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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伴

2015-04-29 00:00:00走走
野草 2015年6期

我們打了輛出租車,爬了兩層木頭樓梯,來到我租的老公寓房。為了吸引法國人達米安,從認識他那天起我就重新布置了房間。東南亞一帶的旅行紀念品在窗臺上一字排開。燭臺上插好蠟燭,房內散發著印度熏香的味道,沙發上扔了許多尼泊爾產的靠墊,老式家具三三兩兩,質感都還不錯。床頭柜上放著青瓷花瓶,故意只插了一棵野草。沙發前有只老樟木箱,用來擱吃的喝的。我點上蠟燭,從廚房里拿了瓶紅酒,替兩只玻璃杯斟上酒。

“我很喜歡這地方,”達米安坐下來,喝了口酒說,“感覺很像老上海。這里原先是法租界,對吧?”

達米安穿藍色牛仔褲、白色長袖襯衫。他在我周末就讀的法語培訓中心當老師。認識他之前,我已經上過兩學期課,可以在MSN上和他天馬行空隨便聊聊。他身材不錯,仍然看得出大學時熱愛運動留下的肌肉。我二十八歲,每天練瑜伽,出門必涂防曬霜,大部分人都認為我頂多二十五歲。我把頭靠在沙發靠背上,仰頭看著他,覺得這個故事的走向基本已定:我不會再換男朋友了。

我向他簡單介紹了一番我租住的地段。建國西路,原來是法租界公董局筑的一條打靶場路,從這條馬路輻射出去的衡山路、復興中路、淮海中路都是有名的馬路,有無數名人故居和歷史優秀建筑,幾十條林蔭道永不拓寬,外國人來上海最喜歡逛的地方。

我沒有告訴他,就在這樣一片老洋房林立的上只角,有一片保留了幾十年的棚戶區,藉由一條和建國西路相交的嘉善路,把建國西路都阻斷了。在那里,我住了十幾年。

“你怎么會想到學法語?”

“法語……是……世界上……最美……”他摟住我。那是我們第一次接吻。

基本上,每個學習法語的人在被問到為什么要學習法語時,尤其是在被法國人問到時,都會這么回答。“Parce que le fran?ais est la plus belle langue du monde”,這句話我說得很順。嘴唇被吻遍了,拉鏈拉開,鞋子蹬掉,他拉著我的手往床上躺下。我們的動作大了點,蠟燭跳動的火苗閃了幾下,其中一下,閃過我模糊的記憶:很小的時候,我就學過法語。

第一次學法語的時候,我幾歲?怎么會學起了法語?這些問題,九年后我才重新想起。

那是在我生病開刀,開始在家休養以后。

我媽一個人住在拆遷后分到的大房子里。我生病前,她只來過我家一次。那時我剛和達米安領證。我告訴她我們不打算擺酒,她的反應可說是波瀾不驚,只是,出現了冷場。金色的光線透過玻璃窗,亮了一地。她的目光移到達米安的臉上。達米安的眼睛細細的,瞳孔顏色隨光線而定,或深褐色,或琥珀色。那天是琥珀色。他沖她笑了笑,我能看出他的笑容里透出緊張?!澳悄銈兿胍⒆訂??”我搖了搖頭?!盀槭裁矗俊彼龁?,目光開始緊盯我。“沒什么,就是不想要?!薄八麤]病吧?”她用上海話飛快地問道?!拔覀兌紱]病?!蔽艺f,猛地站了起來。

我生病后,她來我家看我的次數明顯增多了。和幾年前一樣,她還是把一頭灰白長發攏在腦后扎成馬尾,眼睛看起來神采奕奕。我注意到她一進屋,達米安就會借故離開。我們住的房子不大,她在僅有的一張沙發上落座,贊許地拍拍旁邊的空氣凈化器。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要喝水嗎?”我問她。

她自己去飲水機那里放了一杯水,取出一只小白瓶,小心翼翼地滴了幾滴液體進去。

“那是什么?”我問。

“細胞食物營養素濃縮飲液,不是藥,比藥好。”她喝了一口說。

“治什么的?”

“治各種病,關節炎感冒肝炎胃炎高血壓高血脂……聽說人休克時直接滴在舌頭上就可以蘇醒過來?!?/p>

蠢,又被洗腦了,我心里罵了一句。“治好了你什么病?”我無精打采地問。

“暈車。來看你我要換兩部車。”

“給我看看?”

她把小瓶子遞給了我。配料表上寫著:海洋深層水、米醋。

“什么味道?我能嘗嘗嗎?”

我喝了一口她遞過來的水,真酸。

“雖然酸,但很管用?!?/p>

我嘆了口氣。

“你就把它滴在水或果汁里,一次八到二十五滴,一天喝三次。我給你帶了好幾瓶,一瓶要四百多呢?!?/p>

她把它們放在桌上。我克制著不去心疼錢,之前平靜的心情已經無影無蹤。事實是,退休以后,她每年在這樣的保健品上花幾萬人民幣。

我咂巴著嘴里的酸味,閉上了眼睛?!袄蠇專蔽艺f,“你還真是怕死啊?!?/p>

“是啊,怕死了。”她繼續說,“你不注意,你就生了病?!彼焉眢w向我湊過來,“我覺得你得喝點了?!?/p>

我睜開眼睛,我們對望著。她瘦削的顴骨上已經有不少老年斑了,還是挺清秀,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是個怕死怕得要命的老太太了。

“媽媽,我打算寫寫你?!闭f著,我從床頭柜里取出我的小筆記本,匆匆寫了幾個字。

“你寫什么?”她問。

我遞了過去。

她用她那有點金屬味的嗓音大聲讀了出來:“教會女中、卵巢癌、針灸麻醉、一生一次性生活、領養、長病假、一天幾種保健品?!?/p>

從確診那天算起,我已經有三個多月沒寫作了。

“這些都是你要寫的題目嗎?不好,我一個都不喜歡?!彼驯咀舆€給我,郁郁不樂,“花那么多錢培養你,可不是讓你來丑化我的。”

從我五歲開始,她就塞給我太多東西。五點起來壓腿劈叉練功,懸腕寫二十張大字,背一整頁成語詞典加兩首唐詩,十分鐘內做兩百道100以內加減法……不堪重負時我就離家出走,躲進附近建筑工地的水泥管里。沒人到處找我。深夜待在里面,凍得夠戧。真是沒地方可去。我直接跑回了家。她給我留了門。我脫了鞋,沒入黑暗的屋子里,腳步聲一點兒都聽不見。床頭燈突然亮了。她坐起來,雙眼炯炯。但她給我沖炒麥粉,用大碗裝著端給我。小學五年級我交了男朋友,他和我一個班,把可樂罐做成花籃送給我。初中二年級,我把看上去總是一團亂麻的頭發剪短了,抽大前門,喝嘉善黃酒。高一時我和在大學念書的筆友混在一起。他們穿運動衣,彈木吉他,我會和他們一起聽打口磁帶。電鋸一樣的音色,我閉著眼睛,是最安靜的那個。他們站起來,推來推去,撞來撞去,我也被拉起來,我的皮膚和他們的皮膚碰在一起,他們的汗水讓我也出了汗。夜里我讀勞倫斯,把《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里的性描寫改頭換面寫進日記里。我用了那個故事的每個細節。我總會在日記本上留一根小頭發。我不知道頭發是怎么挪了地方。

我媽已經對我絕望,她罵我不自重不自愛,從小就不學好,以后不會有人要我。她還說我基因不好。說這話時她渾身發抖,就像有人在搖晃她。我還小的時候,我媽就告訴我她揀了我。那時她說,謝謝老天讓她有了孩子。

但我沒和任何人談戀愛。我甚至考進了復旦。

“我那時管你管得有點太嚴了,你肯定很恨我?!?/p>

我笑了,是真的笑,我明白我原諒她了。

“別人都想看笑話,”我媽說,“我不想讓他們得逞?!?/p>

“可你逼得太緊了,我都沒時間玩?!?/p>

“你可以和貓玩。你每學習一小時,我都允許你玩十五分鐘。”

最多的時候,家里養過七只貓,它們到處亂跑。其中六只小貓都是它們的媽媽大白貓在家里生下的。每只都是我媽接生的。她把手洗干凈,把燈全打開,大白貓用力蹬直后腿。剛出生的小貓是個灰色的泡泡,我媽迅速用手撕開胞衣,用一條提前準備好的熱毛巾給小貓擦拭口鼻。我什么忙也幫不上,就在旁邊看。小貓閉著眼,細弱地叫,我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一碰。我媽等的可不是它們。要再等五分鐘,胎盤才能娩出。每只胎盤都要等二十分鐘。據說貓的胎盤很難收取,母貓會自己吃掉。我媽和母貓比速度。眼疾手快??粗肜锏奶ケP,她臉上光燦燦。

二十八歲那年,她被檢查出卵巢癌,在國際和平婦幼保健院動的手術。1977年,她被切除雙側附件、全子宮、大網膜及闌尾。手術全程使用的是針刺麻醉。術前一天,針灸醫生對她進行了不到三十分鐘的術前探視,教了她一些放松和呼吸技巧,確保整個針刺過程順暢。醫生許諾她,只會有一點點不適,甚至沒有?!耙揽恐嗅t取得治療效果,將為主席和中國增輝。”我媽相信這是真的,她對主席對醫院都充滿信任。針灸被用來減緩疼痛的歷史長達上千年,但在1958年,毛澤東批示前,沒人將其應用于手術。她告訴我,她閉上了眼睛,就像睡著了一樣。手術室里的醫生一直在交談,簡單的家常里短。她從沒抱怨過,她說她不是作家,形容不出來。她一共住了三年醫院,接受大蒜液靜脈點滴、化療、照光。就是那時她開始收集新生兒的胎盤,蒸熟了吃,連鹽都不放。不知是胎盤的特效還是她自身的免疫力在提高,癌癥沒再復發。出院后她開始養母貓,就盼著它們生崽。胎盤洗干凈后,可以和雞蛋一起炒,也可以混進餛飩餡里?;蛘甙阉鼈冋蛊?、烘干、搗成粉,和其他東西攪和著吃。我媽一個人吃,吃得津津有味。我偷偷嘗過一次,腥到反胃。

六只小貓,有黑有白,有黑白雜色,我最喜歡的那只全黑。“跟它爸一個顏色,”我媽說,“它長大了肯定很兇。”和大白貓交配的黑貓是鄰居家的,很壯,皮毛特別亮。

“人還能看后天,貓只能看先天?!蔽覌屇脕硪恢凰芰夏_盆,把小貓全都放進去。她開始慢慢搖晃起盆子,小貓受驚了。它們有的把臉藏在爪子中間,有的滑下去,尾巴豎向空中。也有的用盡力量扒住盆子邊,胡亂抓撓著,四肢微微抖動。擠在盆底的那些,看上去小得可憐,在彼此身上滾來滾去。最后只有一只,扒到了最后。孤獨的小黑,我最想要的那只,它的叫聲蓋過了所有其他小貓?!熬土羲??!蔽覌尠阉旁谖业氖终粕?,它毛茸茸、肉乎乎,凄厲地叫了幾聲。

打那以后,一有空,我就去找小黑玩。烏黑的小黑,它最愛在屋子里奔來跑去。大白貓搖搖擺擺,總是蜷在哪里睡覺,安靜得沒啥動靜。小黑一會兒在地上打滾,一會兒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只要有根稻草逗它,它就不停地撲騰著跳起。四條小腿還很細嫩。蹬地、離地、掉下去,我會一直這樣玩它,玩到它四條小腿顫抖幾下,隨即縮成一團,臉朝下趴在那兒,像要把頭鉆到地底下。我蹲下來看它,把臉湊近它,它把頭轉向一側,不再理我。我去學習一小時后,它的體力又恢復過來了。“小黑”,我叫它,它跑出來,眼睛亮亮的,我在前面走,它在后面跟,在房間里撒歡兒。我把它抱在懷里。那么幼小的生命在輕聲叫喚,在用小舌頭舔我的手指,我用手指沾了一點牛奶。它一定和我一樣,感覺很孤單。我把它放到地上,撫摸它的小肚子,它為我躺了下去,四腳朝天,扭動不止。我坐在那里,它在我腳邊轉來轉去,有時它像個小猴子,攀上我的褲腿,四條腿纏著我,尾巴晃啊晃。

我真希望它能開口說話。

據說災難來臨前,動物們會逃走。它們會遷移到其他地方,盡可能避開地震海嘯。可是那天天氣晴朗,那幾天都陽光明媚。它黑得那么耀眼,但是那輛卡車沒有看見它。我再沒見過它。我媽不讓我見它。我只看到輪胎滾過之處,留下一道血痕,沾著一小塊濕漉漉的皮毛。夏天的柏油馬路摸上去發燙,只有那一小塊潮濕。我蹲在地上。我想把那塊地皮整個剝下來。死沒有任何氣味可我開始吐。我媽告訴我我把早飯全吐出來了,吐到后來是水,還在不停地干嘔?!澳阋贿吙抟贿呁?,傷心得像你媽沒了?!蔽移鋵嵅惶浀昧?。我只記得,打那以后我再沒養過任何小動物。

我在床上慢慢挪動身子。手術后才五天,繃帶綁得很緊,一圈圈回旋,夜里我只能往一側蜷曲著身子,滾著撐起來上廁所。后背終于貼到了床頭板上。我媽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你長這么大,只去過兩次醫院,還記得嗎?都是我在家里幫你治。”

上次是在臉上縫了七針,這次是在胸前背后開了三處口子。其他頭疼腦熱的,我媽久病成醫。她住院幾年,和她同過病房的女人全死了,她迷信地覺得,醫院是人肉身記憶的最后一站,所以也是鬼魂流連最多的地方。我小時候,她每星期去次醫院,回到家就往床上一躺。這次在醫院陪了我幾夜,她怪話不斷。什么早上離開醫院就像被剝了殼的烏龜,渾身不得勁?;蛘哒f她被老妖吸了氣?!澳悴挥X得醫院里死氣沉沉的?”她說,“它們都想吸走你的精氣神?!痹捠沁@么說但她看起來并不害怕,既不信佛也不信神,但她堅持不過生日,“人不能在閻王面前招搖”,每年那天她都揣好我給她的紅包,穿上洗得最褪色、最松垮的衣服出門去銀行存錢。

關于上次進醫院的回憶很亂,思緒繞來繞去的。下午放學后,我和另外幾個三年級女生擠在沙濾水槽上;一群男生站在地上圍著我們;我爬到水槽邊上一個更高的平臺;我彎腰拉另一個女生上來;我摔到了地上,眼鏡撞擊到了什么上;能隱約聽到其他孩子的聲音;我被體育老師放上食堂的黃魚車;也許還坐了其他人,經常有人跳下去推,推著奔一會兒,又跳上車;黃魚車風馳電掣開進中山醫院;我不記得自己痛過,連是不是流了血都不記得;上了年紀的男醫生站在我床邊,俯視我,他一直在嘆氣,說我破相了;我央求他,“千萬不要告訴我媽,她會打我的”。我很高興她沒打我。她摟著我,臉蹭著我的頭,我后來嘗到了一點咸味。有半年時間我沒吃到過醬油,她說疤痕會發黑。

至于這次,一直到麻醉面罩落下之前,我都清清楚楚,但我更喜歡十歲那年,那種不清楚周圍發生了什么的暈眩感。十五年后,我還是懵懵懂懂。第二任養父得了胰腺癌,我媽說我不用去醫院,有她就夠了。我離家上大學后就幾乎沒再見過他?!拔颐刻熳谒睬翱粗?,他整天昏睡,不進食,小便黃得接近醬油色,心跳一百三十多,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你來反而讓我操心。”我就去和朋友喝酒,去那些喧鬧的周末派對,去和日后不會再與我有任何瓜葛的男人幾小時幾小時待在床上。我對死真是毫無感覺,接到我媽的報喪電話時,我臉上喝出的紅暈還沒完全褪下去?!拔揖透嬖V你一聲,”她說,“你不用來,這里可傷元氣了?!?/p>

這會兒我天馬行空地想起那些事。那時我二十五歲,有很多選擇,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現在想起那個在醫院里住了三個多月的男人是毫無意義的。如果我當時去看過他,照料過他,我的左肺又會變成什么樣?在我自己生肺癌之前,我還沒見過一個正常人瀕臨死亡。當然,小學同桌的媽媽算一個例外,她似乎死于自殺,有人說她死于安眠藥過量。死亡似乎是無跡可尋的。我媽非常注意,不去提起那些上了年紀的遠親。她從不帶我看望病中的親朋好友。她會說,他們受損的元神會像夏天的蒼蠅一樣黑壓壓落到我身上,這樣我的元神就會變差。病人吸走的好元神越多,身體就好得越快。為什么她從來不換個角度想想:健康的我站在病房里,充滿正能量,氣場開始向我傾斜,所有殘存的元神,突然都,歸我所有?

我從來沒反駁過她。但我媽最終會明白,她希望我躲過的那些東西,沒幾個人能躲掉。

“你躺在那里,我都不忍心看。”鎮痛棒失效后我整整痛了一夜,每一秒都清晰得讓人受不了。出了很多汗,床單被我睡得皺巴巴的,我也顯得臟兮兮的。過去我生病,我媽會給我準備白米粥,里面鋪滿一層肉松。收音機開著讓我聽歌,還會陪我玩一會兒牌。她只會玩“24點”。這一次,只要我一看她,她就會沖我笑笑,疲憊,半心半意。

“你打電話來告訴我你生病了,我一晚上沒睡著。我一點力氣都沒了?!彼哉Z,說她怕失去我,怕從此一個人。

“還早呢吧,哪那么容易?!蔽矣懈杏X,生命還好好在我身體里待著呢。多幾道疤倒是容易的。只要化化妝,我就能把自己弄得又像新的一樣,但我的胸部自此不再平滑。

我們一個坐在床上,一個坐在沙發上,有一會兒,屋子里靜靜的。陪護我那段時間,她得了黃疸,整個人變得非常黃,再加上熬了幾夜,一下子老了許多。而我似乎也在老去,一點一點地,緩慢地。就像我左肺上葉那個直徑約五毫米的結節,它是什么時候形成的?肺還在那兒,它藏在里面,在我屏住呼吸時,它也屏住呼吸。我不知道它在那兒。幾乎所有人都說:“發現得那么早,你運氣真好!”他們不像在撒謊。于是我笑了。

“你以后不要再累著了。怎樣心情好就怎樣做,要學會放松。命比一切大?!倍鄽q的時候我媽可不這么說我,“你過得太散漫了!”上海發動抗日示威大游行那段時間,她整天嘀咕我在大學學的四年日語是走了彎路?!耙院鬀]人再來找你翻譯怎么辦!”她建議我“重拾法語”,“法國是第一個和中國建立大使級外交關系的西方大國,中法關系向來不錯?!边@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在她持續嘮叨了幾個月后,我去“法培”報了名?;藢⒔陼r間,從A1.1學到了B2.3。也是四月,空氣聞上去很不對勁,我坐在書桌前大聲念網上的新聞:“巴黎火炬接力抗議事件使很多中國民眾感到憤慨,并普遍認為法國該負事件惡化的責任?!种品▏?,從家樂福開始……”我媽鎮定地做著家務,一聲不吭。

“你怎么會想到讓我小時候就學法語的?”我眼睛瞟到書架上擱著的一些照片,都是我和達米安的合影。其中一張,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我穿了吊帶裙,露出鎖骨,頭發烏黑地披在腦后,咧開嘴對著鏡頭傻笑。也就兩年,我怎能想到自己竟會生癌,還生出許多白頭發。拍照那次,我們是在朋友家。一個夏日派對,請了達米安和“法培”的其他幾個老師。我們一起喝啤酒,抽煙,在院子里燒烤。我們吃了很多炸薯條和烤雞翅。要用很多油才能把薯條炸得金黃。醫生問我,你平時做不做飯?我搖搖頭。他告訴我,接觸高溫油煙,患肺癌的風險會增加。家里請了阿姨,但那個周末,我一直待在廚房里,熱得大汗淋漓,頭發像被抹了油,卷得特別厲害。我希望達米安的朋友們喜歡我。如今我看著自己,真想把那張照片拿下來,將它夾進一本再也不會去看的書里。

我媽笑起來,那笑容蕩漾在黃黃的面皮上,顯得很坦然。“我喜歡法國呀,我從來沒喜歡過俄國?!蔽覌屔?948年,是家里三個孩子中的第二個。沒受過什么寵愛,所以表面看起來脾氣很好?!拔覍Ω锩鼪]興趣,不喜歡俄語,總想學法語。”

我媽工作前一直住在南市區的大興街,存款達到六百后她給自己買了房,搬進了徐匯區。那里的人可不會輕易對陌生人友好,我媽搬去之前就知道這點,但她并不怎么在乎。“沒多少人值得做朋友”,她說。高興時她沖鄰居們笑笑,不高興時就低頭匆匆走過。領了我以后,主動和她打招呼的年輕媽媽多了起來。其中有一位,我媽很快和她成了朋友?!熬妥≡谖覀冇沂诌呥^去五家,她兒子很可愛?!蔽覌屜日J可了她的工作,她在離我家不遠的盧灣區圖書館上班?!罢f話聲音很輕”,我媽回憶道。整個棚戶區,和我年紀一般大的小孩不少,但沒被送去幼兒園念書的只有我和她兒子?!八麄兛梢砸黄鹪诩覍W習?!辈恢钦l先提議了這一句,另一個隨口回答:“好啊。”這兩個都愛看書的三十歲母親在選擇請家庭教師教法語這件事上嚴絲合縫地默契了一回。

沒過多久,她倆就找到了一位。初夏的一個下午,家住“步高里”的老頭走上了我家閣樓。年輕時他在法國留過學,1956年上海外國語大學法語語言文學專業成立,他進去教書,“文革”時掃過大街。他告訴我媽,掃大街那些年,他得到的是已經失去幾十年的一種平靜感,為此他對婚姻破裂、子女離棄保持了平和的心態?!八差^柜上放著安眠藥,吃了藥還是睡不著,就起來抄寫法語詩?!崩项^的花體字寫得很順溜,說話卻磕磕巴巴的。兩個母親最后決定每月付他二十元授課費,因為商定在我家上課,由我媽準備他的茶點,我家只需承擔五元學費。

我媽這么絮絮叨叨時,我在腦海中努力搜索著記憶。老頭佝著背,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念一遍字母表就會呼哧呼哧喘氣。稀稀拉拉的白頭發。不過,每次來上課,都梳得整整齊齊。他甚至還噴古龍水。我媽去過他家幾次,說他早餐會吃涂了黃油的面包,屋子里一股煮咖啡的香氣??墒窃谖覀兗遥看沃唤o他準備鹽水毛豆、苔條花生米。他顫顫巍巍地爬上樓,緩緩沒入樓上唯一的那把木頭靠背椅子里,椅子就放在窗子旁邊,我媽把窗子擦得干干凈凈,但他一眼也不看窗外,他低頭看書,看字母卡,似乎已經做好準備,要重新開始多年前從事的嚴肅教育事業。我媽給他端來熱茶,給兩個在高腳凳上扭來扭去的小朋友倒上麥乳精,課就開始了。

男孩姓蔣,他酷愛被框框框起來的東西,比如他家的相冊,我家的相冊,以及他收藏的那些火花,還有洗干凈的糖果包裝紙,它們都壓在透亮的長方形框框里。他打開它們讓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嘴里都要嘟噥:小心點,小心點,輕點。

“我們已經學習了A到Z,是不是?”老頭的注意力突然從課本轉向我們。我們假裝沒聽見他。

“他現在怎么樣了?那男孩子,我后來好像沒再見過他?!?/p>

我媽搖了搖頭,她在沙發上挺了挺身子,嘆了口氣。

男孩瘦小的模樣在我的腦海中電影畫面般顯現出來,他比我大兩歲,有黑亮的大眼睛,睫毛濃密纖長,比我認識的所有人的都長。他總喜歡湊近我說話,他的高腳凳在我的左邊,所以他總在我的右耳邊呼吸,頭發散發著苦味兒。我那時在武術隊學習,個子和他一般高,感覺自己是他的保護者。他喜歡把臉埋在手心里,朝手心哈氣,告訴我那樣臉就看起來紅撲撲的,我試過,溫暖而又洋溢著濕熱的眩暈感。有時他會伸出手指玩我的辮梢,它又細又卷,像小黑的尾巴。

“你背出字母表了嗎?”他小聲問我。

“你們一個一個來。”老頭用食指關節敲了兩下桌子。

二十六個字母在我嘴里咕嚕咕嚕打著轉,像黃油在嘴里一圈圈化掉。老頭隨身帶著一小罐黃油,我希望他沒發現少了一點。男孩背得比我清晰,但是背得氣喘吁吁,他吐出每一個字母都像是重重吐出一口氣,背完又喘兩口氣。老頭吃著花生米,一粒一粒送進嘴里,咀嚼的聲音像是在給我們伴奏。

有個周末,兩個媽聚到了一起,我們四人一起去肇嘉浜路林蔭大道玩。林蔭大道的中段有個很小的園子。因為被樹木擋住,走近才會發現,這是一個四周都有欄桿,獨立的小園子。園子里有些花,總體看起來雜亂無章,到處都有野草蓬勃生長的身影。蜘蛛漫無目的地結網,蒲公英的細莖修長優雅,兩個媽坐在園子前一張有點歪歪扭扭的石頭長凳上,三心二意地聊著天,看我們吹蒲公英,采小紅莓,拔狗尾巴草,把大個的黑螞蟻捏起來,放到尖尖的草尖上。大概我折斷了太多小黃花?他突然回頭看我一眼,“你說它們會疼嗎?”才不會呢,我說,明年它們照樣會長出來。

“你都玩了快一個鐘頭了,不累嗎?”兩個媽的臉上都落了長長的樹影,都蹺著二郎腿。

“不累?!?/p>

但是男孩還是跟著他媽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不記得我們是怎么離開那個園子的了,好像我媽用力拉著我往前走,而我低著頭,走得別別扭扭,很不情愿。為此我給那園子起了個名字:不不園。

肇嘉浜路改成雙向十車道的時候,開來很多機器,機器的轟鳴聲湮滅了昆蟲的叫聲,機器壓碎了很多東西,不不園只是其中一塊零碎邊角料。

我媽開始說起別家的事來。我靠坐在那里,快要睡著了。手術后,我不敢再熬夜,下午也會打個盹。我靠在沙發里,倚在床頭邊,伸直腿,身上裹的被子讓我看起來像是一堆物品。太陽照亮東南朝向的內陽臺,顯得房子很有朝氣。

“我后來沒再見過他,你知道他現在在做什么?”模模糊糊中,我突然想起這個問題。

我媽抬起頭,她的目光觸及我的視線,顯得有些驚訝。

“我有點想起來了,那時你說我們倆在一起不學好,就不讓我們再學法語了。為什么你會覺得我從小就不學好?”從醫院出來才幾天,咳嗽一直沒停。我咳了一陣,用手輕輕壓住上葉切口處,壓住那里傳來的疼痛感。

“你從小就喜歡和男孩在一起玩。五歲半就喜歡親人家,抱人家。我總是打你,但你還是改不掉。帶你去公園,看到漂亮的小男孩,你就會走到人家跟前說‘我看見你,就想親親你’。別人都在笑你,你還露著牙齒笑?!?/p>

笑不露齒行不搖頭踱不過寸坐不露膝站不倚門手不上胸……我怎么還記得這些。

“我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我說。

我媽沖靠在床上的我咧嘴一笑,“你才那么點大”,她用手比了一下。

“我就親人了?”

“是啊,你從小就是小大人。

“我也親他了嗎?”

男孩的形象漸漸真實起來。

“嗯,我是那么說過。我說你們在學親嘴。”

“我們……玩玩的吧……”

我朝我媽笑了笑,眨了眨眼,但她避開了我的眼神。

“和他……沒……可你……死只貓你都哭成那樣……”她嘟嘟囔囔。

我想起自己后來跪在那一小塊潮濕旁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有螞蟻爬上我的膝蓋我也沒有把它撣下去。天太熱,我哭得想吐但是沒辦法停下來。那些天我媽對我特別溫柔。因為整個卵巢被切除,她二十八歲就進入了更年期,本來一到下午她就會陰晴不定、一觸即發,那些天她連和我說話都輕聲輕氣的。她對著我被硌紅的膝蓋吹氣,用她整個身體緊緊裹著我,反復撫摸我的頭發,給我做溏心雞蛋,還帶我去了次動物園。

“我一直沒告訴你,他那時已經查出來血液有問題,免疫系統疾病,醫院說活不過半年?!蔽遗ο耄氩黄鹚匙帜副淼穆曇袅?。我可以想起他的樣子,但就是想不起他的聲音。

“我不想讓你知道他快死了。停課后沒多久他就……”我媽終于看了看我,她居然已經有了那么多皺紋,臉、脖子、雙手……她搖了搖頭。

我不知該說些什么。又想咳嗽了。被切開過的胸口一陣震痛。

我往下滑了滑,把被子拉高,蓋到脖子下面。我怎么都想不起來,我們一起上的最后一堂法語課。那天下課后,他和老頭一起出了門。在和我說再見時,他有沒有露出笑臉?他走到路口,打算向右走去,而我就這樣看著他走遠。他停了一下,轉過頭看向我,我在閣樓窗戶后對他揮手。他轉回頭,消失了。

他們再沒來過我家。

我將自己抱成一團。我媽走過來,拍了拍我,她小心地把我的頭抬起,把抱枕墊在我脖子底下。在我努力坐起來的時候她把手輕柔地放在我背后,給我支撐。

“你沒事,”她說,“你會好起來的?!?/p>

有小黑的時候,我媽總是把它洗得干干凈凈的,她先把肥皂抹在自己手上,再抹到它的毛毛上,把它洗得烏黑發亮,剪掉它指甲,把它放在我的小床上。它趴在我腿邊,我撫摸著它絲緞般光滑的身體,看著它瞇起眼睛。

我不是獨自一人。

我以為我是獨自一人。

但其實只有死亡會讓人孤身一人。

我媽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臨走前她替我打開了客廳里的吸頂燈。其實沒關系。沒亮光沒關系。我能感覺到自己身體里仍然有光。雖然四分之一的火堆已經熄滅,但還有四分之三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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