦公室主任。許老師的工作沒變動,仍然任出納,只是大內總管的兼職交給了楊梅。廣告部和發行部合并,改名為發展部,大敏任主任,小于為副主任,也一下子招進來五個人。
不過,曹副總的這次機構調整,有些欠考慮,無形中把大部分人得罪了。
比如楊梅,實際上是個坐不住的人,她的交往圈子很廣,以前當記者,可謂工作、會友兩不誤,現在讓她當辦公室主任,整天干些考勤、安排伙食等雞毛蒜皮的事,無異于入了樊籠。比如方小青,又要采訪寫稿,又要帶新人,還要編稿,左右招架,身心疲憊,創作靈感被瑣碎雜事鳩占鵲巢,稿費收入一落千丈。比如曉紅和小于,以前雖然沒有一兵一卒,但怎么說也是部門正主任,親朋好友和客戶們早就發了名片的,現在莫名其妙變成了副的,不知情的還以為是犯了錯誤被降了職。不僅如此,曉紅在曹副總眼皮底下不敢移花接木,只有回家后才能干私活,無法及時出貨,眼睜睜跑掉了很多客戶。小于百里挑一招來的發行員,干了三天就跑路了,還把新買的三輪摩托車給騎走了,啞巴吃黃連賠錢不說,零售跑點這一塊業務讓曹副總收了回去,委托給郵政局報刊亭代理,小于只負責機關、企事業單位的征訂,再也沒機會摟草打兔子顧及自己的副業。又比如許老師,原先每天安排大家午餐是他樂此不疲的事,新近人員增加,他早已摩拳擦掌做好了準備,現在毫無理由把他擼了,外人保不準會懷疑他跟樓下小餐館的老板沆瀣一氣,在大家的伙食里做手腳拿回扣東窗事發了。而且更郁悶的是,他的財務部主任竟然無疾而終了。
只有大敏例外。機構調整后,大敏實際成了廣告和發行的部門領導,但他只管廣告,不管發行。大敏手下有四個員工,他請示曹副總后,把其中一個叫小熊的任命為主任助理,讓他帶隊,每天掃地一樣在外面拉廣告。大敏還物色了阿芙等十來個廣告公司的業務員,身在曹營心在漢地幫雜志社跑。
按理,市場資源就那么點,僧多粥少,大敏找來那么多人跑,他自己的份額不就少了,他的錢從何而來呢?
其實,大敏給手下和其他業務員的,是雞肋,留給自己的,是大雞腿。
曹副總欲擒故縱輕松拿下僅此一家的協辦單位,對大敏的刺激非同小可。按照陳總編制定的獎懲制度,曹副總一家伙拿了十多萬的提成。曹副總致富不忘同路人,他私下里塞了個大紅包給大敏,表示大敏也有功勞。握著沉甸甸的紅包,大敏有如醍醐灌頂,一下子開了竅,他發現自己以前太傻了,守著金礦不知道挖寶,還傻里吧唧到別的山頭去淘金。
接下來,大敏就變得很有心機了。他讓其他人去跑版面廣告和分類信息,把最容易得手的理事單位的廣告計劃揣在了自己的口袋里。大敏選擇那些賺了錢,又特別喜歡沽名釣譽的老板,把曹副總對待余發達的那一招活學活用,竟然屢戰屢勝。
七
這天中午,大家正在午休,外面走廊突然一陣喧鬧。
領導在哪里?領導在哪里?幾個民工穿著的人押著許老師,在走廊里大喊大叫,我們要找領導。我們要找領導。
曹副總趕緊讓大敏、小于把許老師從他們手里搶下來,護送進辦公室。許老師全身抖顫個不停,好像發了高燒。他中山裝的一排扣子都被扯落了,里面的汗衫反穿著,稀疏的頭發凌亂得像冬天的一把枯草,頭耷拉著,仿佛恨不得藏進胸腔里。
曹副總把民工們讓進會議室,關上了門。大敏站在走廊里,守著會議室的門。民工們情緒激動,得理不饒人,講話詞不達意,但大敏還是聽明白了。
許老師人老身不老,竟然與原先東方大廈的保潔員勾搭在了一起,今天中午在大廈地下室儲物間里被她丈夫當場撞到。那位保潔員大敏熟悉,四十多歲,胖胖的,皮膚黑里透著紅。大敏突然想到,以前中午休息時,許老師經常到外面溜達至上班,說是到九山湖畔散步,看來是偷偷到地下室和胖女人幽會去了。
第二天,許老師辭職了。一個月后,大家在晚報的一個角落上看到了他的訃告。雜志社送了花圈,大敏和小于代表大家參加了追悼會。這是題外話。
許老師辭職后的第三天,早上上班,大敏在楊梅辦公室刷完卡,剛到自己辦公室坐下,就被通知到會議室開會。大敏很奇怪,昨天剛剛開過例會,怎么又要開了,不會又出什么事吧。
大敏進會議室時,陳總編和曹副總已經坐在了主位上,兩人低頭看著一摞紙,小聲地交談著。大敏趕緊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
人都到齊了,我們開始吧。陳總編說,先介紹一下,這位是新來的出納,王仙美,市職業技術學院財會專業的應屆畢業生。
陳總編介紹完后,說宣布兩件事情。一是鑒于形勢的發展和市場的需求,經請示部里批準,雜志將改版為全彩色印刷。二是為保證雜志社運作經費,雜志廣告將以整體承包經營的方式進行運作,公開向社會招標。
陳總編說完后,讓大家討論,自己和曹副總起身去了辦公室談事。
主任,到底怎么回事?小熊湊到大敏耳邊,輕聲問。
大敏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事實上,大敏是無話可說,廣告承包的事,他也是在會上剛剛才知道。
半個小時后,陳總編和曹副總回到了會議室。陳總編說我剛才講的兩件事月底前要完成,時間比較緊迫,剛才跟曹總商量了一下,改彩版的事情由曹總負責,會同采編部拿出具體方案。陳總編的目光從我們每一個人的臉上脧巡而過,慢條斯理地說,廣告承包由我直接抓,待與會計、出納碰頭后,定出招標方案。各位如果有什么意見和建議,可以向曹總和我提。
散會后,發展部的員工都擁到大敏辦公室。上次曹副總機構重組后,大敏和小于同辦公室,其他員工一間辦公室。這會兒小于見人多嘴雜,就避出去了,臨走時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大敏。大敏被手下人圍住,七嘴八舌說得頭都大了。大敏其實心里比他們還沒底,他急著要去找曹副總,就對小熊他們說,你們也不用著急,領導定下來的事,肯定會顧全方方面面的,大家還是去把各自的活干好。
大敏沒找到曹副總,他辦公室的門緊閉著。大敏去問楊梅,楊梅說他會一開完就匆匆走了,回省城了。大敏這才想到今天是周末,是曹副總與女朋友團聚的日子。大敏正要走開時,楊梅叫住了他,示意他坐一會兒。
一下子東,一下子西,簡直是朝令夕改,楊梅抱怨說。大敏無奈地笑了笑,在楊梅對面坐下來,卻沒答話。大敏知道現在他是整個雜志社關注的熱點,但他現在還摸不著底,所以不好怎么說話。他們是不是跟你商量過了?楊梅見大敏不慌不忙的樣子,就問。我真的一點都不知情,大敏委屈地說,不過,領導這樣做,肯定有他們的道理。曹副總好像有意見。楊梅說,剛才你們討論時,我出去洗手,聽到他們講話聲音很沖,似乎在吵架,但他們講土話,聽得不是很明白。他們的話聽上去就像是在吵架,大敏說。我覺得越來越沒意思了,楊梅說,人多了,反而死氣沉沉的。你老公廠里怎么樣?聽說今年外貿很難做,大敏轉移話題問。他就那個老樣子,楊梅把話題又拉回來,聽小于說他可能不干了。哦,沒聽他講,他準備去哪里?大敏問。他可能去開個小書店,批零兼營。楊梅說,我可能也干不長了。不會吧?大敏顯得有些意外,你又沒什么沖擊。我都變成打雜的了,不說這些,楊梅說,鞋業協會馬上要換屆,我老公會長不當了,他們叫我過去做駐會秘書長。這個工作好,很適合你。大敏替楊梅高興,開玩笑說,領導在我上面,我在領導下面,你豈不是一下子就在你老公上面了。你個死大敏,奚落我。楊梅開心地笑了,這事我只跟你一個人講,要替我守口如瓶。
八
曹副總這次有些反常,回省城一呆就是一個多星期,并且一直關機。
曹副總走后,方小青也請假了。群龍無首,雜志社就顯得有點亂。以前沒有曹副總,大家自掃門前雪,倒顯得井井有條。現在習慣了被人指揮著做事,沒有了人發號施令,一下子都拔劍四顧心茫然了。發展部還好點,除了小于,其他人沒底薪,都是靠業務提成,所以不用人監督,也會去跑,跑來都是自己的。采編部就不行了,副主任曉紅首先關起門,見縫插針在辦公室埋頭干起了私活,其他編輯記者紛紛東施效顰,到楊梅處點個卯,就逛街的逛街,串門的串門去了。
期間,陳總編來過一次,他可能是得到了誰的密報,知道閻王不在,小鬼群魔亂舞,所以一來就到楊梅辦公室,檢查出勤情況。考勤是懸在頭上的高壓線,大家不可能在這上面落下把柄。陳總編對著考勤卡看了半天,也找不出破綻。曉紅辦公室就在楊梅對面,聽見楊梅和陳總編說話,早就偷偷打開門,坐在電腦前裝模作樣了。陳總編一無所獲,就悻悻地問,曹總有沒有打來電話。楊梅說沒有,他不是請假回去了嗎?陳總編說他請了兩天假,現在都七天了。手機也不開,不知搞什么名堂。
陳總編心里可能比較著急,所以不小心把對曹副總的不滿情緒流露了出來,但他很快意識到了,馬上就改了口,用知心的口吻對楊梅說,曹總不在,你就要擔起領導的責任來,辦公室主任也是雜志社的領導。
楊梅一聽,笑了起來,她對陳總編答非所問地說,你剛才進來我都被你嚇著了,我以為你是來查我的。
晚上下班,大敏和曉紅到楊梅家去蹭飯。楊梅把白天陳總編來查崗的事說了。以后你們對我要怕一點哦,我也是雜志社領導,楊梅假著嗓子說。我腳正不怕鞋歪。大敏說,不過有人要怕得發抖。你敢說我?曉紅從副駕駛座轉身詰問大敏。你好像太敏感了吧,大敏說。你兩個見面就掐,真不把我主任當領導嗎?楊梅說。
大家正要笑,曉紅突然像掉了錢包似地大叫起來,停車,停車。楊梅被曉紅叫得慌了手腳,寶馬車猛地劃了個S形,在路邊剎住。
我看到小青姐了,我看到小青姐了。曉紅搶在大敏斥責前說。
我以為你看到范冰冰了呢。大敏生氣地說,車子撞壞了怎么辦?小青就住在前面荷花小區,你不會三日不見如隔三秋吧?楊梅埋怨曉紅大驚小怪。
不是,不是。曉紅急得直跺腳,我看到小青姐跟曹總在一起。
大家一聽,趕緊下車,踮腳引頸去看,哪里有兩人的影子。
你是不是這幾天私活干多了心虛。大敏對曉紅說,杯弓蛇影,你這個幻覺太離奇了,曹總怎么會跟方小青在一起。
我不會看錯,那個人肯定是曹總。曉紅堅持說。
曹副總又過了三天才來上班,他一到辦公室,陳總編后腳就到了。兩人在曹副總辦公室關起門來呆了一個多小時。大家沒接到開會的通知,但誰都不敢走開。
許久,陳總編、曹副總才從辦公室出來,把楊梅、方小青、曉紅、大敏、小于和仙美叫到了會議室。
聞鼙鼓而思良將。陳總編笑著說,你們是雜志社的大將,也是諸葛亮。改版和廣告招標方案已經出來,發給大家,請大家討論。
大敏對改版方案不感興趣,他關心的是廣告招標方案。改版方案只有薄薄的兩張紙,相比之下,廣告招標方案則連篇累牘,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看完方案,大敏臉色一下子變了,白里透青,青里泛白,像是一夜拉了十幾次肚子似的。說實話,每年一百二十萬這個廣告任務數比現在他們拉來的廣告低了一大截,按大敏現在操作的套路,應該能左右逢源。但承包款要在簽合同時一次性付清,在坐的除了楊梅,就沒有人有這個能力了。
也就是說,大敏馬上就要出局了。
九
大敏終于找到機會,和曹副總面對面坐在了一起。
曹副總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疲憊,好像回省城不是休息,而是干了十天臟活累活。
你有什么打算?曹副總泡了杯茶給大敏,說實話,我反對過這個決定,可領導有自己的想法,我也只能服從。
大敏本來有一肚子的話要問,比如,這段日子廣告一路高歌猛進,形勢一片大好,為什么還要對外承包?而承包款比實際廣告收入要低許多,又是為何?曹副總這樣一解釋,這些話全部憋了回去。大敏就說,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按理這事你要自己拿主意,曹副總遲疑了一下說,我個人的感覺是可以做。大敏說,問題是一下子交清沒那么多錢,不知能不能分期付款?這個問題我也提出過,曹副總說,但陳總堅持不讓步,再溝通我看也沒用。曹副總頓了一下,又說,你只有想辦法去籌錢了。大敏猶豫著問,如果別人承包,發展部的這些人怎么辦?曹副總想了一下,說,有兩種可能,一是承包者原來就有充足的人手,那就不需要你們。二是還要用你們原班人馬。
大敏不甘心就這樣放棄,更不愿意被打回原形,重新做一個仰人鼻息的小業務員,他準備先去求助老爹。大敏前段時間聽父母親商量要買房子,他猜測老爹手里至少有六七十萬,有這些錢打底,其余的東湊西借就好辦了。大敏回家把事情講了,還沒開口說出錢的數目,就被老爹大罵了一通,老爹罵大敏混了幾年還是兩手空空,身無所長,每天還要回家蹭飯吃。如果跟他學彩色印刷,現在早就出師月薪過萬了。
老爹這條路不通,等于所有親戚的門也關上了。大敏就折騰不起來。事實上,家里碰壁后,大敏還做過別的努力,他找過楊梅和方小青,這兩個人是大敏最有把握的,不料楊梅見面就向大敏倒苦水,說歐洲金融風暴,他老公的鞋廠幾乎處于停產狀態。方小青說真不湊巧,剛剛按揭了一套房子,傾其所有付了首款。但也有讓大敏感到意外的,不在他計劃借錢的對象中,卻主動找過來。曹副總說他手頭有八萬,隨時可以取出來給大敏。曉紅把四萬現金不聲不響帶到了辦公室,交給大敏。
十天期限過后,承包者在雜志社現身了。
大家已經知道了是這個結果,所以對來人既充滿了好奇又滿懷敵意,不知一下子能拿出那么多錢的是何方神圣。但見面后都有些失望,這位朱老板年齡跟陳總編相仿,但舉手投足卻很拘謹。說話時,臉上的表情也有些謙恭和生硬,根本不像攜百萬巨資來承包廣告,倒更像腋下夾了只蛇皮袋來收購舊報紙的。
陳總編召集大家開了個短會。陳總編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朱老板的身世,說朱老板主要的產業是餐飲和超市。陳總編此語一出,底下就有些議論,餐飲和超市跟雜志廣告,風馬牛不相及,這朱老板是太有錢了還是太想錢了?小熊甚至湊到大敏耳邊,嘀咕了一句,是不是想錢想瘋了?
見大家露出疑惑的目光,陳總編解釋說,這次招標是議標而不是競標,競標是誰出錢多誰得,議標是在參加者中選取一家最合適的。其實很多廣告公司都很有實力,但考慮到雜志社的實際情況,決定由朱老板承包。
陳總編說的實際情況,就是發展部人員的去留。陳總編說如果廣告公司過來,發展部的人員就可能要離開,這是我不樂意的。說到這里,陳總編好像動了感情,他看著一溜像霜打了一樣坐著的發展部那幾個人說,像大敏,是創始員工,現在雜志社發展了,反而要離開,那我不成了鳥盡弓藏的朱元璋了?
會議室里稀稀拉拉響起一片笑聲,氣氛頓時活躍起來。
有些人可能心存疑問,為什么突發其想要施行廣告承包?陳總編喝了口茶,接著說下去,這其實不是我心血來潮,像都市報、電視報等報紙,廣告都承包了,有例可循。最主要的是讓雜志社有了穩如磐石的經濟保障,可以集中精力編好雜志。以前我們經常飽一頓饑一餐,甚至面臨斷炊的窘迫。現在好了,我們不求山珍海味,但保溫飽無虞。你朱老板賺得盆滿缽溢或者虧得血本無歸,我們既不眼紅,也不心軟,一切按合同辦事。
暫時休會,陳總編讓所有的人在會議室里等,不要走開,說等一下還有重要事情宣布,然后把大敏和朱老板請到了自己辦公室。
大敏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陳總編接下去要跟他談什么。陳總編把大敏向朱老板作了介紹,朱老板熱情地握著大敏的手,說一看就是個能干的小伙子,陳總編真是慧眼識人。說著,客氣地把大敏讓到沙發上坐下。陳總編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他微笑著對大敏說,這次請你過來商量,朱老板的意思是他餐飲和超市的攤子鋪得很大,沒時間兼顧,想讓你繼續出任發展部主任,下屬員工和其他兼職業務員還是由你管理。你自己拉的廣告提成照拿。不一樣的是,還另設了一個效益獎勵,每個月超出任務部分,不管多少,再給你提成10%。朱老板接過話說,是啊,一心難兩用,我沒時間過來雜志社,這邊還是原套人馬,具體你來負責,財務委托仙美。
大敏腦子里飛速地算了一下賬,早已怦然心動。按朱老板的意思,實際上他是塞翁失馬。讓我考慮一下吧,大敏說。大敏說的是真話,朱老板拋出的這個繡球超乎他的想象,仿佛躲躲閃閃問別人借一百元,人家卻一下子丟過來一萬,大敏覺得腦子有些不夠用。事實上,大敏腦子亂還有個原因,他想起來了,眼前這個朱老板,就是當初送錢給陳總編發工資的那個人。
還要考慮?陳總編笑著說,大敏你也學會了賣關子?
好吧,我答應。大敏被陳總編說得不好意思,只好當場表態。
有一點要強調一下,陳總編說著,起身把門關上,我們廣告給外人承包,社會上肯定知道的人不少,這可能會給你們拉廣告帶來消極影響,所以對外仍然是雜志社發展部的身份,朱老板的大海文化傳播公司不出現。
這樣最好,大敏來不及細想,只好點頭附和。
還有一件事,這事說起來我有愧于你,陳總編滿臉歉疚地對大敏說,上次本來要任命你為總編助理,負責廣告和發行,曹總說他剛來,為便于理順工作,先緩一緩,就拖到了現在。
說到這里,陳總編從包里拿出一張A4紙,這是部里任命你為總編助理的批復文件。
十
說話間,就到了年底。
這一年有些特別,原先每年都要在年后開的兩會提到年前,又恰逢本市建州一千五百年。每年兩會召開的前后,企事業單位都會爭先恐后在各媒體粉墨登場,就是那些瀕臨倒閉的企業,也會咬咬牙,打腫臉充胖子掏出錢在媒體上露臉。
按往年慣例,雜志要出一期專刊,作為兩會資料。對方小青、大敏他們來講,應付兩會專刊,有前幾年的經驗依樣畫葫蘆,不會有太大的難度。但陳總編得隴望蜀,從部里爭取了兩個項目,編輯出版紀念建州一千五百年的大型畫冊,承辦建州一千五百年紀念文藝晚會。這兩個項目財政只象征性地撥一點款,其余金額全部采用市場化運作籌集資金。
茲事體大,陳總編不敢掉以輕心,親自披掛上陣,在雜志社坐鎮指揮。按分工,采編部負責兩會專刊和畫冊的組稿和編輯,大海文化傳播公司負責晚會演出事宜,發展部負責專刊、畫冊和晚會的廣告及贊助。
大家都像不斷被鞭打的陀螺一樣,高速運轉起來。楊梅本來已經獲準辭職,被陳總編挽留一個月,全權負責畫冊的組稿和編輯,好讓方小青專心編兩會專刊。小于的辭職信被壓了下來,抽調到大敏手下。
相比之下,最忙的要數大敏了。剛拿到要籌資的預算時,大敏有些慌,但他不是因為籌資的數目慌,而是像一個蓬戶甕牖的雇農,突然分到了十畝地,一下子不知道先種哪一畝好。陳總編適時點撥了一下大敏,他讓大敏把這三個項目捆綁在一起做,客戶只要掏一次錢,就可在雜志、畫冊和晚會等三個項目上得到廣告回報。陳總編的主意讓大敏豁然開朗,他把條款細化后,就讓小于、小熊、阿芙他們等人漫天去跑了。
大敏看起來像足不出戶的元帥,在中軍帳中發發令牌,調兵遣將,實際上他沒閑著,他還是把大雞腿偷偷地留給了自己。
大敏當上總編助理后,感覺自己突然就成熟了起來,想事情不再井底之蛙,看問題也能入木三分。看來古人說得對,在什么山,唱什么歌,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大敏現在看小于、小熊他們,就有了一種俯視的感覺,因為有了高度,視角就全面,就更能細致入微。地位決定一個人的視野,像陳總編,大敏想自己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完全在他掌控中,所以他事先根本不用跟你廢一句口舌,亮出那頂總編助理的帽子,你就會感恩戴德接過去。同樣的,大敏對曹副總的看法也改變了,以前仰視,忽略了一些東西,現在平視了,感覺就不同了。這次分工,曹副總負責專刊和畫冊的采編及設計、排版,因為有方小青、楊梅和曉紅三員老將帶兵沖鋒陷陣,曹副總反而顯得無所事事,有一次竟然轉到大敏辦公室來。
曹副總跟大敏繞了幾個圈后,把話題引到了這次晚會的冠名權上。大敏告訴曹副總,陳總編有個設想,先請中央電視臺同一首歌,如果沒有檔期,就退而求其次,請省里的歌舞團。前段時間陳總編和朱老板去了北京,也不知進展如何。大敏告訴曹副總,自己一直在等陳總編的電話,因為不確定請哪家,所以方案還沒法做。
大敏最后一句說的是假話。事實上,陳總編前天從北京打電話給他,說同一首歌的事情已經八九不離十了,讓大敏趕緊做方案,抓緊落實冠名單位。讓大敏做策劃方案,簡直是問道于盲。但辦法總比困難多,當晚,大敏讓阿芙請來她公司的文案高手,一個晚上就搞定了。為防止阿芙泄露消息和私自行動,大敏耍了個心眼,又讓她的同事做了一份省歌舞團的方案,并一再叮囑,此事未最后敲定,不宜對外宣揚,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第二天,大敏近水樓臺去拜訪余發達。很好,很好,同一首歌。我會認真考慮的。余發達看完方案后連連點頭,這樣吧,方案先放我這里,你們曹總已經找過我,如果定下來,我會跟你們聯系的。
大敏微笑著告辭出來,內心卻異常緊張。曹副總表面不動聲色,實際上已經緊鑼密鼓在行動了。剛才觀察余大發的神情,似乎對冠名很感興趣,這讓大敏心里泛起一股油煎似的焦慮,看來想吃雞腿的不只他一個,也許阿芙對他的警告置若罔聞,早就在跑了。而現在看來,對冠名感興趣的也不止一家,那就要看誰的腳快了。想到這里,大敏坐不住了,他要出去跑,馬上去跑,搶在曹副總他們面前。
大敏走到大廈門口,抬頭看到了東方大廈,他的頭腦里突然想起第一次跟曹副總見余發達時的情景,接著又想起了跟余發達喝酒時的情景。這樣想著,大敏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東方大廈的樓下。大敏深吸了口氣,幾個箭步跨進了電梯。
十一
陳總編和朱老板在北京整整盤桓了一個月,才把所有手續辦好。臨上飛機前,陳總編興奮地通知楊梅,讓大家在辦公室等,他到了馬上開會,聽取工作匯報。
下午五點,陳總編和朱老板風塵仆仆地到了。
都到齊了嗎?陳總編習慣性地問。陳總編這一問,大家才發現曹副總和方小青沒來。陳總編皺了皺眉,就問楊梅通知了沒有,楊梅說兩人早上就沒來上班,手機一天都打不通,要么讓發展部的人先匯報吧。
陳總編點點頭,說我先講兩句。大家靜下來,等著陳總編講述好事多磨的北京之行。陳總編正要說話,手機響了。大敏就坐在陳總編對面,他留意到,還未等接完電話,陳總編的臉色就白了。一合上手機,陳總編邊起身邊有些語無倫次地說,同志們,先散了吧。陳總編顧不得解釋,匆匆向外面走去,走到門口,停住腳步,回頭招呼道,大敏,你們跟我來。
陳總編走得很快,大敏他們要小跑才跟得上。坐到出租車上,陳總編告訴了大家一個可怕的消息:曹副總和方小青出事了。
大家趕到方小青的住處時,門口圍了一大幫人,一個警察半闔了門在門口守著,陳總編亮明身份后,警察讓大家進去。
這是一間約三十平米的一居室,一臥一陽臺,衛生間和廚房都在陽臺上。陽臺水磨地磚,防盜鋼柵外挑出一米全封閉,又用鋁合金藍色玻璃包了陽臺。房間裝修精致,石膏吊頂,乳白色的墻紙,鵝黃色的地板。曹副總一絲不掛地撲在地板上,頭朝著門,雙手向前,似乎在匍匐前進,又仿佛在做著蛙泳動作。邊上的雙人床上,方小青也全身赤裸,卻頭朝陽臺,與曹副總保持著南轅北轍的方向,雙手著地,上半身掛在床下,兩只白皙的乳房自然懸垂,在鵝黃色地板的襯托下,顯得出奇的豐滿。
兩男一女三個警察在擁擠的房間里拍照和記錄。女警察翻著手里的記錄簿,告訴陳總編,已經確定兩人是煤氣中毒而死,并且是自殺,因為陽臺、門窗都從里反鎖,陽臺上的兩個煤氣罐都閥門大開,之前兩人都喝了過量的酒,女警察說到這里指了指臥室靠陽臺窗戶前的桌子,那上面擺著碗筷酒杯,還有三只空的葡萄酒瓶,至于到底是誰開了煤氣,我們要進一步調查,我們已經好了,接下來你們單位來處理吧。
陳總編張著嘴,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顯得有些茫然。大敏也覺得眼前的場景像做夢一樣,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憶往事,試圖找出曹副總和方小青媾和在一起的蛛絲馬跡。在越來越粘稠的暮色里,大家的手機此起彼伏地響著,但仿佛沒有人聽到,瞅著眼前一對同赴黃泉,卻保持著背道而馳姿勢的同事,大家像是不約而同患了失語癥。
“東方房產杯”建州一千五百年紀念暨元旦文藝晚會在體育中心如期舉行。整臺晚會從舞臺布景、燈光舞美到演員演出,顯得富麗堂皇、氣勢恢弘和聲情并茂,如潮掌聲自始至終貫穿了整個晚會現場。
在晚會之前,舉行了隆重的建州一千五百年紀念畫冊發行儀式,陳總編代表雜志社向市圖書館、市屬各大專院校、中小學圖書館贈書。
曲終人散,大家簇擁著陳總編走出體育中心,一路討論著,準備去東海漁村。陳總編宣布他個人請客,大家決定以通宵的方式,慶祝畫冊發行和晚會順利舉辦,同時為明天就要離開雜志社的楊梅和小于送行。
剛走到門口,正要招呼出租車,早就停在門口的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上下來三個人,呈扇形把陳總編與大家隔離開,裹挾著把他帶進了轎車。
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轎車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開走了。大敏愣愣地盯著轎車駛走的方向,他認出那三個人就是來過雜志社的紀委人員。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不約而同都來到了雜志社。
上午九點,關副部長來到了雜志社。關副部長表情凝重,他說,現初步查實,陳財富同志在雜志社廣告承包一事上,涉嫌重大經濟問題,目前已被雙規。
接著,關副部長宣布了部里的決定,鑒于接二連三地出問題,決定停辦雜志,取消雜志社建制,人員就地解散。
關副部長宣布這個決定時顯得痛心疾首。
這樣的結局,來得太過急遽,更是大家預料不到的。大敏看了看曉紅,原先的雜志社老班底,就剩他兩人了,先是周曼麗不辭而別,接著是許老師、曹副總、方小青接連出事,楊梅、小于也已失望地離開了……
大敏和曉紅緩緩地走出雜志社大門,走到最后一級臺階時,停下了腳步。他們默默地注視著對方,在城市建筑巨大的投影里,兩人看到眼淚漸漸溢滿了彼此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