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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傳病理

2015-04-29 00:00:00趙雨
野草 2015年6期

他在尋找一把獵槍

這個世界如此美好,值得人們為它奮斗,我只同意后半句。

——厄內斯特·海明威

海明威在死前最后那段日子總在尋找一把適合用來自殺的獵槍。

那時,他的腦子已出現嚴重幻覺。

他不止一次對第四任妻子瑪麗說:聯邦調查局的特工在跟蹤他;國稅局的工作人員準備調查他的財產;卡斯特羅上臺后,會沒收他在古巴的一處房產;甚至他的一位朋友正在密謀殺害他。

瑪麗聽完這些話的第一反應是遍體生涼,盡管她不愿意承認,但諸多跡象表明,她這位六年前剛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享譽全球的作家丈夫的腦袋中可能正在經歷一場毀滅性的病變。

1960年11月30日,在瑪麗的一再堅持下,海明威由賽維爾醫生陪同,乘坐飛機來到羅切斯特,在對外界嚴格保密的情況下,偷偷住進了圣瑪麗醫院——這是一家有名的精神病院。

在那里,主治醫生巴特先生對海明威進行了初步檢查,診斷為:糖尿病和肝腫大。這是由于他長期飲烈酒導致的,還有自從1947年以來就一直伴隨他的高血壓。但情況顯然并非那么簡單,海明威情緒極其低落,經常一整天不說一句話,有時又極度亢奮,會無緣無故發火,甚至對他妻子爆粗口。幾天后,巴特醫生只好對海明威進行了新一輪更為縝密的會診,最終才對病情有了定性,他患上了“躁狂抑郁癥”。

在度過最初的服藥階段后,巴特決定對他進行電擊治療,這是當時治療抑郁癥最有效的方法,但對海明威來說,幾乎是致命的打擊——并非肉體上,而是精神層面。當時他正在寫作最后一本書,一部名為《流動的盛宴》的回憶錄,記錄他在巴黎期間的美好生活,包括斗牛、賭馬,結交像菲茨杰拉德這樣的文學友人等往事。電療使他的記憶力急劇衰退,他在寫給一位友人的信中說:“這些做電療的醫師不了解作家……他們毀了我的腦子,抹去了我作為一生資產的記憶,因此毀了我的事業,這樣做,到底意義何在?”這一影響在一次他和朋友的聊天中表現得尤其明顯,他講述了自己在非洲飛機失事的經歷,當想進一步訴說打獵的經過時,他記不起來那些曾讓他癡迷的獵物,甚至忘記了一頭獅子該長什么樣子,為此,他哭了起來。

但排除負面影響,電療對海明威的病情還是有所幫助的,比起剛入院時,他的情緒有了明顯的緩解。所以,在圣瑪麗醫院度過漫長的53天后,當他向醫生提出自己是否可以回家休養時,巴特醫生經過考慮,最終答應了他的要求,因為從外表來看,他確實已經有了十足的進步。

回到家,海明威開始了極有規律的生活,早上7點起床,整理手稿,憑借模糊的記憶繼續撰寫《流動的盛宴》。吃過午飯,睡一個下午,戴上花格帽,穿上高筒皮靴,去雪地散步。路上遇到放學的小學生,他會招手和他們打招呼,像一位慈祥的老爺爺。兩個月后,他舊疾復發,情緒又變得低落,下午的外出散步被取消了,更多時間,他站在書房的大窗戶前,眺望遠處的河流以及河流背后的一塊棉花地。掠過棉花高高的樹枝,他的目光落在一片墳墓地,沒人知道他是否在考慮死的問題。一天,賽維爾醫生來家里給他測量血壓,他們并排坐在一把長椅上。海明威手臂上戴著白色量血壓器,雙目無神地盯著前方。“厄內斯特,”賽維爾問道,“你到底為什么而煩惱?”海明威看了他一眼,用哀悼的口吻說:“我再也不能寫作了,不可能有新的作品了,我甚至完成不了那本回憶錄。”說著,兩行熱淚流出眼眶,濡濕了他下巴上那叢茂密的白胡子。

或許正在那時,他想起了他的父親——那個在海明威二十九歲時,用一把獵槍結束自己生命的男人——他得的也是抑郁癥。

或許正在那時,海明威考慮是否到時間也為自己尋找這樣一把獵槍。

第一把獵槍出現在1961年4月的一個上午。

那天,瑪麗從樓梯上下來,看到自家客廳的槍架旁一動不動站著海明威。他就像一尊雕塑,手中拿著一把槍,那是把近距離肩射滑膛雙管霰彈槍,威力足以擊斃一匹飛速奔跑的美洲豹,窗臺上放著兩顆子彈。瑪麗愣怔片刻,一股寒意襲上背脊,她故作淡定,慢慢靠近丈夫。“親愛的,你在做什么?”她說。海明威頭都沒抬,冷冷地道:“你看,這不是一把漂亮的獵槍嗎?”“是的,”瑪麗說,“但你為什么要拿它?”“我在想,當一顆子彈穿透身體時,是一種什么感覺。”“不,你不能這么想,你還在為自己的健康煩惱嗎?”“是的。”海明威說。“放心,你會康復的,你還大有所為,而且,你為何不想想我們的孩子呢?”瑪麗開始對丈夫進行耐心勸說,海明威不為所動,卻也未作進一步的舉動。直到賽維爾醫生如期到來,得知情況,對海明威進行了心理開導,他這才把獵槍交了出去——那時,他還沒下定決心一嘗子彈的滋味,那是他對死亡的第一次模擬。

第二把獵槍出現在十天后的中午。

由于上一次的舉動,瑪麗已決定再次把丈夫送進圣瑪麗醫院,出發前,由兒子唐安德森和一名叫瓊妮的護士陪同,回家拿生活用品。車子在家門口停下,海明威面帶微笑對兒子說:“我知道生活用品在哪里,你們不用進去。”唐安德森沒同意,海明威二話不說就下了車,走進客廳、穿過廚房,他徑直奔往的就是那個熟悉的槍架,饑不擇食地拿起一把就近的獵槍,裝上子彈,扣上膛機,將黑洞洞的槍管塞進自己的嘴巴。這些動作一氣呵成,嚇得唐安德森大驚失色,幸好他的動作也快,在父親剛想扣動扳機時,就去搶獵槍。海明威力氣大得超乎想象,唐安德森一時還搶不過來,經過一番爭奪,最后終于搶到了手,將槍丟給護士,讓她取出子彈。這位叫瓊妮的護士看到“……厄內斯特被迫坐在沙發椅上,兩眼露出兇光,繃緊著臉,一聲不吭地坐著。”

兩天后,海明威被轉移到圣瑪麗醫院,這是他第二次入院。一個月后,他第二次出院,第三把獵槍也就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把獵槍隨即出現。

那時,瑪麗為防止丈夫再做出自殺的舉動,已將家里所有槍支都鎖進了地下室。但海明威知道地下室的鑰匙在哪里,一天早上,他起得很早,他的精神面貌已非昔日可比,胡子拉碴,滿頭白發,縱橫的皺紋貫穿臉上每寸皮膚。他腳步踉蹌,從早就勘察好的地點順利取到鑰匙,走下樓梯,打開地下室的門。一股潮濕腐爛的氣息迎面撲來,其間摻雜著皮革的味道,海明威在槍支堆中選了一把,那是他曾用來打鴿子的,他誤認為是打豹子的。他握著槍來到前廳,腦中只有一個明確的念頭。這時電話正好響了,他抓起話筒,沒頭沒腦說了句:“我是海明威醫生,我們都欠上帝一死,今年死的明年就不必等死了。”這是《亨利四世》里的一句臺詞,沒人知道,這位老人為什么在生命最后一刻會想起這句話。說完,不等對方回答,掛了電話,把霰彈槍反握,黑黑的槍管抵住額頭,扣動扳機,將頭顱打得稀巴爛。

海明威家族是遺傳病的重災區,除了他和父親,家族中罹患抑郁癥的還有他的弟弟、妹妹、兩個兒子、一個孫女,其中三個接受過電療,三個選擇自殺。于是歷史上有了那個著名的詞:“海明威魔咒”。但撇去這讓人心寒的一面,海明威對那個年代的美國文學,及文學青年的影響是深遠的。1954年1月25日,他在非洲飛機失事的新聞一經報道,就引來全國性關注,報道中提到他“簡練的斷奏式文體已經成為一代作家的典范”。這篇報道被一位當時年僅十六歲的文學青年看到了,他激動地寫道,海明威在非洲的經歷對他來說,是一種激勵,因為它“好像月球一樣遙遠”,在他心中,海明威就是一位英雄,“甚至在那時就對他心存感激。”十年后,這位青年成了不可救藥的大酒鬼,同樣受著遺傳病的折磨,無法自拔。1961年7月2日,海明威開槍自殺的消息傳來,青年正在家中喝下一杯劣質的不摻水威士忌,他心中一塊堅硬的東西頓時崩塌了,這是他和海明威告別的聲音,因為他心目中的英雄是不會自殺的。但他們之間的關系割不斷,很多年后,文學史給這位青年最具分量的稱謂是:“繼海明威之后美國最具影響力的短篇小說作家”,他的名字是雷蒙德·卡佛。

他是個酒鬼

我估計我是在意識到想為自己、為我的寫作、為妻子和子女爭取的東西永遠也無法得到后開始狂飲的。

———雷蒙德·卡佛

六十年代中期,一個尋常的周六午后,在愛荷華城一間擁擠的洗衣房,雷蒙德·卡佛先生提著五六桶衣服,坐在一堆中年婦女之間,焦急地等待何時輪到自己使用洗衣機。洗衣房外,太陽燦爛的光線透過落地玻璃,一覽無余地鋪陳在水泥地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卡佛剛和一個女人爭執過一番,因為她不按先來后到的順序排隊,爭執時,卡佛絲毫不顧忌男人的顏面,甚至爆了一句粗口,但最終還是輸了。這會兒,他已經在這該死的地方等了一個小時,他的腦中醞釀著一個短篇的構思,急于將它落實到紙上。又過了半小時,他終于看到一臺洗衣機停止了轉動,女主人走到機器前,打開蓋子,準備將自己的衣服拿出。但她看了看,覺得還不夠干凈,又重新塞回機器,啟動了按鈕。那一刻,卡佛覺得腦袋里的一根弦崩斷了,“我現在意識到,我生活的大部分都是無關緊要的,一團糟,透不進多少光明……我看不到任何未來,除了年復一年承受同樣的責任和困惑。”后來,他在一篇題為《火》的散文中這樣寫道。

他所說的責任主要來源于兩個孩子(一兒一女),那時,他多數的時間就在家帶孩子。在這之前,他做過“鋸木工、清潔工、送貨員,在加油站、倉庫打過雜”,甚至差點成為一名尸體搬運員。他最喜歡的是一份掃廁所的職業,因為只需每天晚上工作兩小時,工資卻按八小時算,這讓他有大把時間,回家寫他那些蹩腳的小說。他的妻子當時在一家酒吧當服務員,不久又成了一名推銷員,后來他把這兩件事寫進了兩篇小說:《他們不是你的丈夫》和《真的跑了那么多公里嗎?》。他在寫作之余,經常會想起自己十九歲和二十歲的這兩年,由于沒有采取避孕措施,相隔僅六個月,妻子的兩次懷孕,帶來的兩個孩子。“我將永遠有這兩個孩子,永遠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永遠要承受沒完沒了的干擾。”他在洗衣房里,面對滾動的洗衣機想道。

就在這時,他開始了酗酒生涯。

沒人知道卡佛喝下人生中第一口酒時他的確切年齡,但可以肯定,那杯酒來自他的父親。年少的卡佛不喜歡酒的味道,“奇怪怎么會有人喝這玩意兒”,那時他父親老雷蒙德先生已是個名副其實的酒鬼。他們住在華盛頓州雅基馬鎮,小卡佛在鎮上上學,放學后每天會站在公車站點等父親回家,父親回來的時間像鬧鐘一樣準確,但每隔兩周就不見了蹤影,因為他和工友們外出喝酒去了。卡佛的母親為不讓丈夫回來后接著喝,常把家里的酒瓶藏起來,有時還摻雜一點水進去,最終卻總會被老雷蒙德找到。一天,父親又喝得醉醺醺回家,邁著歪七扭八的步子,嘴里吹著口哨。母親把門鎖了起來,她實在氣急了。老雷蒙德開始用驚人的臂力推門,躲在屋里的卡佛感覺整個房子像地震了一樣,到后父親扒開窗戶,正想往里跳時,母親提著一口濾鍋,狠狠打在了他鼻子上,把他打暈了,他躺在草地上睡了一夜。后來,卡佛在《我父親的一生》里寫道:“后來有好多年,我一拿起那口濾鍋——它像根搟面杖一樣重——就會想象被那種東西打到頭上會是什么感覺。”

但卡佛不會想到,多年后,自己會遭遇和父親類似的生活,而且酗酒的程度青出于藍勝于藍。他經常睡到中午或更晚,伴隨著顫抖醒來,醒來后,拿出半加侖伏特加繼續喝,用他的話說,叫作解“宿醉”,其實是開始新一輪的“續醉”。在這種情況下,他還能堅持寫作,算是一大奇事。那段日子里,他幾乎每天喝得爛醉,最醉的一次是由于一次意外:一天,他發現自己所有的小說不翼而飛,包括一篇還未完成的名為《請你安靜點,好嗎?》的稿子。

那時,他報名參加了一個寫作班。這個寫作班運作了一年,負責人保羅·恩格爾發現自己掏空了腰包,有必要減縮一下預算了。恩格爾想出的辦法是,學生們必須在指定的日子去他辦公室前排隊,否則就沒機會申請下一年的獎學金或減免學費。卡佛由于沉浸于酒精中,錯過了機會,幾天后,公布的名單中沒有他的名字。他的妻子瑪麗安——這位干的雜活絕不比丈夫少的要強女人,發現了這件事,一氣之下決定前去理論,那些小說稿就是她順手抱走的。

她來到恩格爾的辦公室,恩格爾正在低頭整理他的信件,她等了好久,恩格爾終于把頭抬了起來,問她有什么事?瑪麗安冷冷地說:“為什么你不索性把你的信看完再說呢?”恩格爾意識到這個女人不好惹,又問了她一遍有什么事?瑪麗安就提到他那個要學生來他辦公室排隊的荒唐決定,因為這個決定,有可能讓她的丈夫——一位大有前途的作家無法繼續他的學業——因為他沒有錢支付學費。“你說的這位作家是?”恩格爾問。“雷蒙德·卡佛。”瑪麗安說。“他寫過什么呢?”“都在這里。”瑪麗安把一大疊稿子放到他辦公桌上,“如果你有時間——我希望你有,請讀一讀這些,我是說全部,一篇不落。”

瑪麗安在做這件事時,卡佛從酒吧搖搖晃晃搖回了家,看到空蕩蕩的桌子和那些不翼而飛的稿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多年來的心血蹤影全無,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崩潰了。于是又開始喝酒,結果整個周末都沒醒過來,等到瑪麗安回到家,等他清醒后,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他,他大發雷霆,因為她“不該碰那些正在寫的作品。”他指的當然是那篇未完成的《請你安靜些,好嗎?》

恩格爾是位負責的男人,他是看過那篇稿子,以及所有瑪麗安帶來的卡佛小說的。看完后,他立刻給瑪麗安打了個電話,他在電話里稱瑪麗安為“親愛的女士”。瑪麗安一開始沒聽出他的聲音,問他是誰?找哪位?待確認后,態度變得客氣了些,問他有什么事?

“我看過了您帶來的小說,”恩格爾誠懇地說,“我為之前在辦公室對你的態度表示道歉——可以肯定,您的丈夫是位被低估的作家,他的作品是那么讓人驚喜,他理應得到更高的評價。”說完,他補充了一句:“我們決定在下學期為他提供特殊補貼,以便完成他的學業。”

恩格爾的眼光是獨到的,因為就是這篇小說后來為卡佛第一次贏得了全國性的關注,并于1967年被選入《美國最佳短篇小說選》。很多年后,卡佛在接受《巴黎評論》采訪時,重提此事,形容當時的心情:“收到選集的那天,我帶著它上床去讀,并且就那么看著它,你也清楚,就那么捧在手里。更多的時間里,我只是捧著它和看著它,不是去讀它。后來我睡著了,醒來時,書和妻子都在我的身邊躺著。”

從那以后,卡佛的名氣開始浮出水面,這位前半生寂寂無聞的作家開始在全國性刊物發表小說,甚至在讀完愛荷華寫作班的十年后,重回那里擔任講師,同個地點,不同的身份,命運有時就愛和人開玩笑。但在享受名譽的同時,讓卡佛頭疼的酗酒問題始終沒有得到解決,這個階段(1967—1977),他酗酒的主因已非生活負擔,而是習慣使然。這混蛋是酒精中毒,根本戒不掉酒,愈演愈烈,到了什么程度?“我把我所接觸到的東西都變成了廢墟……在我酗酒的末期,其實也沒剩下幾樣東西了。”(《巴黎訪談》)。這里的“酗酒的末期”指的就是1977年。這一年,他兩次進了同一家戒酒中心,兩次進了醫院,還去過警局和法院。他“完全失去了控制,糟糕到了極點,昏厥……甚至到了記不住在某段時間里你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的程度。”(同上)但在這年的5月,他在又一次嚴重的醉酒后,醒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后,奇跡般地沒有去碰酒。過了一天、兩天,心里有個聲音警告他:必須遠離酒精,你何不忍忍,再忍忍……十天、半月、一個月,他驚奇地發現,自己竟清醒了一個月,然后就沒有然后了,他把酒給戒了。很多人不相信,這樣一個擁有幾十年酗酒履歷的超級大酒鬼,怎么可能在沒有任何契機的情況下,說不喝就不喝了!但這是事實,卡佛還記得,戒酒成功的那天是1977年6月13日。

相比之下,老雷蒙德先生就沒那么幸運了,酗酒徹底把他打垮了,他的精神出現了問題,最后被關進山谷醫院五樓——一間給精神病人住的房間,并實施了電擊治療。(這簡直是海明威的翻版!)那是1957年12月4日,卡佛的第一個孩子剛出生那會兒,妻子的產房和父親的病房只隔了一層樓。

“我妻子分娩后,我上樓去告訴我爸爸這個消息。”卡佛寫道,“他們讓我走進一道鐵門,指給我去哪兒找他。他坐在一張沙發上,大腿上搭著一條毯子。嗨,我想,我爸爸這到底是怎么了?我坐到他旁邊,跟他說他當爺爺了。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感覺像是個爺爺。’他就說那么多,沒有微笑,也沒有動。他跟別的很多人在一間大屋子里。后來我擁抱他,他哭了起來。”(《我父親的一生》)

十多年后,卡佛寫了一首獻給父親的詩,其中有這樣的句子:

“父親,我愛你,可我又怎么能說謝謝你?我也無法飲酒有度,而且根本不知道去哪兒釣魚。”

卡佛小時候喜歡跟著父親去溪流中釣黃鱸魚,那時的溪水很清澈,空氣中有薄荷樹清新的香味。他們喝著啤酒,一上午能釣來一串鱸魚,現在,這對酒鬼父子再也沒這樣的機會了。

她是一個美女子

我們都是被詛咒的,但我們當中有些人摘下了遮眼布,發現并沒有什么可看的。這就是一種救贖。

———弗蘭納里·奧康納

1945年9月的某一天,愛荷華寫作中心負責人保羅·恩格爾先生在八年后接待過卡佛夫人的同間辦公室接待了一位客人。那時他的公務還沒那么繁忙,還沒那么多信件要拆閱,敲門聲剛響起,他就熱情地說了聲:“請進。”進來的是個漂亮的女孩,藍色的眼睛,輪廓鮮明的臉龐,棕色的頭發,實有幾分葛麗泰·嘉寶的風姿,就是臉色略顯蒼白。她提著一個事后在恩格爾看來是自己見過的最陳舊的手提包,拘謹地站在辦公桌前。

“請坐。”恩格爾招呼道。

女孩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請問,你有什么事?”恩格爾又問。

女孩說了幾句,但她的南方口音太重,生在中西部的恩格爾認真去聽每一個單詞,還是聽不明白。他麻煩讓她再說一遍,她照做了,結果還是一樣。無奈之下,他給了她一支筆和一個本子,讓她把話寫在上面。女孩想了片刻,寫了三句話:“我叫弗蘭納里·奧康納,我不是記者,我能來作家班嗎?”

奧康納小姐以這樣的方式在入學第一天登門拜訪,可見她對這位負責人的敬重。她和卡佛不同,卡佛是愛荷華大學的旁聽生,充其量和現在的“函授”同個性質。奧康納是正兒八經的碩士生,喬治亞州立女子大學哲學系教授重點推薦進來的,她的家境也絕非生在酒鬼之家的卡佛所能相比,父親是房地產開發商,家里有一大片農場。

恩格爾顯然非常喜歡這位女孩,對她照顧有加,開學沒多久,就推薦給她一本名叫“理解小說”的文學選集,這也是他在寫作班開設的課程名字。他讓奧康納好好去讀里面每一位作家的作品,幾天后,奧康納把書歸還。恩格爾問她最喜歡哪一篇。她指著一個小說:“這個,《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她的手指點在福克納的名字上面。

“第一次閱讀福克納,我感受到的是震撼,體會到一位作家所能達到的深度和廣度。”很多年后奧康納回憶道,“最主要的是,福克納讓我見識到了什么是‘南方文學’”。南方文學以“哥特小說”最為出彩,肇事者是愛倫·坡和霍桑。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由福克納繼承創新,加入了現實批判因素,自此發揚光大,自成一脈。奧康納生在喬治亞州,名正言順的南方,她對福克納小說中的意象耳濡目染,很快就進行了學習和模仿。

奧康納雖生在富康之家,卻絲毫沒有富家小姐的嬌生慣養之習,很小就信仰了天主教,生活中甚至帶著基督徒的嚴苛。那時她住進了E·布魯明頓街32號的研究生宿舍加利爾樓,房間里沒有過多擺設,最顯眼的是天花板吊下來的一條長麻繩,繩端系著個光禿禿的大燈泡。窗上沒有窗簾,桌上放著臺打字機,一堆稿紙。早上第一縷陽光透進來時,她就借著晨曦開始寫作,晚上在昏黃的燈泡下修改早上寫的內容。她每天都寫,這是“創意寫作”課教授保羅·霍根教她的(霍根也是名小說家,1946年古根海姆基金獲獎者):“每天留出幾個小時寫作——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后來她把這一經驗跟一位青年作家分享:“假如你不是每天坐在那里,靈感真正來臨的時候,你也不會坐在那里。”這又是卡佛先生做不到的,他“總是擔心屁股底下的椅子隨時會被抽走”,所以只能寫那些能立竿見影的短篇及詩歌。奧康納那時就在寫長篇,這個稿子最終用了她六年時間,開頭是1946年。這是一個什么稿子呢?一開始,奧康納是把它當喜劇來寫的:

主人公黑茲爾來自埃斯特羅德(美國南部一個小鄉村),因不信耶穌,試圖創建一個全新的教派,叫作“沒有基督的教派”。教旨很簡單:耶穌不是為了人類而釘上十字架的,人類無需通過祈禱來贖罪,因為他們本來就沒有罪。沒有耶穌、沒有原罪,什么都沒有。黑茲爾每天開著他那輛貌似隨時要散架的埃塞克斯車,來到電影院門口或鬧市區,坐在車頂,布他的道。但他內心對這個新教派相信多少?不見得多。當盲人傳教士的女兒對他說她是個私生女,基督教認為私生女不能進天國,無法得到拯救。黑茲爾信誓旦旦說:“在我的教派里,根本就沒有什么私生子私生女一說。”但“他心里已經有個聲音在反對了,那聲音說,私生女是不能得救的。”這說明他還是相信原罪,還是相信基督教那一套的某些教義。后來在布道時,他被一名居心不軌的男子利用,男子表面上擁護他的理念,實際卻將他當作工具賺錢,要虔誠的人們捐錢。沒多久,男子又找來一個“偽先知”,演起了更為逼真的布道戲。

這些情節充滿喜劇的因素,本來,這樣一部小說寫起來是很快的,奧康納卻寫了六年,為什么?因為她在角色性格的挖掘上陷入了僵局。作為一個有抱負有野心的作家,黑茲爾目前那個神經兮兮的樣子顯然過于蒼白了,難道他只是一個跳梁小丑般供人一笑的角色嗎?奧康納心有不甘,但又找不到突破的切入口,怎么辦?這時,一樁意外發生了。那是1950年,奧康納乘坐一輛火車回老家喬治亞州過圣誕,路上,她莫名其妙發起高燒,繼而感覺關節疼痛,甚至手臂都抬不起來。她看著車窗外飄飛的雪花、飛逝的田野和山巒,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好不容易挨到家,她簡直丟了“半條命”,她的舅舅見到她,覺得自己的侄女就像一個“病歪歪的老婦人”,臉色蒼白,隨時要倒下去。很快,家庭醫生查爾斯先生就對她進行了診斷,起初認定為“風濕性關節炎”,但數日來奧康納的高燒不退,家人不放心,又聯系了喬治亞州的首位腎病專家梅瑞爾醫生,他以專業的眼光及醫院內先進的醫療設備對奧康納進行了全方位檢查,結果證實她患上了“紅斑狼瘡”。這個名詞在奧康納母親聽來猶如晴天霹靂,因為她清楚記得十年前她的丈夫就死于這病,這顯然是一種遺傳病,現在輪到女兒了。而梅瑞爾醫生接下去的話更讓她膽戰心驚:奧康納有可能活不過二十五歲。面對這樣的情況,這位堅強的母親考慮再三,最終決定對女兒隱瞞病情,“她已經病衰體弱,再受這種打擊就太可怕了。”她說。

奧康納確實相信自己只是得了關節炎,但持續的病痛讓她的內心漸漸發生了變化,她在農莊內某個房間療養期間,開始思考一些深沉的命題,比如:人生的苦難、贖罪的方式、以及接近天國的可能等。她很快就把這一思考和手頭擱置的小說聯系了起來:“這段時間我多少是在同時經歷著我的人生和黑茲爾的,由于我的病,導致關節問題,我開始有種想法,就是最終我會癱瘓,我會漸漸失明,在書中我寫出了自己的命運,或者說疾病本身造就了這本書。”那么她是用什么手段造就這本書的呢?是“暴力”或“褻瀆”。她在小說中借黑茲爾的口說:“褻瀆才是達到真理的途徑。”

奧康納設置的暴力情節是:黑茲爾對男子請來冒充耶穌的“偽先知”深惡痛絕,一天,他開著那輛破舊的車追上了他,不顧一切“……把他撞倒,從他身上碾壓過去。黑茲爾向前沖出二十多英尺才停下來,接著又向后倒車,再次從那人身上碾過,這才把車停住走下來。”這兩次碾壓的性質是完全不同的,如果第一次表現的是黑茲爾出離的憤怒,那么第二次就帶著邪惡的本性了,需要很大的勇氣和將暴力推向頂峰的決心才能做到。而全書最觸目驚心的情節(個人觀點)發生在撞完人后,“偽先知”躺在地上斷斷續續說:“(我)給我媽添了一輩子的麻煩……一輩子沒讓她安生過……從來沒對我爹講過實話……也沒給過亨利什么東西……什么都沒給過……”顯然,這是一個為了家庭、親人而做一些他認為無傷大雅的事的男人,假冒一下先知,騙愿意上鉤的信者幾個錢,這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就是這么一個無辜的、社會最底層的人,卻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殺人者黑茲爾的內心也隨即發生了巨變,他原以為殺人會消除心中的恨,不料全不是這么回事,他第一次嘗到了罪惡的滋味,變得意志消沉。終于在幾天后他買了一桶生石灰,攙上水,將自己的雙眼弄瞎了。過后,他還在鞋子里放上碎玻璃渣、小石塊,踩著這些東西行走,睡覺時在身上纏鐵絲。奧康納說:“我發現,暴力具有一種奇異的功效,它能使我筆下的人物重新面對現實,并為他們接受天惠時刻的到來做好準備。”黑茲爾對他人實施了暴力,他迎來了自己的“天惠時刻”,也就是“頓悟”的瞬間,他所做的那些行為,讓人聯想到圣徒保羅的事跡,甚至聯想到耶穌。從抵觸到接納耶穌,這是一個輪回,自此,這部原本被定義為喜劇的小說具備了深沉、黑暗的內核,黑茲爾的形象也漸趨飽滿,而背后的這一切都是奧康納的疾病帶來的。小說最后,死去的黑茲爾被房東太太放到床上,當作生者對待,則明顯是作家對《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的致敬。

這部小說最后被命名為《智血》,1952年3月出版。6月,奧康納的病情再次爆發,她這才知道了“紅斑狼瘡”的實情,那時,她的身體已虛弱得爬不動樓梯,只好將房間搬到一樓。為了排遣時光,她訂購了第一對成年孔雀和四只小孔雀,從此農莊里的孔雀成倍增加。我們知道,奧康納一生鐘愛孔雀這種鳥,她將大把的時間花在飼養它們上,除此之外,她的生命中只剩下寫作。憑借堅強的毅力,她又陸續出版了兩個短篇集(《好人難尋》、《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和一個長篇《暴力奪取》,小說的基調全是黑暗的。

梅瑞爾醫生的預言有失準頭,奧康納并未死在二十五歲,而是死在三十九歲那年。她一生最好的朋友羅伯特后來始終清晰地記得他第一次見到奧康納時的印象:“在我們眼前她是一個羞澀的喬治亞州女孩,心形的面龐,蒼白而沉郁,眼睛很美,不皺眉的時候,眼神明亮。”奧康納是位漂亮的女子,但紅斑狼瘡的后期,她失去了美貌,鼻梁兩側長期出現大量疹子,臉型也失去了鮮明的輪廓,變得消瘦,愈發面色蒼白。但奧康納留下的作品足以傲世,一位名為托馬斯默頓的神修導師在她死后,為她題寫的墓志銘是:“閱讀弗蘭納里奧康納,我想到的不是海明威、凱瑟琳安妮帕特或薩特,我想到的是像薩福克里斯這樣的人。”薩福克里斯,古希臘悲劇詩人,奧康納和他的共同點是:對人生充滿悲觀,對生命愛得深沉。再見!奧康納。

布拉格的寒鴉

寫作是一種祈禱的形式。

———卡夫卡

1

文學愛好者兼業余作家卡夫卡先生終于決定找一份輕松點的工作,用他的話說是“普通頻率”的職業,之前,他在一家私人機構供過職,做得很不開心。他有很多小說要寫,工作將他的時間綁得死死,他想跳槽。他在大學曾對工作和文學(理想)有過明顯的界限劃分,以為:任何以賺錢為目的的工作都是剝奪文學的尊嚴,“掙錢職業和寫作藝術應該絕對分開”。這種觀點在步入社會后很快就被證明是幼稚的表現,持此觀點的人多半都是憑一己之力無法達到以文學維持生計的目的。涉世漸深的卡夫卡最終在現實面前取了個折中的辦法:找一份不用全天坐班的工種,最好下午兩點就能下班,去寫一些當時還不怎么成熟的小說。功夫不負有心人,在經過無數次求職,遞簡歷后,終于在1908年被他找到了一家半國立的單位,全名叫:“布拉格波希米亞王國工人事故保險公司。”也就是我們現在說的國有企業或事業單位。

諸多跡象表明,卡夫卡在保險公司的表現不是渾水摸魚的,他具有強烈的責任心,深得領導和同事的喜歡,具體負責:“預防事故和撰寫關于將企業劃入不同的不安全等級的上訴書”。這段經歷讓他第一次真正接觸到底層人民的悲哀苦楚,他西裝革履坐在柜臺后,豎著招風大耳,將布拉格的工人階級濃縮進了他那雙無時無刻不處在驚慌狀態的大眼睛。他在日記里記錄了一個名叫瑪麗的姑娘“由于貧困和饑餓,解下一根她用作襪帶的男人領帶勒死了她九個月的孩子巴爾巴拉。”“人們像喝醉了似的從架子上摔下來,掉到機器里面……”這顯然是個勞動安全沒有保障的社會,工會形同虛設,一旦發生問題,這些倒霉的人就來找保險公司尋求幫助。卡夫卡看在眼里感到痛心,痛心之余還憤怒:“他們沒有沖進保險公司,把一切砸得稀巴爛,卻跑來請求!”他簡直認為保險公司應對那些人的不幸負有主要責任。這是一位年輕的業余作家強烈的正義感,他無力改變,厭倦感再次降臨,他將這份工作形容為從他“軀體上活生生地奪去一塊肉。”這時,另一件讓他更苦惱的事發生了。

他父親讓他去一家朋友廠里兼職,深入車間,熟悉工廠的操作流程。“我對這家工廠一無所知,今天早晨受命巡視過程中我感到自己毫無用處,如同遭受鞭撻一般。”他在日記里寫道。有一次,車間負責人X有事離開,父親讓他去那里當十四天的負責人。這事本來可能也不會引起卡夫卡太大的反抗,畢竟多年來聽爸爸的話聽慣了,忤逆在他這種乖孩子身上是不可能發生的,偏巧這時他手頭正在寫一個長篇小說,名叫《美國》。

《美國》可以說是卡夫卡最好的長篇(個人觀點),同年,他還創作了《變形記》和《判決》這兩個最好的短篇(同樣為個人觀點)。這一年實在是他創作的巔峰期,他“恨不得寫它個通宵和一天、一夜再一天”,現在他不得不與小說告別整十四天,這讓他有理由對打亂他創作計劃的父親報以最深的恨意。這股恨意投射在小說中,《美國》一開頭,主人公卡爾就被父親驅出家門;《變形記》父親對變成大甲蟲的兒子之死無動于衷;《判決》的主人公更是被父親判以“溺刑”自沉而亡。他在小說中發泄不滿還不夠,現實中,他也決定反抗,反抗的方式是:自殺。

“我在窗邊佇立許久,”卡夫卡在寫給最好的朋友布洛德的信中說,“貼著玻璃,很多次我有那么一陣沖動,用我的縱身一跳來叫橋上的關稅征收員嚇一跳。”這地方是一棟面對尼克拉路的樓房,最高一層最左邊的一個窗子。從窗口望出去,是一個俄羅斯教堂上的巴洛克風格建筑,此刻卡夫卡已無心看風景,他所關心的只是從這個世界得到解脫。他最后沒這么做,只是對布洛德這么說,布洛德嚇壞了,忙寫信給卡夫卡母親,讓她密切關注她兒子的一舉一動,他有可能尋短見。母親更嚇壞了,最終勸他父親取消了這一決定。卡夫卡自然是不會自殺的,因為他恢復理性后權衡了一下得失,得出結論:覺得死了就不能寫小說了,活著還能寫,所以活著好。這次事件畢竟給他帶來諸多不快,所以他把《美國》寫成了一本青年人被工作所困的小說:卡爾做著最卑賤的活——電梯工,每天替顧客按電梯按鈕,出了點小差錯被解雇后,成為一個富翁遺孀的奴仆,最后參加一場集體招聘,貌似得到了一份稱心的職業,但小說沒寫完,誰知道往后還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小說的閃光點在于卡爾一天晚上看到隔壁陽臺上有一個大學生,他白天當營業員,拿著最低的工資,晚上刻苦學習,困了就喝濃咖啡(扯直脖子將不加伴侶的純咖啡往喉嚨里灌)。“他面朝卡爾這個方向,小桌上擺滿了書,他是從墻上摘下電燈泡夾在兩本大書中間的,周身被刺目的燈光照得透亮。”這近乎有點殉教徒的味道,一個胸懷理想,不屈服于現實的圣人形象,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卡夫卡的形象。為了寫作,他可以與最懼怕的父親叫板,可以放棄不去死——有時,讓一個原本想死的人打消死的念頭也是需要勇氣的。

2

卡夫卡暫時從保險公司解脫出來是在1917年,從這年起到1920年,他在創作上的收獲是幾個短篇小說。幾年前,他還寫了一本名叫《審判》的長篇,這個文本因摻雜過多的法律學、訴訟學知識而顯得拖沓,我認為敘述意義上的成就不高。但在1920年后,卡夫卡又有了一部重量級的作品:《城堡》,這部作品的靈感直接來源于去一個名叫“屈勞”的鄉間生活的經歷。那時,他剛被查出患了肺結核,已出現咳血的癥狀。

屈勞位于捷克斯洛伐克境內,美麗的艾格河畔——“薩茨”城的郊區,卡夫卡的小妹妹奧特拉的丈夫在那里有注房產。卡夫卡去那里是為了養病,他放棄進大醫院接受正規治療而選擇“自然療法”,就是利用鄉間清新的空氣和舒適的生活讓身體自行康復,有點接近“老莊”的休養生息。

屈勞的生活環境稱得上得天獨厚,風景宜人。那里不通電,交通隔絕,沒有工廠、沒有工人,更沒有保險公司。卡夫卡早起早睡,徜徉在自然之風和溫煦的陽光中,精神好,身體就好,他慢慢康復了起來。更為重要的是,他在那里接觸了真正意義上的德國農民,這些人和整個農村后來就成了《城堡》的模板。

這部小說情節很簡單:土地測量員K到了一個村子,始終無法接近近在眼前的城堡。“城堡”這一意象,人們普遍認為它象征“官僚機構”,我們知道,卡夫卡是最憎恨官僚機構的,他憑什么讓主人公削尖了腦袋往那里擠呢?這于作者的心理喜好而言,不合常理。布洛德的觀點一度引起我的興趣,他認為城堡象征“上帝”,村子象征“大地母親”,K在大地上兜兜轉轉,只為了能沐浴到上帝的恩澤光輝。仔細一想也不合理,城堡里那些官員沒一個好東西,這種烏煙瘴氣之地怎么能代表“上帝”呢?所以,我的看法是:城堡象征“社會”,村子則是作者內心的“迷宮”。

我們從各種史料得知,卡夫卡內向、沉悶,卻極力想要走進社會。他是個懼父的孩子,又崇拜父親,正因父親是個社會活動家,他羨慕父親的好胃口、好體格,羨慕父親與人交談時的大方得體。后來他在大學崇拜好友波拉克,也正因波拉克待人熱情、有領導能力,且能發布精彩的演說。他自己做不到,心向往之。卡夫卡內心的迷宮和博爾赫斯是不同的,博的迷宮針對時間和空間,屬于形而上學范疇。卡夫卡的迷宮針對人群,這是一大堆荒誕意象的組合。《城堡》里的人物都非常生動:主人公K,他接近不了城堡,到后發現連對他的委任狀都是錯誤造成的,村里根本不需要土地測量員。面對如此荒誕的局面,K沒有打道回府、沒有灰心喪氣,他一定要見到城堡里管事的人問個明白。在他身上體現出一股強悍的韌勁,這股韌勁使他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還有一個名叫阿瑪麗亞的姑娘,她拒絕城堡一名官員索提尼的求愛,將求愛信撕毀。這一舉動在村民看來大逆不道,因為所有姑娘都以得到城堡官員的青睞而自豪,阿瑪麗亞卻反抗了。還有那兩個形如木偶的助手和幾戶村民家庭,讓人過目不忘。這些人可以看作隱藏在卡夫卡內心迷宮中的坐標,通過他們,卡夫卡想整理出一副人物圖譜,以此來衡量入世的利益得失,找到迷宮的出口,從而躋身社會(城堡)的大圈子。但他失敗了,社會不接納他,他被關在了“法”的門外。就像《審判》中那個沒有犯罪的卡爾,最終卻被兩個儈子手像對待一條狗一樣捅死在刀下。

卡夫卡在屈勞期間還做了一件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事,就是結束了和一位女孩長達五年的戀情。卡夫卡一生有過三位女友,跟這位在一起時間最長,她名叫菲莉斯。

菲莉斯是一位現實的女孩,她意向中的丈夫應該是一位腳踏實地的男人,從事一份簡單、正常的工作,養家糊口。她知道卡夫卡愛寫作,卻不知寫作在他心中的地位,那不是一份業余愛好那么簡單,而是生活意義的唯一體現。卡夫卡在屈勞時,菲莉斯來看過他,她待的時間不長,當天來,當天就走了,來往車程超過三十小時。

那天傍晚,屈勞的天空晚霞遍布,微風中有一股野花的香氣。菲莉斯站在卡夫卡妹妹丈夫的房子前,穿著她喜歡的白色連衣裙。卡夫卡在屋里坐了許久,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們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沒有為菲莉斯的到來而開心,反倒成為一個負擔,那時他們的關系已進入僵局。他沒想過她會來,“我要堅決地阻撓她就好了……她忍受著極度的不幸,實質上是由于我的罪過。”他對這場愛情的本質是清楚的,自己的優柔寡斷,致使兩個不合適的人一拖再拖,給菲利斯帶來不幸,他們需要一次徹底的決裂。最后他還是出去了,來到院子里,菲莉斯不在,他問妹妹菲莉斯在哪里,妹妹說在房前。他在房前找到了她,他們只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將更多的時間花在了默默站在臺階上,望著遠方絢爛的晚霞——那天的夜幕遲遲不肯降臨——這預告了這場愛情最終的結局,他們已無話可說。

四個月后,卡夫卡與菲莉斯解除婚約,布羅德夫婦做的證人,然后,卡夫卡送她去火車站。在這期間,沒發生什么特別的情節,卡夫卡甚至沒流露出絲毫悲傷,只是談論了幾句托爾斯泰的《復活》,和大家進行了一下午的短途旅程。但把菲莉斯送上火車,他直接去了布羅德的辦公室,在一張靠近寫字臺的沙發上坐下后,痛哭流涕。當時,辦公室不止布羅德一人,其他同事都在,也就是說,卡夫卡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情緒失控。這對他的性格來說,是破天荒的。

3

卡夫卡做了一輩子業余作家,終身未娶終身未育。他是荒誕主義和表現主義文學的鼻祖,現代文學史繞開他是寫不下去的。他的作品充滿強烈的個人印記,基本的幾點特色是:故事情節絕大部門來自他內心的意象,主題是荒誕的,具體的細節又是絕對真實的,加繆說:“卡夫卡作品中的兩個世界,一個是日常生活的世界,另一個則是充滿極度不安的世界……(他)就這樣以平凡表達悲情,以邏輯表達荒誕。”(《弗蘭茨·卡夫卡作品中的希望與荒誕》)

我們普通讀者翻開他的書,每一句話、每一個段落都能看懂,全篇連起來卻墜入云里霧里。難怪當時一位父親給卡夫卡寫信,說卡夫卡先生,我給我女兒買了你的書,但她根本看不懂你在寫什么,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究竟想表達什么?卡夫卡不知怎么回答。只能說,給一個年輕的女兒看他的書是不合適的,那是一個個噩夢的連綴。看不懂的原因是你不做他那樣的夢,你達不到他那種靈魂的高度,他寫的東西要到幾十年后,人們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無數次局部戰役后,才被普遍接受。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寫的是寓言,他是先知。

4

卡夫卡生于1883年7月3日,出生的那天,天空下著太陽雨,雨后,天際出現一道絢麗的彩虹。他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兩個弟弟在幼年相繼離世,后來又有三個妹妹出世。她們在童年結成了聯盟的玩伴,將卡夫卡排除在外,他的童年是寂寞的。

少年卡夫卡不喜歡照鏡子,不喜歡出門,耽于幻想。經常想象自己成為一個富翁,騎著四輪馬車駛入猶太人聚居區,遇到一位受著鞭刑的女孩,僅憑他一句話,就救了她,載著她揚長而去。

卡夫卡不喜歡穿父母給他做的新衣服,喜歡穿蹩腳的舊衣服,因為穿著舊衣服彎腰弓背走路,讓他覺得舒適。有一次,他要參加一個不得不去的舞會,裁縫為他定制了一套新的燕尾服,當他得知燕尾服必須開領,里面還要穿挺括的白襯衫時,他拒絕了。他想要一件高領的晚服,一件保守的,甚至是封閉的衣服,將自己包裹起來。

卡夫卡的姓,字面意思是“寒鴉”,這是一種類似烏鴉的鳥,類似他穿著高領、封閉的黑禮服的模樣。

這只寒鴉生前寂寂無聞、備受冷落,死后,飛出布拉格,譽滿全球。

喬迪和尼克

他在寫作方面具有最深刻的影響——比我能想到的任何人都深刻。

———斯坦貝克

喬迪和尼克從未見過面,他們互不相識。喬迪來自加利福尼亞州北部的加畢侖山脈下,尼克來自密執安州北部的大雙心河旁,他們出現在我們面前時都差不多年紀。之所以把他們放在一起的原因是他們的童年有不少可供比較的經歷,還有,他們都來自兩位重量級作家的筆下,一位是斯坦貝克,一位是海明威。

喬迪的故家有一大片牧場,春天的時候,青草泛著露珠的光澤,牧場的風吹過,草尖如麥芒般拂動。在這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坐落著喬迪家的大木屋、牲口棚、馬廄。蒂弗林夫婦(喬迪的父母)、雇工貝利先生,大狗“雜種”,以及許多牛馬,都在這里活動。喬迪和他們住在一起,年少的他感到那么一絲無聊,經常望著眼前的加畢侖山脈出神。這是一座巍峨高聳的山,山后是山,山后的山后還是山,盡頭據說是一片海,喬迪沒去過。有一天,喬迪的生活發生了改變,父親送給他一匹小紅馬,他開始承擔人生中的第一樁義務,他得養大小紅馬,他愛小紅馬,猶如長大后去愛一個心愛的女孩。他盼望它快快長大,騎上它,在牧場飛奔。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小紅馬染上了感冒,繼而惡化為腺疫,斯坦貝克先生的筆觸至此由原先如詩如畫的寧靜轉變為粗暴。一天早晨,喬迪發現小紅馬不見了,他隨著它的足跡追蹤而去,在山谷里找到了它,瀕死的它正成為一群禿鷹的美餐。喬迪箭步上前,捉住一只來不及飛離的禿鷹,將它的腦袋按在地上,用石頭砸成了肉醬。至此,粗暴升級為血腥。

成長小說的主人公一般都有這么一段心路歷程:得到一件心愛之物又失去,在得與失之間,他們完成了從少年到成年的心靈蛻變。這兩個階段的差異在于:“失”暴露了生活的殘酷本質,世界原來并非他們少年時所想的那么美好,你所愛的東西并非理應歸你所有,它說不定哪一天就會離你而去。這是成年的無奈,剛進入這種狀態的少年難免不知所措,茫然若失,正如貝利先生在小紅馬死后,對喬迪的父親說:“上帝!老兄,你不知道他心里有多難過?”

相比之下,尼克的成長就呈現出另一幅樣貌,他的故鄉沒有連綿的群山,沒有成群的牛馬。他的童年最刻骨銘心的一段經歷是:有一天晚上,兩個印第安人叫他父親去幫一個難產的女人接生,父親帶上了他。在印第安人營,尼克親眼看到了那女人生孩子的全過程,所幸孩子順利出生,尼克和父親去問候那女人的丈夫,他從他們進門起就一直躺在一張床上。這時,他們揭開那條毯子,“只見那印第安人臉朝墻躺著,他的脖子貼兩個耳根割開了一道大口子。鮮血直冒,使躺在床鋪上的尸體全汪在血泊里。”女人的丈夫在孩子出生時自殺了。自殺原因是什么?海明威嚴格遵守他的“冰山理論”,乍看不明所以,但深入文本,我們就能發現,丈夫自殺的原因是:孩子不是他的,別的男人讓他戴了綠帽子。尼克在還不明白生命究竟是什么的時候,先見識到了生命因齷齪而自行了斷,這種沖擊力怕是喬迪損失區區一匹小紅馬不能比擬的,“死,難不難?爸爸?”尼克在回去的船上問。“不,我想死是很容易的吧,尼克,要看情況。”父親說。尼克是明白不了的,死為什么很容易?但事實證明,死有時真的很容易。

在尼克生活的環境里,有一群龐大的印第安人,這從《印第安人營》、《十個印第安人》、《印第安人搬走了》這些篇什就能看出。這個群體在海明威筆下的形象有些尷尬,他們酗酒,喝得爛醉,躺在馬路中央不省人事,還將祖輩千辛萬苦攢下的遺產揮霍一空,挑釁鬧事。但海明威也不否認有好的印第安人,如《印第安人搬走了》里的西蒙先生,靠自己的雙手置辦了一片農場。這個群體在喬迪的故事里也出現過,卻是活在喬迪外祖父的口中。這位年邁的老人平時不住在牧場,一有機會就來,來了,喜歡不厭其煩講述他年輕時的往事,有一件就和印第安人有關,那是美國西進運動時,“印第安人進攻的時候,我們總是把車圍成一圈,我們躲在車輪中間打。”外祖父津津樂道地說,這是拓荒者干的事。家里沒人喜歡聽那些發霉的老黃歷,除了喬迪。喬迪每次聽完,都會“想到那個印第安人和野牛的世界,那個一去不復返、現在不可想象的世界。他但愿他能生活在那個英雄時代。”眾所周知,在美國的作家中,斯坦貝克是不遺余力批判資本主義制度的一位,他那些最著名作品:《人鼠之間》、《憤怒的葡萄》、《煩惱的冬天》等,無一不是對它的批判。人總是不平則鳴,斯坦貝克對現在的時代是不滿的,他的心中存在英雄主義情節,緬懷已逝的“黃金時代”中的先輩——那些西進運動的拓荒者。雖然他們干過不少缺德事,比如對印第安人的殘殺,但他們身上所具備的許多品質是這個蠅營狗茍、爾虞我詐的大工業時代不具備的。“當年活著的是一代巨人,無所畏懼的人,堅強的人,這種人今天蕩然無存。”斯坦貝克寫道。喬迪之所以那么沉醉外祖父口中的故事,還有一個原因:他始終沒有走出童年的那片牧場,他對大山外的世界一無所知。一個人局限于某個地方,對遠方的迷戀就會愈發深沉。

尼克不一樣,他最終出去了,因為戰爭的爆發,他去參軍了。那段經歷成為一場噩夢,尼克在前線看到成堆的尸體,“有單個的,也有成堆的,茂密的野草里有,沿路也有,口袋都給兜底翻了出來,身上叮滿了蒼蠅……他們都歪歪扭扭的倒在野草里,渾身腫脹。”尼克帶著一身傷回來,內心的傷更是無法彌補。在《了卻一段情》里,他和女友瑪喬麗劃船去釣魚,在沒有任何征兆下,說了一句話:“我感到心里萬念俱灰。我不知道,瑪吉,我不知道說什么才好。”瑪喬麗問道:“愛情也沒勁兒?”他說:“是啊。”瑪喬麗就和他分手了。即便如此,和千千萬萬死在戰場的士兵相比,尼克還算幸運的,至少保住了命,活著回來了。戰爭結束,他背著行李,坐著火車,回到森奈鎮,這里硝煙彌漫,到處是被火燒過的土地,他看了一會廢墟,然后沿著軌道去了那條著名的“大雙心河”。

還在前線時,尼克就在無數個不眠之夜(他患有失眠癥)不可抑制地想起故鄉的那條河,想起去河里釣鱒魚的日子,用蟻蜢、蚯蚓、甲蟲、金龜子幼蟲、蠑螈做魚餌。陽光下如鏡子般金光閃閃的河面讓他的心充滿溫暖,以此度過炮火隆隆的漫漫長夜。他回到故鄉,第一個重返之地就是大雙心河,可見這條河在他心中的地位。他在岸邊搭了個帳篷,第二天,拿著釣桿、魚餌、抄網,進了河。《大雙心河(二)》通篇沒有一字提到戰爭,海明威極具耐心地描寫了尼克釣鱒魚的每個細節,隨著尼克越往水深處走,釣到的鱒魚越多,這種寫法的意圖指向浮出水面——聯系尼克在戰場的經歷,與自然、河流融為一體的感受是否更難能可貴、震撼人心?寧靜之中,他找回了初心,他在那條最大的鱒魚扯斷線跑掉后,“手發著抖,慢慢地收繞著釣絲,刺激性實在太大了。”大魚是一個象征,象征自然中最原始的力量,它給了尼克繼續活下去的勇氣,小說最后寫道:“往后到沼地去釣魚的日子多著呢。”尼克有所期待。

沒有走出故地的喬迪沒有這樣復雜的經歷,但有一次,他也與外界取得了間接的聯系。一位名叫吉達諾的“派沙諾”老人來到了牧場,他聲稱自己在這里出生,現在老了,想回來終老于此。喬迪帶老人去見父親,老人請求父親給他一份工作,喬迪的父親卻說,這里不需要工人,你可以住一晚,第二天必須離開。喬迪對老人充滿好奇,“吉達諾像大山一樣神秘,極目遠望,盡是山嶺,但是高入云霄的最后一道山嶺后面是一個巨大的、無人知曉的世界。”他一再追問老人大山里的情況,老人什么都不記得了。當天夜里,喬迪去小木屋找老人,想做最后的嘗試從他口中得知些許訊息,卻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一幕:老人手里拿著一把長劍,“劍柄還有金色的籃狀護手,刀刃發出一道幽光,劍柄刺孔,雕琢精細。”老人先前用一塊鹿皮裹著劍,被喬迪撞破,就不再遮掩。喬迪問他劍是從哪里來的?老人說是父親留給他的。原來他及他的祖輩才是這一帶的原住民,他們被迫離鄉背井,自我流放,當他們想回來時,回不來了。那把劍象征著往昔,象征作者對另一個“黃金時代”的祭奠,“黃金時代”不返,所以老人必須走。第二天,他不辭而別,與他一起離開的還有一匹老馬,喬迪的父親已準備將它宰殺,老人將它偷走了。他為什么要偷走那匹年邁的不中用的老馬?他騎著老馬,手上拿著長劍,直奔大山而去。這幅情景乍看之下有些滑稽,往深處一想,卻很有悲壯的意味。

喬迪的故事只有這些,我們看不到他長大后的經歷,因為斯坦貝克沒有寫下去,他將這一系列(四個中篇)歸結在一起,取名《小紅馬》。海明威的尼克出現在他的多個小說中,他生前并未做系統的整理,后人編了本《尼克·亞當斯的故事》,才使其成為一個系列。兩位主人公從上帝手中分攤到各自的一份喜怒哀樂,鮮活地活著,我已經說了,他們不知道對方是誰,互不相識。他們的兩位創作者生前倒是見過幾次面,場面上,海明威對斯坦貝克挺客氣,背地里卻很說了幾句貶低的話,斯坦貝克知道了,也不介意。

海明威就是這樣,當代在世的作家,沒一個他看得上眼的,總以為“老子天下第一”,盡管事實和這也差不遠了。就是這樣一位作家,晚年卻被各種神經官能的病癥折磨,患上了癡呆癥,最后用一把獵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死后,舉世嘩然,人們詫異,為什么一位以創造“打不敗的人”聞名的作家最后竟被打敗了,有人甚至以為他的死是獵槍走火所致。還是斯坦貝克出來駁斥:“獵槍射中自己的腦袋,除非存心要這么干,否則是不太可能的。”(《論海明威》)他的意思很明白,海明威就是自殺的,自殺怎么了?自殺不影響他的偉大,“他在寫作方面具有最深刻的影響——比我能想到的任何人都深刻。”

斯坦貝克比海明威小三歲,這兩位作家(再加上個福克納)幾乎統治了美國文壇達一個世紀之久,那是美國文學最好的“黃金時代”。現在,沒人寫他們那樣的文字了。

南方

在那做夢人的夢中,被夢見的人醒了。

———博爾赫斯

我在“南方”夢見博爾赫斯,夢見他出生的巴勒莫地區,以及那條馬爾多納多河。黃色的河水從近乎干涸的遠方河床一路而來,在晚霞中泛著金屬的圓潤光澤,抵達巴勒莫近郊時變為滾滾大濤,卷起萬頃波浪,使兩岸房屋無時不處在搖搖欲崩的境地。更遠處,印第安人居住的草原吹來陣陣狂風,將一種名為“刺薊花”的植物吹落到門廳中,有時還有遮天蔽日的蝗蟲群不期而至,境況糟糕。但在巴勒莫東面同巴爾瓦內拉的接壤地帶,矗立著許多大房子,“庭院形成筆直的一長排,房子外墻刷成黃色或褐色,前后都有拱形門,還有精致的鐵柵。”其中有一戶就是博爾赫斯的家。在鐵矛似的欄桿后,我看見博爾赫斯站在“小徑分叉的花園”,或高或低的灌木叢占據一半以上面積,外墻臺階拾級而上。二樓某個房間有個圖書館,里面擺著兩千多本用各國語言寫成的書籍,高高的書架整齊排列,它成為日后博爾赫斯腦海中無法忘懷的“通天塔圖書館”。博爾赫斯以此中書籍千奇百怪的傳奇故事自娛,很快,他翻閱的書目超過了他父親,那是一個有學問且風流倜儻的男子,患著家族遺傳的眼病。一樓大廳里,坐著博爾赫斯的母親,她喜歡不厭其煩地對少年博爾赫斯講述輝煌的家族史,尤其是他祖父在獨立戰爭期間戰死沙場的英勇事跡。先輩的榮耀使博爾赫斯渴望武力和血的洗禮,但他無力如此,他感到自卑。

后來,博爾赫斯對我(以及所有的人)講述了一個有關“南方”的故事:一位名叫達爾曼的阿根廷男子一天被一扇窗戶的生銹鐵條割破了額頭,隨后開始發高燒,被送進療養院,經診斷,得了敗血癥。等他康復后,乘坐一輛火車朝南方而去,在一家飯店,被幾個喝醉的小伙子挑釁。其中一個掏出匕首,大罵并要求和達爾曼決斗。達爾曼無路可退,只好和那人進行斗毆。這個故事收錄在《杜撰集》中,那時博爾赫斯已成為一名作家,他在1956年補記中說:“《南方》也許是我最得意的故事。”故事來源于1938年他的真實經歷,但故事內核并非一場簡單的斗毆,那場斗毆可以不存在,故事的解讀可以是這樣的:達爾曼根本沒離開那家療養院,回南方只是他腦海中的一個夢,他在夢境中虛構了一場并未發生的遠行和斗毆,最后“緊握他不善于使用的匕首,向平原走去。”

我相信南方對于博爾赫斯具有特殊的含義,他一生都在解決離開南方與回到南方的糾結中。伴隨他身體的成長,在他十五歲那年,第一次遠行發生了,全家去歐洲大陸游覽,因戰爭的爆發,最后逗留在日內瓦。博爾赫斯在那里聽到了十月革命的勝利,萬分憧憬革命和社會主義(后來轉為虛無主義),在文學方面迷上德國的表現主義。那是1917年,一位名叫卡夫卡的文學愛好者在布拉格的一家保險公司還做著讓他頭疼的案頭工作,和表現主義挨不上邊。卡夫卡不會想到日內瓦有位異鄉客今后會和自己站在現代文學兩座并峙的高峰上,更不會想到2015年的某一天兩人會相繼出現在一個名叫趙雨的文學狂熱徒筆下。他們做著各自的文學夢,以及上帝分派給他們的酸甜苦辣,此外,那一年他們都陷入了一場感情的困境,卡夫卡和第二位女友第二次解除婚約,博爾赫斯則臨近十九歲生日,第一次和女性有了“接觸”。

阿根廷有傳統,男子成年之際,父親要為他安排一場“成人禮”。那天,眼疾還不嚴重的父親把兒子叫到身邊,問了他一個尷尬的問題:“你還是處男嗎?”博爾赫斯低著頭說:“是的。”父親聽了,點點頭,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寫著一個地名,讓兒子去那里找一名妓女。“干什么?”博爾赫斯問。“進行一場‘性幽會’。”父親輕描淡寫地說。博爾赫斯將紙攥在手心,一言不發。那時他雖然已和一個名叫埃米莉的紅頭發女孩建立了初戀關系,但他連她的手都沒碰過,在性方面,他是一張名副其實的白紙。成行那天,他打扮了一番,一路上在想同一個問題:假如那妓女是自己認識的人該怎么辦?許多次他都想打退堂鼓,但父親的警告回蕩在耳邊:你得像一個男人一樣行事,最后他還是挪到了指定地點——一個廣場上的一間公寓。晚霞的余暉將公寓表面涂上一層紅色,博爾赫斯拖著腳步走上樓梯,妓女打開門讓他進去。那是個長得并不難看的女孩,穿得花枝招展,薄色的白紗衣在窗外吹來的微風下輕輕拂動。房間里點著兩支紅色蠟燭,蠟燭旁有一瓶葡萄酒,調情的氛圍恰到好處。但博爾赫斯卻在那個曖昧的房間里迎來了一生中最尷尬的時刻,面對女孩精致的裸體,他想表現得像個男人,甚至像老虎一樣征服對方,卻因過于緊張,幾分鐘就草草了事。事后,女孩的臉上浮現一絲嘲笑的表情,博爾赫斯付過錢,逃一般離開了那棟公寓。

這是博爾赫斯內心無法釋懷的一段經歷、一段噩夢。從那以后,他陷入了感情的怪圈中,先后結交幾任女友,無一有好的結果。對于女人,他的感情是復雜的,猶如對于南方。他渴望得到女人的愛,卻不知如何跟她們相處,這一點反映在文學創作中,他的小說幾乎不存在一個明晰、正面的女性形象:《第三者》兄弟倆共同擁有一個女人,最后卻為了不傷害兄弟的感情,把女人殺了;《烏爾里卡》的女人至多算是一個意象、一個幽靈;最極端的是《埃瑪·宗茲》,埃瑪為了報父仇,犧牲了肉體、犧牲了尊嚴,將自己弄得污穢不堪。相比之下,為了填補女性形象的缺失,博爾赫斯在文本中闡釋了各種阿根廷暴力,這又與他的南方密不可分。

博爾赫斯成長的地區充斥著大量地痞流氓,遠一些,大草原中的印第安人胡作非為,執政者最終發動了一場針對這個部落的清洗戰爭,將印第安人趕出了草原。近一些,巴勒莫的北區公墓和感化院一帶,房屋低矮、破敗凌亂,那是不法之徒斗毆的聚集地。他們騎著馬,攜帶短匕首,刀法精湛。本地人對他們避之唯恐不及,博爾赫斯卻報以最大的熱忱,他后來在為“卡列戈”作傳時寫到一個有名的硬漢胡安·穆拉尼亞,“一交上手,一心置人于死地,斬盡殺絕,不留后患。”博爾赫斯為何如此迷戀暴力?這還得從他的童年說起,他童年時有樣至為喜愛的動物——老虎。他覺得老虎有無限的力量,經常叫媽媽帶他去巴勒莫動物園看孟加拉虎,在虎籠前一站就是一天。有一次父親跟他講了一件事,一個農場里的工人拿著短刀能殺死老虎,被稱為“老虎人”。博爾赫斯非常崇拜這位工人,也就迷上了那種能與老虎抗衡的短刀。但博爾赫斯是個膽怯懦弱的人,他非但沒握過匕首,連架都沒和人打過一場,如果真有老虎從籠子里逃出來,他應該也是跑得最快的一個。現實中愛情的缺失讓他去小說中尋找暴力和勇氣替代,暴力回到現實又無法由他親手實現,于是他轉入了更為幽晦的角落——玄想。

博爾赫斯小說中最大的兩個主題:時間和空間,都由玄想而來,與之相對應的是鏡子和迷宮,剖析這些意象的文字數不勝數,其實幾句話就能講清楚——時間,他在《永恒史》里以一根繩子為例:將繩子對折,再對折,對折無限次,繩子永不會消失,就像鏡子,兩面鏡子放在你的前后,你能從鏡中看到無限倒影,這就是時間。空間,《小徑分叉的花園》:小徑分叉又合攏,猶如迷宮,空間不是線性,而是疊形(也可以此理解“時間”)。時間不作用于空間,空間分解了時間,世界是虛無的,人是不“既在”的。所以,有了沒有首頁和尾頁,任何一頁只能看到一次,就像流動的沙子一樣無限的“沙之書”;有了《環形廢墟》中那個夢到自己創造了“亞當”,最后發現自己也是別人夢中之人的男子;有了我在南方夢見博爾赫斯,或許是博爾赫斯夢見了我。夢境中的他在尋找一把萬古不毀的匕首、一面黃銅包框的鏡子、一只牛頭怪和一枚只有一面的奧丁圓盤。他戴著黃金面具站在一棟房屋蒙塵的落地玻璃窗后,觀望這個面目模糊的世界。

他的面具后是一張純真的臉。

此刻,我也身在南方——中國南方的某個省份,從夢中醒來,開始寫一篇關于這個男人的文章,但我懷疑這也是件虛無的事,正如他在一篇小說結尾寫過的另一個男人:“(他)是有男人思想感情的男人……后來成了一把匕首,現在是匕首的回憶,明天將是遺忘,普普通通的遺忘。”我終將遺忘博爾赫斯,現在還記著,就像記著小時候某個黃昏天空魚鱗狀的火紅云,變幻萬狀,絢麗迷人。

后來,整個大地都燃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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