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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馬鎮

2015-04-29 00:00:00萬勝
野草 2015年6期

浪馬鎮

韓而的視線被亂七八糟的人擋住,他只能努力爬到一座大廈門前的臺階上。那里也站滿了人,他就繼續往臺階一側的石頭臺面上爬。當他爬上去的時候警察們正好押著一隊罪犯走過來。

這些扒手在警察的押解下,魚貫沿街而過,他們胸口都貼著碗口大的圓型號碼牌。警車上架設著大喇叭,反復廣播這些人的自然情況和犯罪記錄,并提醒廣大市民指認他們。韓而在第三號扒手的臉上看到了熟悉的表情。他每次給韓而扔錢的時候都問韓而同一個問題。他說我這錢是偷來的,我用它來做好事,我還是不是壞人?韓而抬頭看他,才發現他差不多和自己一樣大。他盡量低下頭,押解他的警察用手拍他的后腦勺兒說你把頭給我抬起來。他抬起臉,硬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但韓而看出有眼淚在他的眼圈里悄悄的含著,他緊咬著牙關。

韓而后來有幸知道,他叫王小傘。

這條街并不很長,卻是這座小鎮最繁華的主要街道。它的西端是火車站,東端是高速公路的入口。街兩旁集中了小鎮的商鋪飯店,最大銀行也在這里。看熱鬧的人把整條街塞得滿滿的,人流隨著押解隊緩慢移動,警笛的尖叫攪動在小城上空,警車如開河的冰排向下游浮動。

這一天立秋,王小傘成了小城的名人。

王小傘的后腦勺兒估計已經被押解他的那兩個警察拍紅了。他對這條街的熟悉就像是熟悉自己的十個腳趾頭,小時候所有的記憶都是以這條街為背景的,街上的每一點變化都刻在他的腦子里。比如正要路過的這座大廈的前身是一個電影院,那里曾經有過一塊高大的電影廣告牌,發布的巨大電影廣告是用水粉畫上去的。那時侯他很崇拜那個能畫這么大畫的人。電影后面是一個百貨大樓,百貨大樓里面有股讓人特別舒服的陳舊味道。在現場摸獎最盛行的那段日子里,這里每天都聚集著亂哄哄的人,刮獎彩票漫天飛。這一切都讓他有種親切感,對這座小鎮的親切感,對它的信賴甚至超出了對父母的信賴,他從來沒有想過它會在某一天突然變得陌生和可怕。今天他正在被它的陌生和可怕壓迫著。這種心情比被父親趕出家門時的心情更無助,更痛苦。他被排斥在小城之外了。從此就是一個孤魂野鬼了。

一輛紅色轎車突然橫進緩慢移動的人流,像突然冒出的一滴鮮血。警察趕緊上前命令車主把車退出去。但人群瞬間已經把后路堵死。車主是個打扮時髦的女人,她從車里出來跟警察解釋。圍觀的人暫時都把目光集聚到女人和警察之間的交涉上,在這一刻王小傘也成了一名看客,心里感到了一點輕松。王小傘覺得這輛車和這個女人都很面熟。腦子里突然跳出一個名字:王一梅。想起來了。她的身份證一直在王小傘的床板下,王小傘經常拿出來看,他覺得這個世界上跟自己有關聯的人很少,他孤獨的時候就看著這些偷來的身份證,通過想象讓照片上的人跟自己關系密切起來。

這個王一梅是個挺漂亮的富婆。有一次王小傘在銀行門口“找活兒”,看見她把紅色的轎車停在銀行門口便匆匆進去了。王小傘從車窗里看到車座上扔著一個皮包,估計里面有貨,便趁人不注意迅速用袖管里準備好的一把小錘子將車窗打碎,拿出那只皮包跑進胡同里。沒人追趕,沒人喊叫。王小傘的行動仿佛是在水面上用刀劈出的一道口子,立即就愈合了,平靜了。他心里有種痛恨的快感。為什么不是小偷的時候會被人當成小偷毆打,現在是小偷了竟沒人來抓他了?王小傘一直弄不明白這個問題。王小傘弄不明白的問題還有很多,比如他每次得手之后都會挑個時間到銀行對面的大廈門前找那個跟自己年齡相仿的要飯花子,給他一些錢,然后問他一個問題。我這錢是偷來的,我用它來做好事,我還是不是壞人?

警察幫著王一梅疏導人群,終于把車退出去。王一梅駕車遠離鬧哄哄的人群。剛才的突發事件讓她心煩意亂。最近一段時間里她的心情一直都很差,懷疑是自己的更年期提前了。這是個很讓她害怕的信號。女人一旦進入更年期就宣布自己老了。這個世界上最令女人難以把握的事有兩個,一是青春,二是男人。而且兩者之間又是那么的關系密切。王一梅從來不相信愛情。因為在她的印象中男人只重感受而不講感情。丈夫因為害怕體驗窮人的感受才和她結合,一起生活了十幾年,除了習慣身邊有個愛花錢的男人外就再沒什么了,就如同家里的一件家具,擺在那,每天都看到,卻體會不到它有別的意義。互相之間的冷淡習慣成自然了,對彼此在婚姻以外構建的感情世界也都心照不宣。在這種情況下王一梅最害怕自己衰老。她明白一旦自己不年輕了,無論是她家里那個名存實亡的婚姻還是外面那個虛幻蒼白的感情世界都會坍塌,自己就什么都沒有了。王一梅的大腦一走神險些跟一輛運鈔車撞上。她趕緊把車停在路旁,緩解一下緊張情緒。這時寧非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喂,一梅,你怎么還沒到?

王一梅說,站前那條大街塞車,我繞道呢,剛才差一點跟運鈔車撞上。

寧非說沒事吧?小心點啊。

王一梅重新啟動車子。把手機的耳麥塞進耳朵里。沒事,我再有十幾分鐘就到了。

沒事就好。寧非笑說,難怪你不缺錢呢,連肇事都要跟裝鈔票的車肇。

王一梅沒笑,她覺得寧非的話根本就不幽默。在后視鏡里的那輛運鈔車已經小得如同一張麻將牌,正向著那條大街駛去。她想剛才運鈔車里的人肯定也是一場虛驚。

果然,海剛坐在運鈔車副駕駛的位子上,身子隨車身一歪,頭盔撞到車窗上。好懸啊!

司機說,女人開車就是不安全。

海剛的眼睛一直盯著來福槍的槍口。右手的食指扣著扳機,如果保險打開的話剛才那一次錯車就可能嘭地走火了。運鈔車拐上那條大街時,人潮已經涌過。街上逐漸恢復了平靜。運鈔車停到銀行門口,海剛下車守在車的右側保持警戒。他能看到正前方的那家牛肉面餐館。這個時候女兒小雪應該正在里面吃面呢。小雪每天早上都會來這里吃早飯,她的媽媽沒有時間給她做飯,可能即使做了小雪也不吃。他明白女兒每天來這里吃早飯實際上是為了能跟爸爸見一次面。離婚后海剛越來越想念小雪,越來越覺得對不起小雪。如果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就不應該把小雪生到這個世上來,讓她承擔這么多的痛苦。海剛有一點走神,今天怎么沒見到那個穿著小粉裙子的身影?今天她怎么沒來,是不是生病了?也許是她媽媽發現了她的秘密不讓她來了。女人的心狠起來要比男人更沒人情味。海剛在前妻董芳身上體會到了。和董芳認識了三年,又共同生活了十年,在她忽然提出離婚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原來自己根本就不了解這個女人。離婚的理由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卻又復雜得讓他想不明白。董芳只是非常平靜的問了他一個問題: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嗎?

海剛想了好半天,微笑著說我愛你,我能一輩子跟你生活在一起這就是幸福。

董芳說咱倆離婚吧,小雪我撫養,撫養費你愿意給就給點,不愿意給就算了,這間房子是你的,我不要,這房子里的東西全留給你,我只把我和小雪的東西帶走。

海剛以為她是在跟他開玩笑。而她卻是非常嚴肅的,看得出她早已經深思熟慮了。

一直到分家那天海剛好像還沒有清醒過來。董芳帶著女兒走后,屋子里空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他突然發現這是個他接受不了的現實。

到底什么是幸福?難道自己的回答錯到讓她忍無可忍的地步嗎?很多天后海剛才明白,董芳是在為自己的幸福找答案。他的答案堅定了她要離婚投入另一個男人懷抱的決心。

海剛突然問司機:你說什么是幸福?

司機被問得摸不到頭腦,但還是很認真的思考了一陣子,說你要是非要把什么看成是幸福的話,那么幸福只是瞬間的滿足。

海剛問,就像開槍時手指扣動扳機,子彈射出去的那一瞬間嗎?

朋友點頭。算是吧。

女兒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海剛的失落感像一只不透氣的布袋子,把他從頭到腳套得嚴嚴實實。他想沖破它,這種欲望如同一團易爆氣體,在體內迅速膨脹。布袋子對氣體形成了強烈的制約,他的身體似乎成了一只越漲越大的氣球。正對面一個戴墨鏡的人急匆匆走來,手正在從風衣的里懷中掏什么東西。海剛沖那個人說,你給我站住。那人沒聽他的警告繼續朝前走。海剛平端起槍。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開槍了。那人愣了一下,但腳步沒停,探到里懷中的那只手掏出一個報紙包。

幸福——海剛的腦子里突然映出了兩個大大的字,達到幾乎把腦子的所有空間都占滿了。

嘭——

人潮退去,韓而才發現自己被晾在了大理石臺面上下不來了。就像一只被海浪拍到沙灘上的海星,海潮退去,自己再無法回到海里了。有人指著他笑說,這人有意思,要飯還跑那么高的地方,想要讓人仰視嗎?韓而覺得這人說的話很有道理,乞討者必須把自己放在世界的最低點才行。他那兩根如面條一樣的腿,附著在身上只是一種累贅。而他的雙手力大無比,摳住臺面的邊沿,把身子往下小心挪動。這時他聽到了那一聲沉悶的槍響。

街上的人都向銀行門口跑去,瞬間聚集了,把運鈔車圍住。這是一天里在這條大街上發生的第二件大事。

聞康

我和聞康來到這座小鎮是為了尋找一個傘人。關于傘人的傳聞我只聽兩個人講過。一個是我的爺爺,已經故去多年,另一個就是聞康。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地球上還有這么一個叫浪馬鎮的地方。傘人的傳說和浪馬鎮這個名字讓我無限向往。我和聞康坐了三十六個小時的火車,又捯了四個半小時的汽車,終于跟它親密接觸了。一路上我最想知道的是關于浪馬鎮和傘人的事情,但聞康卻反反復復給我講他自己的一些事,他和某個人之間的恩怨。他說的那個人我不認識,但經過他不間斷的講述,那個人似乎已經成了我認識很久的人。

聞康說的那個人叫丁魯,是他從小長到大的朋友(如果算是朋友的話),他們一同上小學、中學、大學,又被分配到一個單位。

從我認識他開始他就處處跟我作對,我跟他斗了五十多年,好在是我笑到了最后。聞康不停地說著,有種勝利者的竊笑懸在他的臉上。

別人都不了解他是什么樣的人,都被他老實敦厚的外表給蒙騙了,只有我知道。我跟他發生爭斗所有的人都站到他那邊說我欺負他,這家伙真是會偽裝。他老謀深算,沒有把握的事情他從來不干,無論做什么事情都暗中把鋪墊做足,到最后還要征求別人的意見,裝得像十分尊重別人,其實他已經算計好了別人肯定會按他的設想點頭。沒有不上他當的。我跟他一起分配到工廠上班,我熬到退休才當上了一個小段長,他卻能一直干到副廠長,可見這家伙的手段。好在我堅持不懈跟他作對,我為他整理的揭發材料都快成一部長篇小說了。終于我贏了,我始終明白一個道理:一個壞人做了一輩子壞事,有一天做了一件好事人們就會大加贊賞。相反一個好人做了一輩子好事,有一天做了一次壞事,人們就會說這家伙原來是個大壞蛋,一直隱藏得那么深,壞透了。我所做的就是要讓所有人認清他是個隱藏特別深的大壞蛋。他被停職審查的那段時間我就好像完成了我的歷史使命一樣,興奮得睡不著覺。我甚至覺得我就是為他而生的。聞康一講到這些的心情就開朗起來。

這是個非常小的車站,一切都很陳舊簡陋,乘客稀稀落落。我們從火車站里出來看到的景象卻不一樣,站前大街上塞滿了人。馬路中間警察押著犯人游街,兩邊的群眾吵吵嚷嚷,如同一鍋滾開的糊涂粥,我們好像一下子闖入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運動。我和聞康夾在人流中有點迷茫,眼看著那隊貼著號碼的犯人從我們面前走過,似乎這一切都有點不太真實。我問聞康怎么辦?他說先找個旅館住下,完了再研究。我們隨著人流向前走,銀行對面的樓體上掛著一塊大牌子——幸福賓館。

就它了。聞康說。我們好容易擠到幸福賓館門前,賓館的工作人員都站在門口看熱鬧。老板娘是個很愛干凈的人,穿著一條扎眼的白褲子,看熱鬧也離別人遠遠的,好像怕粘上別人的臟。我們辦完房卡上樓,進到房間,果然這里的衛生很干凈。安置好隨身物品,聞康說要找家飯店好好吃一頓,在火車上把胃口都糟蹋完了。我同意,跟他下樓。街上人潮已退去,像退潮后的海灘,冷清又凌亂。我和聞康剛踏出賓館的門,就聽嘭的一聲槍響,尋聲望去,銀行門口停著的一輛運鈔車旁倒下一個人。殺人了……大街再次熱鬧起來。

這一幕讓我和聞康都膽戰心驚。這座小鎮給我的印象就是動亂、血醒,我甚至懷疑這里怎么可能找到我們想要的東西。

不管怎樣我們此行的目的都是非常明確的,那就是尋找能夠制作幸福傘的人。

據聞康講他早年在工廠銷售科當業務員,經常到外地出差,有一次去四川的瀘州,那里是全國聞名的制傘基地,已有四百多年的制傘歷史。他準備帶一些當地特產回來分給親朋好友,就決定買幾把傘。于是他就認識了一個當地的制傘藝人。從制傘藝人的嘴里他聽說了這樣一個故事:大清朝的時候在瀘州分水嶺有一個姓徐的傘人,他的手藝超群,在當地算是一絕,當時宮里的貢傘很多都出自他手,有些還被作為禮物送給洋人。他沒有子嗣,手藝傳不下去,想跟他學手藝的人很多,但他卻一個徒弟也不收,因此人們都說他這人太獨,非要把手藝帶到棺材里去。有一天來了一個外地人,說要訂制一批紅色的貢傘。這個人直接找到了姓徐的傘人,在他家里呆了三天,徐傘人按他的要求制作了一把樣傘,那個人拿了傘走了,約好五個月后回來取貨。可是五個月過去了,卻沒見那個人露面,徐傘人便把趕制出的那批傘都燒掉了。這事成了一樁懸案。人們不明白他為什么要把辛辛苦苦趕制的傘都燒掉呢?賣給別人也是一筆好錢啊。有人傳說那些被燒掉的傘的傘柄上有字,翼王府。莫非訂傘的人是翼王石達開?約定取傘的日子正好也是石達開在大渡河全軍覆沒的日子。后來這個傳聞就越來越具體,越來越詳實。說那個來訂傘的外地人就是翼王石達開,他訂制那批傘是為了讓漸露頹勢的太平天國有所轉機。紅色的“滿穿傘”寓意著化兇為吉,平安幸福。他帶走的那把樣傘是徐傘人特意為他制作的,石達開給傘取了個名字叫幸福。石達開后來一直打著這把傘,無論晴天雨天,但是在他兵敗后那傘卻神秘失蹤了。

聞康說如果這個傳說是真實的話,那把失蹤的傘就很值錢了。但遺憾的是他在任何一部考古文獻中都沒有找到關于那把傘的記載,而他得到的關于那把傘在浪馬鎮出現過的信息來源于他的一個已經死了的朋友,那個人也是搞收藏的。

我問他,你相信它真的存在嗎?

聞康說我信,不然我就不會跟你大老遠跑這來了。

此外我還聽我爺爺的講過一些有關傘的事情。

爺爺對傘情有獨鐘,他有收藏傘的癖好。他經常把我們這些晚輩帶到他的收藏間里看他的藏品。我在他那里見過的最小的傘只有大拇指指甲大,最大的傘撐開能蓋住半個籃球場。他給我們講傘的淵源,制傘的工藝,還有這些傘的來歷。當然每次也都能說起他的遺憾,就是他一直沒有得到一把叫幸福的“滿穿傘”。“滿穿傘”在古時候是皇宮里專用的貢傘,制作工藝極其考究,做一把“滿穿傘”除了要經過制作一般油紙傘的削傘骨、繞線、印花(繪傘面)、糊傘、收傘、定形、曬傘、裝傘桿、裝傘柄、上桐油、上光油、纏傘頭、穿內線等九十六道工序外,還要五色絲線穿、渡兩千多針、竹跳開關、一片雙檔,堪稱絕活。爺爺收藏的“滿穿傘”有近百把,他所說的名叫幸福的“滿穿傘”不同于一般的“滿穿傘”,是絕活中的絕活。這種傘只有一個姓韓的傘人能做,歷史久遠,其人已不詳。他平生制作的傘不計其數,但他做的幸福“滿穿傘”卻只有不到十把,這些傘流落民間再無下落。而且制作工藝很可能也已經失傳。每每提及爺爺都扼腕嘆息。

爺爺的講述跟聞康的講述有出入,聞康說幸福是一把傘,而爺爺說幸福是一種傘。但這兩種說法的共同之處都提到了石達開。

咸豐七年五月翼王石達開再次離開南京,揮軍進入江浙一帶。天王洪秀全雖然已經誘殺了韋昌輝,替他報了家仇也平了內患,但當時太平天國已盡露頹勢,情況十分危急。石達開決定揮師遠征另辟新野,以求挽回敗局。大軍途徑湖南桂陽在山路旁發現了一個女孩子,女孩子哭得極其悲慘。石達開命人帶來詢問,才知道這個女孩子隨父母進山躲避戰亂碰上了土匪,父母都被土匪所害。石達開看著她凄慘的樣子想到了自己前不久被韋昌輝殺害的女兒,心生悲憫,便收留了她,并清剿了殺害女孩子父母的土匪,厚葬了她的父母。女孩子為了報答石達開的大恩大德,決意以身相許。但是石達開卻不同意。于是女孩子便拜石達開為義父。石達開有三個親生女兒,都已被害,如今認的女兒該排行第四,所以后來大家都稱她為四姑娘。

四姑娘原名韓寶英,是個很有才華的人。她的生身父親是個教書先生,從小就教她習文斷字,她三四歲便熟背唐詩上百首,能解其義,被當地人看作“女神童”。四姑娘跟隨石達開在軍中掌管文書。石達開原來也是舉人出身,見她才思敏捷精明干練,甚是喜歡。每每軍事煩勞之余都愿意帶著她暢游山水,吟詩對賦,把煩擾的家事國事都統統拋在腦后,獨享悠閑。一路上有四姑娘的陪伴,石達開很幸福,兩人的感情也越來越深,日日掛念,時時相盼。但是隨著戰局的變化,石達開的部隊進入了最艱難的時期。清軍實施的“清野政策”使石達開的部隊糧食供應緊缺,軍心動搖,戰斗力大減,在湖南一帶難以立足。石達開只好回師廣西,攻打桂林。然而在桂林又遇到了清軍的頑強抵抗,圍攻了兩個多月仍不能拿下,只好放棄,南下永安。這次行動的失敗,讓石達開產生了脫離洪秀全的想法。他的想法也得到了四姑娘的支持。經過商議后,他決定揮軍入川,另辟天地,徹底脫離太平天國。四川土地富庶,清兵勢力比較薄弱,是個另起爐灶的好地方。就在此時,四姑娘突然提出要嫁人。她給自己選的丈夫是軍中的一個年輕文書,叫馬德良。按說自己的女兒要結婚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但石達開卻高興不起來。他隱隱約約感到女兒為自己選的這個丈夫有其它的意思。他明白在她的心里還有一種東西是永遠放不下的,那就是用父女之愛替代不了的那種愛。石達開覺得女兒要嫁給他完全是出于一種無奈。這個馬德良雖很平庸,他的外貌卻酷似石達開。石達開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還是同意了,親自為女兒操辦了婚禮。

石達開帶領著隊伍繼續北上,準備由湖北溯江西上入川。途中洪秀全召令他班師回京解救曾國荃對安慶的圍攻,石達開置之不理。同治元年初春,石達開率領部隊浩浩蕩蕩沿長江進入四川。一進入四川立即遭到了四川總督駱秉章的頑強抵抗。幾經苦戰損失慘重,仍不能突入四川腹地,只好從貴州遵義退到云南。休整幾日后,石達開再次出兵,率領僅剩的四萬人馬,走西康,搶渡大渡河。然而這一次的出擊卻成了他的終結之旅。

站在大渡河畔的石達開,望著暴漲的河水,再看看剩下的四千多個弟兄,仰天長嘆“此天亡我也”遂欲拔劍自刎。手卻被四姑娘死死地抱住了。四姑娘滿眼淚水懇求父王保全性命以求他圖。石達開絕望了。面對重重的敵軍圍困,哪有保全之理呢。“莫非你是勸我投降?”

四姑娘說:“實話稟知父王,我早就有所準備了,你只管按我的辦吧。”隨后四姑娘把丈夫馬德良叫到身邊,讓他換上石達開的衣服去受降。馬德良嚇得抱住她的大腿哭求,讓她念及夫妻情分,不要讓他去當替死鬼。四姑娘一腳將他踢翻,大罵:“懦夫,父王對你天恩浩蕩,你不思圖報,大難已至還貪戀兒女情長,我看錯你了。”遂搶過自己剛生下不久的孩子投入滾滾河水中。馬德良最終還是穿上了石達開的衣服去受降了,被押解到成都慘遭凌遲,至死也沒說出替身的秘密。而四姑娘和石達開一起藏在了一個山洞里,躲過了清軍的剿殺。

后來兩人去向不明。有的說他們從此淡出塵世,到深山歸隱去了。還有的說他們一同到了瀘州的分水,以夫妻名分定居鄉間,和徐姓的傘人學起了制傘。

值得一提的是,石達開曾派四姑娘女扮男裝到瀘州訂購一批紅色“滿穿傘”。四姑娘為他帶回了一把叫幸福的傘。

我問過爺爺見沒見過這種傘。爺爺說聽說過沒見過,更不知道它到底絕在哪里,只聽說得到它的人就會得到幸福。

我和聞康打著飽嗝從飯店里出來。天色已暗淡。街面上的燈光零零散散的亮起。我問他,我們這就回賓館嗎?他說不,走一走,順便了解一下這里的情況。我們沿著那條大街漫步。起初的那種動亂已經化為徹底的平靜,這樣看來它就與別的小鎮毫無差別了。全是火柴盒一樣的灰樓,廣告牌子上眼熟的明星,人們閉嘴的時候也都是熟悉的面孔。聞康走在我右側,總是快我半步。看得出他的心情很好,胸脯挺直,脖子夸張地向后仰,似乎在用一種高傲的姿態審視這個陌生的小鎮。我跟他認識是因為他經常到我爺爺那里欣賞藏品。他是個收藏愛好者,跟我爺爺很談得來。我覺得他倆是一對怪人。

橘黃色的路燈把整條街都點亮了,我們的影子在路燈下捯來捯去,互相踐踏,小鎮的晚上很冷清。聞康的手機突然響了。他停了腳步,接手機的聲音很大,竟憤怒地喊了起來,什么?他們怎么能這樣?太不負責任了吧……

我故意向前快走幾步,免除偷聽的嫌疑。再回頭看見他已經倒在了地上。我趕緊跑回去扶他,他捂著胸口,表情痛苦。我說你怎么了?他說他們居然把他給放了,說他什么問題也沒有,活氣死我。我說他們把誰放了?他說丁魯,還會有誰。

我找了一輛出租車把他送到醫院。醫生說他需要住院觀察幾天。為了保險起見,聞康讓我給他的一個朋友打電話,那人是小鎮上的畫家,叫寧非。

寧非

寧非的畫室里沒下腳的地方。韓一梅在門口站了好半天。寧非說你就踩著蒙娜麗莎進來吧。他把床上的亂書和畫稿用大胳膊一掃,都掃到地上。韓一梅開玩笑說你對藝術太不尊重了吧?寧非說在藝術和美女之間我選擇美女。他拉過韓一梅的手,讓她坐在床上。他說你想好了?

韓一梅羞澀地點點頭。

寧非沒有急于行動,而是單膝跪在韓一梅的身前,雙手撫摩她的膝蓋,說我有點害怕。

韓一梅說你怕什么?

寧非說我怕我這雙手表現不出你的美,把她糟蹋了。

韓一梅笑說我哪有那么美,你不把我畫成老太婆就行。

寧非說我會珍惜的。他起身讓她脫衣服,自己到畫板前把畫紙鋪好。再回頭時韓一梅已經滿臉通紅地鉆在了被窩里。寧非笑說你這樣我怎么畫呀?

韓一梅的臉更紅了。她跟寧非不止一次有過肌膚之親,按理說并沒有什么可羞澀的,但今天她卻怎么也放不開。一方面她覺得自己已經不年輕,把自己并不值得炫耀的身體赤裸裸的擺在一個男人的面前審視,很是心虛。另一方面她覺得兩個人這樣在一起時最好不要拉開距離,距離會讓人冷靜下來,產生陌生感。這種陌生感讓她覺得恥辱。

寧非手里捏著碳條,一動不動的站在那里,很耐心地用眼神鼓勵著她。她只好慢慢把裹在身上的被掀開。在那一刻她閉上了眼睛,聽著碳條在畫紙上沙沙地走動,時而從容時而遲疑。盡管他的鼻息是那樣的小心翼翼,但她還是能夠從筆觸中將它們分辨出來,屋子里太靜了,靜得讓她覺得他落在她身上的眼光都是有重量的。

寧非說你把眼睛睜開好嗎?

韓一梅搖頭。

寧非說那就說點什么吧,太沉悶了。

韓一梅點頭。

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個人畫展的事情你還記得吧?寧非的筆觸有些隨意,好像不太專心了。

韓一梅說記得。

寧非說我準備的差不多了。

好。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很難辦。

韓一梅睜開眼睛看寧非。他手中的碳條反復在一條線上反復涂抹,那條線黑粗生硬。還差什么?她問。

寧非嘆口氣,手也跟著軟了。我省城的朋友已經給我聯系好了會展中心,整個作品研討會的程序安排得很周密,還請了一些全國知名的畫家和評論家,但這一切都需要錢,很多的錢。

韓一梅又把眼睛閉上了。需要多少?

寧非說,恐怕得十多萬吧,這年頭像我們這種人想出名真是很難。

韓一梅沒搭話,感覺身子有點冷。寧非繼續作畫。屋子里再度安靜下來。突然寧非的手機在一堆亂畫稿中唱起來。……沒有錢你會愛我嗎……提示音樂猛然沖破安靜,把人從沉悶中解救出來。寧非走到窗前接聽電話。韓一梅借機把被子扯回來蓋在身上。

寧非說,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你等我。

韓一梅說得多長時間?不然就改天吧。

寧非說我一個外地的朋友剛剛有病住院了,人生地不熟的讓我去看看。

韓一梅說那我也回去了。

千萬別。寧非懇求道。我很快就會回來,醫院里我有熟人,很快就安排完,你一定等我,今天必須把它畫完,明天就沒有感覺了。說完跑了出去。

韓一梅躺在床上環顧畫室。到處散亂的畫稿突然給了她一種荒涼的感覺,仿佛自己也是這些犧牲品中的一個,褶皺、疲憊、無奈甚至骯臟地被遺棄在角落里。這種想法很傷感也很無聊。她在心里否定著。起身走到畫板前看那張進行到一半的素描。線條有點混亂,但混亂中隱現出她即羞怯又渴望的神態。他的畫筆捕捉到更多的是她的渴望嗎,這是他的成功還是她的失敗?可能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渴望的是什么。她站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深遠凝重,自己的裸體在這樣純粹的黑夜中體現成刺眼的白。那是她渴望的一種純粹,沒有任何目的的互相影響,讓人可以放心的袒露一切。但夜是冷冰冰的,給不了人溫暖。人可以互相給予溫暖,但在互相給予的同時卻暗藏著目的性。這些年來她對男女之間的事越來越冷淡,就是因為她在跟男人上床時老是猜測著對方的真實想法。她不能投入,還覺得很累。她在一次次對幸福的渴望中一節節地敗退。現在她已經不敢奢望太多,如果能有一次不帶任何目的的做愛,她就心滿意足了。

寧非第一眼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聞康并沒有顯示出久別重逢的熱情。他的笑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滴油,滑得很。你什么時候來的?怎么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聞康坐起身子,很熱情地把手伸過來說,我想給你一個驚喜,沒想到給你添麻煩了。水面上的兩滴油不期而遇了。

寧非說什么麻煩不麻煩的,你怎么樣了?

聞康說一股急火攻心,醫生說要住院觀察,我原打算去看你的,誰想到走在路上突然就不行了。我們一晃幾年沒見了,你一點也沒變。

寧非笑說哪能不變呢,老了很多啊,你怎么有這份雅興,大老遠跑我這來了?

聞康說馬上就退休了,趁還能走動就出來走一走,會一會你這忘年交。

寧非說好,你先等著啊,我去找醫院的朋友把事情安排一下。

從病房出來,寧非給一個醫院的副院長打電話,副院長正在和朋友打麻將。寧非簡單把事情說了,副院長答應他明天上班來看一下。

寧非回到病房說我已經跟院里說好了,你放心吧,我剛才接到家里的一個電話,有點急事,得先回去,明天一早我就過來。

聞康笑說好好,你忙吧,明天我們再好好敘舊。

寧非一邊開車一邊打韓一梅的電話。他怕她等著急走了。果然韓一梅在電話里說你不用急著往回趕,我已經回去了。寧非很是生氣,生那個外地朋友的氣,也生韓一梅的氣。他把車停到路邊,對電話里的韓一梅說,這次畫展對我很重要你知道嗎?

韓一梅說我知道。

寧非說所以我想請你幫我這個忙,可能對我來說弄十萬比登天還難,但對你來說那只不過是銀行里的一個簡單的數字。

韓一梅沉默。

寧非說我們相處了這么長時間,我想你是不會拒絕我的吧?

韓一梅還是沉默。其實她并沒有離開畫室,仍赤裸裸的站在窗前等他。她想他懷著失望的心情打開畫室的門的時候,看見她仍赤裸裸的站在他面前會有一絲驚喜嗎?她記得他說的話——我會珍惜的。她覺得搞藝術的人應該不同于別人,她試探著把幸福的渴望放到這個畫家的身上。

她沒有察覺自己的眼淚在不知不覺地流淌。有一滴落在光滑的乳房上,感覺到恥辱感蔓延全身。

你在聽我說話嗎?寧非在電話里大聲說。

韓一梅說你明天中午十一點,在銀行門口等我吧。

寧非興奮著說你回家了嗎?我想見你,我想……。

韓一梅掛斷電話,穿好衣服,從畫板上把那張沒完成的畫撕下來,團了,扔到一堆垃圾里,開門出去。

寧非的車和韓一梅的車擦肩而過。韓一梅沒等寧非反應過來,一腳把油門踩到底。轎車如同一滴暗紅的血在昏黃的街道上噴濺出去。寧非的車鳴了幾聲后被甩在另一條馬路上。

韓而

韓一梅的紅色轎車在街路上劃了一道優美的弧線。

韓而被兩束車燈晃得睜不開眼。把身子盡量往馬路邊的一棵樹上靠。這條路很窄,勉強能錯過兩輛轎車。但這是他回家最近的路。每天他都很小心地從這條路上爬過,像條蟲子一樣。那輛紅色的轎車離他只有半米,碾爆了一只飲料瓶子,發出嘭的一聲。這讓韓而想起了發生在銀行門前的那聲槍響。車停了,韓一梅下車走到韓而的身前,驚慌地看他,還用手拉了他的胳膊一下。沒碰到你吧?

韓而搖頭。昏暗光線里女人的臉色慘白。

韓一梅松口氣說,沒碰到就好。轉身回車里去。

韓而以為她要走了,覺得可惜。她是個挺漂亮的女人,身上有一種花的香氣。如果不是這樣的意外他是沒有資格和她接觸的。她卻又返身回來,手里捏著一疊鈔票遞給他。韓而說你沒碰到我。

韓一梅說給你就拿著吧,錢是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說完把錢扔在他懷里,駕車而去。

韓而的心嘭嘭狂跳,趕緊把錢裹到懷里,急匆匆地爬回家。關上家門,借著昏暗的燈光把錢拿出來。一共十張一百元的紅票子!可以做個好夢了。他想著,爬上床。床是用磚頭墊起來的幾塊木板條,每次上下都咯吱響。被子潮乎乎的,很沉,硬邦邦的壓在身上。這間平房在小鎮的一個殘破荒涼的舊工廠旁邊,前身是一個小倉庫,快要被扒掉了。工廠后身有一座小山,小山沒有名字,有很多樹,山頂上有一個鐵八角亭。韓而在這里生活了二十年,卻只上去過一次,是被爸爸背上去的。那時候他還很小,爸爸能背動,一口氣把他背到了山頂,給他講家鄉的山比這里多,比這里高,山里生很多楠竹。家鄉在韓而的心里抽象成又高又多的山和漫山遍野的楠竹。爸爸對家鄉無限的懷念使韓而困惑。家鄉那么美怎么還要帶著他跑到這里來呢?為什么又不回去呢?那是個秘密,謎底揣在爸爸的心里,一起被爸爸帶到了另一個世界。有爸爸在的時候韓而無憂無慮。爸爸有修傘的手藝,每天在電影院旁邊支起一個小攤兒,還能給人家配鑰匙。爸爸在木箱子上用粉筆寫了“幸福傘”三個字,用來招攬顧客,但卻沒有人在意過那三個字。韓而在小攤周圍爬來爬去,看電影院的那個巨大的廣告牌。

那年夏天忽然有個人指著那三個字問爸爸,你會做傘?爸爸說祖傳的手藝。那人說你會做幸福傘?爸爸說這里沒有上等的料。那人問有沒有現成的?爸爸一愣,馬上搖頭說手藝都快丟了。那人連說了三聲“可惜”后走了。后來那人又來了幾次,問爸爸有沒有現成的幸福傘,如果有他可以高價收藏。一直到爸爸出事,那個人才不露面了。

在爸爸出事前浪馬鎮上發生了一些怪事。在小山的樹上出現了女人的乳罩,是被人故意掛上去的。開始只是山頂的樹上有,后來越來越多,幾乎每棵樹上都有了。那些乳罩像是開在樹上的一種奇特的花,丑陋又妖艷,放蕩地隨風擺動。鎮上轟動了,謠言四起,互相猜疑。竟有人開始去辨認猜測那些乳罩的主人。便有了半夜里喝醉的男人斗毆鬧事,有了女人悄悄離開鎮子到外地打工。家庭暴力、蓄意傷害等流血事件不斷發生。小鎮的動亂持續了半年左右,終于在那個冬天隨著爸爸的死終結了。爸爸被人用石頭砸死在小山上的鐵亭子里。警察收走了滿山的乳罩,全部焚毀,然后對全鎮的人講,這個外地人是個心理變態的色情狂,據調查他的原籍是四川瀘州,幾年前懷疑自己老婆跟別的男人通奸,便將老婆殺死,畏罪潛逃到了這里。惶惑一時的風化案了結了,警察們松了一口氣,小鎮終于可以安寧了。爸爸的死成了罪有應得,沒人再愿意追究殺害他的兇手。

韓而始終不相信那些事是爸爸做的。但他又不明白爸爸為什么會死在山上。爸爸給他留下的全部家當就是這間破舊的平房和那只裝修傘工具的木箱子,自從爸爸死后他就再沒動過那只箱子。他沒有學會爸爸的手藝,即使學會了也沒什么用,因為現在的人已經很少把壞傘拿出去修,用不順手就扔了。

懷里抱著那一千元鈔票,他睡不著。他長這么大第一次擁有這么多的錢。怎么辦呢?自己突然就成了有錢人了。他不知不覺中笑了一下。馬上又覺得不踏實了。他想這么多的錢得藏好,不能丟了。銀行不是他去的地方,這間破房子也不安全,只能帶在身上,但是得用什么東西包好,貼肉皮藏著。借著月光尋找包錢的東西,報紙不行,容易被汗浸濕,塑料袋不好,不透氣。他的目光落到爸爸遺留下來的那只木箱子。他爬下床去摸木箱子。木箱子上面有一層厚灰,一吹,滿屋子飛舞。一把鐵鎖掛在上面。記不得鑰匙在哪了。他尋來一塊磚頭往鎖頭上砸。鎖頭很結實,一連碎了三塊磚頭。他又找了一根鋼筋來撬。掛鎖的鐵皮脫落了。箱子里一股陳腐的氣味,好像爸爸突然站在了身旁。那股氣味是爸爸身上特有的,除了在夢里已經很多年沒有聞到了。里面的工具仍像當年一樣油亮,腦子里不斷浮現爸爸使用它們時候的情形。在箱子的底部有一把用布套子套著的紅色油紙傘。長時間被壓在下面,傘已經發霉,估計是不能再用的了,但那條布套子是好的,紅色的還繡著花。想必是爸爸給客人修的壞傘,沒來得及還給人家。他把傘套褪下來,傘仍放回原處,找出剪刀把傘套取一扎長剪斷,正好成了一只小布帶子,錢放到里面用線繩把口匝上就好了。合上箱子,爬回床上,安心的睡去。

海剛

月亮靜悄悄地踱在天上,很穩重。

夜的涼透過墻壁欺到海剛的身上,冷著心也清醒著腦子。那一聲槍響在腦子里不知重新響過多少次。那個穿黑色風衣的人也反復一次又一次地撲倒在地。但是每一次的回放中他都沒尋找到那種他期望的幸福。瞬間的幸福曾發生過嗎?回憶在他扣動扳機的那一瞬只有緊張,然后是恐懼。現在想什么都沒有用了,自己成了殺人犯。幸福的代價太大了!現在他最放不下的就是女兒小雪。她要是知道了自己的爸爸是殺人犯會怎么樣呢?也許她媽媽是不會讓她知道的。她媽媽在這事上應該做得有點人情味。想到董芳,他的心一疼。他想起他把她從農村娶到小鎮上時的樣子。那時的她就像春天剛冒出地面的稻苗一樣單純可愛,她能從農村嫁到鎮上就已經很滿足了。城里的生活讓她向往,也打開了她另一扇生活的門。她學會了跳交際舞,學會了像鎮上時髦女人那樣說話,走路,描眉畫眼。在小雪剛剛出生那年他就已經察覺到她有了外遇,他給過她機會,也警告過她。那一年鎮上出現了一些怪事,女人的乳罩被掛到了后山的樹上。他想這必定是哪個人在懲罰那些亂搞的女人。的確讓有些女人恐慌了,他覺得這真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有一天晚上他也偷偷的把她的一條乳罩掛到了山上。他原本以為他會覺得很痛快,但看到她驚慌失措地找那條丟失的乳罩時的樣子,他突然感到了內心的一種疼痛。他就像是在面對一個無知的犯了錯的孩子。她因為這事病了一場,回鄉下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回來。到現在她也不知道那件事是他干的。如果她知道了會恨他嗎?他想告訴她。自己就要死了,不希望帶著愧疚和遺憾走,等終審判決下來后,他希望她能帶著女兒來看他最后一眼,然后他把自己這個深藏多年秘密告訴她,自己也就可以安心上路了。

聞康

我獨自在賓館里睡了一夜。一夜做了很多夢,醒來后全都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模糊中有爺爺對我說話。他說沒有選擇是一種幸福,這好像是個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他好像還說了很多支離破碎的話。拿了早餐券到賓館一樓的餐廳草草吃了一口趕緊往醫院趕。路上在早點攤上給聞康買了粥和果子。聞康還在睡覺,臉沖著窗子,紅潤得很,看樣子他恢復得不錯。我怕粥涼了不好喝,便輕輕推醒他。他張大眼睛盯了我好一會兒才說話,我剛才夢到了那把傘,就要拿到手的時候被你弄醒了,遺憾啊!我說你夢到的那把傘什么樣子?他努力回憶著說,被一條紅色繡花的布袋子套著,大概有這么長。他坐起身子用兩只手比劃。這時他的朋友寧非推門進來。聞康說老寧你真早啊。

寧非說有你在醫院躺著我敢不早點過來看看嗎?看得出他的心情很好,說話時始終帶著笑。他看看表說,醫生都上班了,我去找朋友問問情況。

目送寧非出去,聞康小聲對我說其實我沒想驚動他,我這個朋友很小氣,前幾年我出差認識的,每次吃飯都是我請他,他從來不請我吃飯,現在他是這個小鎮的畫家,也許他能了解一點傘的事。一會我們說話的時候你看我的眼色,不要亂插嘴。

我點頭。心想聞康并沒有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我也就沒有必要跟他的朋友多說話。聞康起來吃東西。寧非和一個醫生走進來,寧非介紹說這是我的朋友,張主任。聞康趕緊放下碗要起身下地。張主任說你別動,你是病人。他從護士那里要來診病記錄,又看了看聞康的面色,說你的心臟很危險啊,注意不能劇烈運動,不能情緒波動太大。

聞康連連點頭說我可以出院了嗎?

張主任說最好還是再觀察幾天。

寧非插嘴道,你出院著什么急,身體可是大事。

聞康說請你吃飯啊,大老遠來一次不容易。

張主任說你們聊吧,我還有事,你有什么事就找我。

聞康要起身送張主任,被寧非按住。兩人開始敘起以往的事情。我獨自站到窗臺前,放眼小鎮的上空,灰蒙蒙的一片霧靄。天氣晴朗無風,小鎮工廠排出的廢氣都集聚在上空,如同灰色的蓋子。眼底的窗臺上也覆蓋著一層浮落的細灰。他們聊得很投入,聊到了聞康的工作情況和收藏,也談起了寧非的創作和正在籌備的個展。寧非說要把自己十多年的作品都進行展出,還有一些是自己的藏品。聞康對他的藏品很感興趣,問他都有什么藏品。寧非說其實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但都比較獨特。聞康想立即就去看看,被寧非拒絕了。他說我都已經把它們打包封存,就等著往省城運了。寧非說這次個展請了一些全國知名畫家和評論家,如果效果好的話很可能就樹立起自己在全國書畫界的地位了,而且他還在籌備在國外辦一次個展。接下來他提到了自己最得意的展品——一把名叫幸福的傘。我轉過身來,聞康挺直了脖子。就在我倆都急切地想知道那把傘的情況時,寧非看了看表說,哎呀不好了,我得趕緊走了,跟朋友約好了見面,我辦完事再和你們聊。他急匆匆跑出病房。

我和聞康對視良久,誰也沒說話。估計心里都在想一句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還是我沉不住氣先開了口。你說他真有那把傘?

聞康搖頭說,我這個朋友說真話的時候少,我只有親眼看見了才相信。

寧非走后竟一個星期沒再露面。聞康給他打了很多次電話,他只說在籌備畫展,非常忙。氣得聞康把電話摔在病床上罵,這他媽算什么朋友,把朋友晾在醫院里不管了。其實他的真實想法是到寧非的家去看那把傘。除了這件事以外我們無事可做。我勸他不要太情緒化,畢竟我們已經知道了傘的下落,能不能見到只是時間問題。我拉著他到街上走一走,聽說在小鎮上有個地方要拆遷,動遷的居民都把家里的老貨拿出來賣,自然形成了一個馬路舊物市場,說不定在那里能淘到什么寶貝。

那條街離醫院不遠,靠近一個廢舊的工廠,那里聚集了很多人,我和聞康穿梭在人群里,看了半天也沒看到令我們感興趣的東西。聞康說我們回去吧,這里不可能有好東西。我們往回走。剛轉過身,一個半大孩子撞到聞康身上,聞康正要發怒,卻見那人頭也不回地跑起來。聞康一摸口袋大喊,小偷,他是小偷。我來不及多想瞄著那個半大孩子的背影追過去。小偷不會想到他今天碰到的是一個賽跑冠軍。我上學時一直是練中長跑的,參加過市運會,還拿過市運會800米冠軍。轉過兩個街角他已經跑不動了,我一把薅住他的脖領子,他轉身給我跪下,一只手把聞康的錢包舉過頭頂,大口捯氣,說不出話來。我拖著他往回走。聞康也遠遠地追了上來,我沖他喊,你別跑了,注意你的心臟。他就地蹲了下來,到了跟前,奪過錢包數了數里面的鈔票,然后揣起來,照著那孩子的臉就是一記耳光。我說算了,直接送派出所去吧。聞康氣呼呼地說,我記得上次游街就有他,太便宜他了,我得好好教育教育他,你到街口等我。我笑說你不見得能打過他,我一離遠他再跑了呢。聞康說我不跟他打架,我要對他進行思想教育,這么點兒個孩子就當小偷還了得。我松開小偷獨自離開,站到街口等他。果然他沒有跟那個小偷動手,小偷也沒跑。他們的談話我聽不清楚,但看樣子他們談得還挺融洽,最后聞康竟然掏出錢包從里面拽出一張百元的票子塞給小偷,還很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分手。我問聞康,你怎么還給他錢呢?聞康說他還是個孩子,誤入歧途,挺可憐的。我們往回走時,聞康的心情好多了,提出要請我喝點酒。我說醫生不是說了嗎不讓你碰酒。他說現在的醫生只會嚇唬人,我少喝一點沒關系。轉回到那條大街上,聞康把我領進一家牛肉面館,要了一盤醬骨頭兩盤拌菜和兩瓶當地啤酒。

聞康的談興很濃,漫無邊際的說了很多話,他在火車上都沒說過這么多的話。話說的多酒下得也快,不知不覺中我們的桌面上已經酒瓶林立,而他仍沒有醉意。我不勝酒力,眼前的事物開始虛幻飄忽了,直要把腦袋往菜盤子里放。他說你喝醉了?我搖頭又點頭。他問,你為什么要來尋找那把幸福傘?我說我就想看看我爺爺終其一生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樣的一種東西。

然后呢?他盯著我問。

然后?我說。然后就回去,到他老人家的墳前把我見到的告訴他。

你不想得到它?它可能真是個價值連城的寶貝呢。聞康有意壓低聲音,好像怕被旁人聽見。

我思想有點模糊,認真考慮了一下說,如果這東西命該歸我,我推不掉,如果跟我沒緣,我強求不來。

他嘩地笑了,把我嚇一跳。我說你笑什么笑?

他反問我,你知道我為什么來尋找那把傘嗎?

我腦子麻木,懶得猜,只管搖頭。

他說這東西能給我帶來幸福。

我說你得到它就真能幸福了?傳說的東西你還真信啊。

他意味深長地說,不由我不信啊,我這一輩子盡是為別人活了,這也許是我最后一次機會。他的話剛一出口,我撲通一下趴在桌子上睡過去了。

王小傘

王小傘來到那個乞丐面前說,今天我要請你喝酒。

乞丐愣著。

王小傘說你放心,我不會害你,你也沒有什么值得我害的,我是因為有了個高興的事對別人不能說,只能說給你聽,你跟我來吧。

王小傘在前面走,乞丐在他后面爬,離遠看好像是他拖著一條破袋子走。這樣走了很遠,穿過了幾條胡同,到了一片平房區。這里原是老國營企業的職工宿舍。房子是一趟一趟的,一趟房子里住著七八家,戶與戶之間用院墻隔著。王小傘住的那間很破舊,里面潮濕陰暗,只有一線陽光從窗簾縫射進來,照在一張小鐵床上,床上已經擺滿了罐頭、熟食和酒。王小傘讓乞丐爬上床,自己把所有的罐頭和酒瓶子都啟開。沒有杯子,他們就直接用瓶子喝。王小傘說你不是啞巴,可你一句話都沒跟我講過,我知道你,你是早年在電影院門口修傘匠的兒子。

乞丐說我叫韓而,謝謝你老給我錢。

王小傘說我記得小時候我老是去看電影廣告,你就在廣告牌子下面爬來爬去,我對你很好奇,覺得你怎么老也不站起來走路。

韓而說我生下來就走不了路。

后來我聽說你爸爸被人殺死了。

韓而打斷他的話說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什么老是給我錢?

王小傘說我可憐你呀,從小我就可憐你。

韓而把第一個空瓶子放到一邊,又拎起一個,灌下一大口。我也可憐過你,你被押著游街那會兒。

兩人對視,都笑了。

王小傘說你從今以后就不用再可憐我了,我有錢了,十萬塊呢,我準備離開這個地方,走遠遠的,永遠不回來了。

韓而覺得他是在說醉話,干笑。

王小傘說你不相信?

韓而說我也很有錢,前兩天一個女的給了我一千塊。

王小傘很生氣,把頭探到床底,拉出一個破包裹,從里面翻出一個報紙包,打開。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么叫有錢。

一共十捆一百元的票子規規整整地擺在韓而眼前。他驚住了。我的天啊!這么多的錢……都是你的?你怎么會有這么多錢!

王小傘把錢重新包好說一個外地人讓我到一個人家里偷一把傘,結果我翻到了這個,這就是命,我就不該一輩子當窮人。

韓而紅著臉,低頭不語,似乎仍沒有從驚訝中醒來。王小傘用酒瓶子碰他手里的瓶子。喝酒啊,傻了你?

韓而哇一聲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仰頭往嘴里灌酒。王小傘也哭了,說我知道我不應該怎么做,可是你不知道要是沒有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我老是在心里想還有比我更可憐的人呢,那就是你,所以我每次偷了錢都去分給你一些……

韓而哭聲和動作都停在那里。僵硬了許久,然后身子往床上一倒,醉過去了。

韓而醒來時是白天,陽光很刺眼。那扇窗簾被王小傘拉開了,王小傘卻不在。他一定是走了,永遠離開這里了。床上還擺著他們吃剩下的酒菜,那些熟食已經變質發臭,韓而想自己可能睡好幾天了。腦子仍昏沉沉的,一搖就疼得厲害。他把身子從床上挪到地上,爬出屋子。這畢竟不是自己的家。他要回自己的家,那里更踏實一些。兩只胳膊像面條一樣沒有勁,好像里面流的不是血而是酒。回家的路他爬了很久,從太陽當空一直爬到日頭西落,才終于到了,卻發現那里已經被夷為平地,在一片瓦礫中有兩輛大鏟車在轟隆隆地干活。

韓一梅

韓一梅把轎車停在一棵老樹下。兩臂疊在胸前看那兩輛工作著的大鏟車。這片地皮將在未來的日子變成一片高檔住宅區。這個項目是她第一筆在房地產上的投資。房地產行業利潤空間巨大,再貴的房子也有人擠著買。現在的人對家的要求越來越高,家似乎就是幸福的代名詞,但他們都錯了,家也分幸福的和不幸的,就好比到了晚上一棟樓上不可能每扇窗戶的燈都亮著。韓一梅對項目能賺多少錢并不太關心,拿下這個項目也是為了讓自己有事做,有事做就沒時間想那些讓自己煩心的事。有一些撿垃圾的人游蕩在廢墟里,那個無腿的乞丐也在里面。她記得那天晚上她給過他一千元錢。對這樣一個可憐的人,那點錢根本改變不了他的命運。十萬元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嗎?他想到了寧非。她把十萬元錢放到他手里的時候就決定不再和他繼續下去了。她很傷心,幸福再一次在她的眼前飄遠了。

扔在車座上的手機響了。韓一梅拿出來看是寧非打來的。有心不接,但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她心里很煩,對著手機說你想要的東西都得到了,還煩我干嗎。接起電話。寧非說怎么這么久才接電話?韓一梅說忙呢。寧非說你馬上到牡丹苑來,我有事跟你說。韓一梅說我很忙。寧非說我現在需要你來。韓一梅聽出他的語氣很不穩定,好像有什么急事。她說好吧,你等我。

韓一梅到牡丹苑二樓一個小包房,看到寧非自己已經喝掉了三瓶啤酒,他的面色很痛苦。韓一梅問,你怎么了?

寧非說我只想讓你陪我喝點酒。

韓一梅坐在對面,抱著雙臂。我最近正在搞一個房地產項目,很忙。

寧非說我只想讓你陪我喝點酒,我們相處了這么久,我這點要求你不會拒絕吧?

韓一梅最厭惡他的這句話,看他的樣子已經醉了,才沒太跟他計較。

寧非把韓一梅面前的杯子滿上酒,說我知道你很忙,你很了不起,你是有錢人,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今天你就陪著我個窮光蛋喝點酒吧。

韓一梅說你喝醉了。

寧非說我今天就想喝醉,醉死好啊!

韓一梅忍無可忍了。說我真的很忙,有很多正經事要做。

寧非氣憤地一揮手。你忙你就走吧,忙去吧。

韓一梅站起身往外走。寧非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先別走,我有個東西要送給你。

韓一梅停在那里,看寧非從身后拿出一個畫卷。這是我的畫,我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我把它送給你了,我給它起了一個非常美好的名字叫一把名叫幸福的傘。

韓一梅說你留著展出吧,我不要。

寧非說畫展辦不了了,你借給我的那筆錢被偷了。

韓一梅先是驚訝,隨即又覺得可笑。錢對他來說那么重要,他能輕易就讓它丟了嗎?她面無表情地說,那筆錢算是我送你的,不用還。

寧非說謝謝。把畫放到她的手里,嘆著氣說,你走吧,忙去吧。

韓一梅下樓,上車。那幅畫她看也沒看一眼就扔給了酒店的門童。

海剛

訊問筆錄1——

時間:2007年8月10日

地點:浪馬鎮公安分局刑偵科第一審訊室

訊問人:王偉

記錄人:李寶慶

被訊問人姓名:海剛;性別:男;民族:漢;工作單位:浪馬鎮金融護衛中心;住址:浪馬鎮幸福南里12號4-3-2

問:你說一說2007年8月8日發生的事情吧。

答:那天上午大概10點左右,我執行押運任務到站前大街的建行,下車后我站在運鈔車右側負責警戒。這時在我對面走過來一個人,他一邊走一邊從懷里往外掏東西,當時我看他的行為特別可疑,我就命令他停住,他不聽,還是往前走,我再次警告他,他還是不聽,我就開槍了。

問:你說你覺得他可疑,他什么地方可疑?

答:他當時穿著一件黑風衣,還戴著墨鏡,走路也快,右手一直在里懷里掏什么東西。

問:你怎么警告他的?

答:一開始我對他說,你給我站住,他沒理我繼續往前走,我又說你再往前走我就開槍了,他還是不聽,我就開槍了。

問:按照你們的規定,在什么情況下你們可以開槍?

答:遇到搶劫或對我們有暴力侵害的情況下我們就可以開槍。

問:你在開槍之前鳴槍警告了嗎?

答:沒有。

問:按照規定,在不確定是否發生搶劫和暴力侵害的情況下,要先鳴槍警告,你沒做鳴槍警告就直接沖被害人射擊了對嗎?

答:當時很緊張,那些天我們總開會,因為不久前國內發生了一起搶劫運鈔車案,三個押運員都被打死了。

問:你到金融護衛中心工作多長時間了?

答:兩年多了,我是2005年1月30日到中心上班的。

問:你認識被害人嗎?

答:不認識。

問:你從來沒見過他嗎?

答:當時他戴著墨鏡,我又很緊張。

問:直接回答問題。

答:沒有見過。

問:你和你的妻子是什么時候離婚的?

答:四個月前。

問:你們為什么離婚?

答:是她提出來的,我不知道。

問:她提出離婚的理由是什么?

答:她問我什么是幸福,我說幸福就是能跟自己愛的人在一起,她就提出離婚了。

問:你懷疑過她有外遇嗎?

答:懷疑過。

問:你什么時候開始懷疑的?

答:很早,大概七年前了吧。

問:你目睹過嗎?

答:什么?

問:你妻子的外遇。

答:沒有。

問:你只是懷疑并沒有親眼見過是嗎?

答:是。

問:那你是怎么確定她有外遇的呢?

答:她的舉動有變化,而且很少跟我在一起了。

問:你調查過嗎?

答:沒有。

問:你采取過什么措施嗎?

答:我把她的胸罩掛到山上的樹林里。

問:為什么?

答:我愛她。

詢問筆錄2——

問:你和被害人是什么關系?

答:我是他老婆。

問:能說說案發當天的情形嗎?

答:能,那天我一直在店兒里看攤兒,中午的時候公安局給我打電話說我家那口子出事了,我去了才知道……

問:請穩定一下情緒。

答:…………

問:你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

答:他在廣告公司做經理。

問:你說他是被犯罪嫌疑人故意殺死的,有什么證據?

答:他們有仇。

問:什么仇?

答:我丈夫和他老婆不干凈。

問:你怎么知道?

答:我暗中調查過,我丈夫和他老婆勾搭不是一天兩天了。

問:你有什么證據?

答:你看,這是我偷拍的照片。

問: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嗎?

答:是,有幾張是朋友幫忙拍的。

問:都是什么時候拍的?

答:照片上面有日期。

問:你拍這些照片的目的是什么?

答:我要跟他離婚,關系到財產的分割問題。

問:你還有什么要跟我們反映的嗎?

答:警察同志,這事情是明擺著的,他恨我丈夫,他一直想報復,不然無冤無仇的怎么就會朝人開槍呢,那可是一槍要命啊,不是存心往死里打是什么?

詢問筆錄3——

問:你叫什么名字?

答:董芳。

問:你和犯罪嫌疑人是什么關系?

答:前妻。

問:你和海剛什么時候離的婚?

答:今年的3月份。

問:為什么離婚?

答:感情不和。

問:什么原因導致感情不和?

答:也沒什么原因,就是感情不和。

問:在你和海剛生活的這么長時間里,你是否發現過他有什么異常,比如情緒極度不穩定或是過于偏激什么的?

答:沒有,他是個很平靜的人,平時大聲說話的時候都很少。

問:你們經常吵架嗎?

答:偶爾有。

問:因為什么吵架?

答: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問:舉例說明一下。

答:有一次因為我把孩子一個人扔家自己出去辦事回來晚了一點。

問:你們離婚是你先提出來的嗎?

答:是。

問:他對你不好嗎?

答:不是。

問:那你為什么要提出離婚呢?

答: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

問:希望你配合我們的調查,對他很重要。

答:他不信任我。

問:能具體說一說嗎?

答: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大約八年前,我跟他剛結婚不久,鎮上發生過一些事情,那年有很多女人穿的東西被掛在后山的樹上,他懷疑我也像別的女人一樣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情,他偷著把我穿的東西也掛到了山上。

問:你們因為這件事吵架了嗎?

答:沒有,他一直以為我不知道是他干的,我也沒跟他講,從那時開始我就對他傷心了。

問:請你看看這張照片,照片上的人你認識嗎?

答:認識。

問:能說明一下你和他的關系嗎?

答:他是我的男朋友。

問:你們認識多長時間了?

答:大概兩年多了。

問:你的前夫認識他嗎?

答:不認識。

問:他們見過面嗎?

答:應該沒有。

問:你的前夫知不知道你和這個人的關系?

答:我不知道,他可能知道,他一直都不信任我。

問:他從來沒跟你提起過?

答:沒有。

問:你的這個男朋友提到過他認識你的前夫嗎?

答: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提對方的家事。

問:離婚之后海剛又找過你嗎?

答:他打過幾次電話,約我見面談談,我一直沒答應。

問:電話里他提到過要報復之類的話嗎?

答:沒有,他只是說希望能復婚,只要能復婚他什么都可以不管。

問:他給你打電話時的情緒正常嗎?

答:有點不正常,最后他都哭了。

問:還有沒有要跟我們說的?

答:我想知道他會被判死刑嗎?

問:審判是法院的事情,我們只負責把案情搞清楚。

詢問筆錄4——

問:今天問你的問題可能關系到你的個人隱私,希望你能如實回答,這對案子很重要。

答:好。

問:你和被害人王洋發生兩性關系有多長時間了?

答:一年半。

問:你知不知道他有家室?

答:知道。

問:你和海剛離婚的目的是不是要和被害人結婚?

答:以前沒有這種想法,后來才有的。

問:他答應跟你結婚了嗎?

答:沒有,他一直回避。

問:他有沒有跟你提到過分手?

答:提到過。

問:什么時候?

答:大概兩個月前,他說可以用一筆錢來補償我。

問:你恨他嗎?

答:恨。

問:為什么恨?

答:我覺得他是在欺騙我。

問:你都跟誰說過你們的事?

答:沒有,誰也沒跟誰說過。

問:在他和你提出分手之后你和前夫有過接觸嗎?

答:有過,他給我打電話,問我現在怎么樣。

問:你是怎么回答的?

答:我在電話里哭了。

問:被害人給你錢了嗎?

答:沒有,8月8日那天他早上給我打電話,說是要往我的賬戶上存一筆錢,說是剛從廣告客戶那里收回來一筆款子,結果就發生了那事。

問:海剛知道那天他要給你往賬戶上打錢的事嗎?

答:怎么會知道?這事除了我和王洋沒第二個人知道。

詢問筆錄5——

問:你知道你丈夫王洋在8月8日案發當天去干什么了嗎?

答:知道,他去給那個狐貍精送錢。

問:你是怎么知道的?

答:王洋親口跟我說的。

問:具體說一下。

答:幾天前他跟我說要跟那個女人徹底斷絕來往,說給她一筆錢,徹底了斷。

問:案發前你有沒有對別人說過這件事?

答:沒有吧?我記不清了。

問:你必須好好想一想,這很重要。

答:真記不得了,我這個破嘴沒有把門兒的。

問:你回去后再好好想一想,都跟誰說過。

答:好吧,對了,警察同志,什么時候槍斃他呀?

問:結果是由法律來決定的,等法院判決下來才能知道,你先回去吧。

答:我不懂法律,我就知道誰作孽誰遭罪……警察同志,你們得快點為民伸冤啊。

小雪

聞康從副院長的嘴里得到了寧非家里失竊的消息,他便開始滿世界找那個小偷。他就像尋找一個走失的親人一樣,跟每一個路人打聽。就是前些天在這里游行的犯人中的一個,三號,他胸口貼著三號的牌子,記得嗎?沒有人說認識他。一連三天,他的頭發都白了。當他看到那個在銀行門口的小乞丐時,他忽然想也許他會認識那個小偷,因為他們差不多應該算一路人。那個乞丐果然知道。小乞丐昏沉沉地說他走了,再也不回來了。聞康立即被一股巨大的痛苦擊倒了,我趕緊把他送回醫院但為時已晚。聞康心臟病突發客死他鄉。

我在這座小鎮獨守了三天,等聞康的家屬來處理后事。就在我離開的那天,小鎮上傳聞著兩件事情,一件是小鎮的一個畫家墜樓自殺;另一件是那起銀行槍擊案不久就要開庭了,據說那不是一起意外走火,而是一起蓄意謀殺。更重要的是犯罪嫌疑人對這個罪行供認不諱。

離開幸福賓館,外面下起了小雨。這可能是入冬前的最后一場雨,天很冷,雨里竟飄夾著雪花。這個小鎮除了讓我覺得動亂、血腥,還有冰冷,我像是坐在一座冷清的影院里觀看一部黑白片。片子里是這樣一些情節,一條路上的行人很少,一個屋檐下蜷縮著那個小乞丐,用一條又臟又破的被子裹著,像是一堆垃圾。一個小女孩從附近的牛肉面館里走出來。一手擎著一把紅色的小傘,另一只手很吃力地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面。她眼睛緊盯著手里的碗,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走到小乞丐身前,把碗放到小乞丐前面的地上。小乞丐一動不動,似乎睡著了。小女孩用那只紅色的小傘蓋住那碗面,然后跳著跑回牛肉面館。

小乞丐仍一動不動。

那把紅色的小雨傘是這部片子里唯一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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