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孔飛力《叫魂-1768年中國妖術大恐慌》(上海三聯書店出版社)出版,該書旨在通過對“叫魂”這一事件的深層剖析,為我們展示出歷史研究的三個不同維度。
一、作為研究內容的叫魂
歷史研究的基本內容之一,就是通過對完整史料的充分運用及零散史料的合理綴合,來為讀者在一定程度上恢復歷史的原貌。歷史研究只能無限接近事實,卻無法完整還原事實。“叫魂”首先是被作為歷史研究的內容而提出的,這是一個盛世之下關于謠言的故事。故事發端于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大清帝國最富庶的江南。這一年的春天,江南數地發生多起控告石匠、乞丐、游方僧等割辮叫魂案件,這些案件在百姓當中引發了極大恐慌,人們通過各種方法力圖對抗叫魂妖術,求得自保。各級官員也寢食難安,他們搞不清楚最近為何會發生一連串如此古怪的事情,這些奇怪的案件背后是否有什么聯系?正當對此感到大惑不解的時候,從京城中傳來了來自皇帝本人的最高指示。原來,遠在京城的乾隆皇帝在得到臣子們的報告后,此時也坐立不安,他敏銳地嗅出了這些叫魂案件背后的味道。他深信最近頻發的所謂的叫魂案絕非單純的社會治安問題,這股蔓延至全國各地的恐慌背后一定存在著某些不為人知的政治陰謀。他一方面極力催促各級官吏嚴審抓到的嫌疑分子,一方面焦急不安的頻發圣諭,要求臣子及時向他報告事情的最新進展。為此,一場皇帝、官員、平民之間的互動開始了。一邊是老百姓對于乞丐、游方僧、石匠等的敬而遠之,一邊是大小官員對頻頻作案的 “妖人”不遺余力的進行追捕,還有一邊則是官僚系統內部從上往下的層層施壓。在官僚權與皇權的較量過程中,人頭滾滾,烏紗遍地。在反復折騰后,發現所謂的叫魂妖人不過是子虛烏有,發生的諸多叫魂案件不過是在流傳過程中被不斷放大的謠言。皇權的獨尊地位再一次被確認,萬民叩首,齊呼萬歲。叫魂案件結束,本書的研究內容也告一段落。
二、作為研究方法的叫魂
本書對于叫魂的研究體現出學科交叉和科際整合在研究中的方法論效應。作者依靠詳實的文獻資料,突出運用群體心理分析法。通過不同人群對“叫魂”這同一事件所做出的不同反應,探究不同反應背后所反映出的不同心理。當“叫魂”謠言的風暴席卷全社會時,百姓的第一反應是恐慌,不敢出門,對陌生人表現出高度的警覺,看到乞丐、游方僧等“妖人”紛紛退避三舍,一旦發現他們不會妖術,便一擁而上把他們打得半死后送交官府。百姓產生恐慌表現的原因可分為兩個方面,一方面反映的是百姓對于妖術本身是又恨又怕。另一方面則是對于國家統治權的畏懼。妖人“叫魂”需要割掉被施術者的辮子,而辮子是平民百姓作為滿清通知下順民的象征。沒了辮子,在官府看來就是對于現有統治的挑戰,是意圖謀反的表現。按照刑律,意圖謀反者殺無赦。當上級官員得到下屬關于叫魂案的匯報時,他們的第一反應便是鎮壓,不遺余力的鎮壓妖術所引起的恐慌,避免事件擴大化。作為一方百姓的父母官,他們的作用就是當自己的轄區內發生動亂時穩定民心,保境安民。當然,如果動亂的發生地不在自己的轄區內,是否該予以重視則另當別論。究其本因,他們所做的這一切還是為著保住烏紗。當這一切發生后,表現最有意思的則是皇帝。皇帝很關心妖術所引起的社會效應,但更關心妖術背后隱藏的政治陰謀。乾隆堅持認為所謂的割辮不僅僅是為了運用妖術,叫魂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推翻清王朝。皇帝具有雙重身份,一面是上天在人世的唯一代理人,一面又是天下百姓的最高化身。這是由于這矛盾不已的雙重身份,要求他所做的每一個決定既要維護自己至高無上的權威,又要照顧官員與百姓的利益。這樣做出的決定顯然具有兩面性與不可調和性,同時也就帶有了矛盾性。正是通過對上述群體的心理分析,折射出近代前夜中國社會的整體風貌。將上層的統治者顢頇自大、官僚腐朽僵化與下層的百姓愚昧無知表現的淋漓盡致。這一幅幅生動的眾生相,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為何西方叩開古老中國大門后會引起整個社會方方面面產生巨大反應的原因。
三、作為研究視角的叫魂
全書緊緊圍繞著“叫魂案”這一中心,以皇帝、官員、平民對于“叫魂”這一事件的不同反應為切入點,通過每個群體來剖析一種體制制度。乾隆皇帝代表的是皇權體制。叫魂案件發生后,他的第一反應認為這是在挑戰皇帝統治的權威。正像本書的英文標題所顯示的那樣,這個故事的主角是叫魂者。乾隆覺得叫魂妖人通過引發社會群體的恐慌情緒已經掌握了整個社會的輿論權,并將整個社會的輿論方向按自己的意志引向普遍的社會恐慌,并試圖通過這一方式來對滿清帝國施加影響,以達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為此,他必須肅清這股勢力,將被叫魂妖人通過謠言掌握的輿論權重新奪回來,以保證皇帝的權威。各級官員則代表的是官僚體制。叫魂案發生后,官員們心有靈犀,首先認為此事不宜擴大,應該盡快化大為小進行鎮壓。但當皇帝朱批的措辭越來越嚴厲,詔諭的發布越來越急促的時候,整個事情起了變化。它從一樁樁簡單的案件,上升到整個帝國的最高利益。為著保證社會的正常運轉,維護自己的利益,官僚系統開始全面發動。上下一心,上瞞皇帝,下欺平民。盡管鬧得全國上下雞飛狗跳,人心惶惶,但最終還是做了一個了結。“子虛烏有”作為整件事的結論,顯然不能讓人信服。在整個叫魂事件中,中央與地方頻頻互動,一面是皇帝聲色俱厲的要求屬下徹查此事,一面是大小官員為著共同的目的對于皇帝與平民進行蒙蔽,這是皇權的毫無節制與官員們膽大妄為的表現,也是中國帝制余暉下最后一抹殘酷的美麗。
總之,孔飛力的《叫魂-1768年中國妖術大恐慌》在討論叫魂案背后的歷史意蘊,以及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傳統中國的政治、社會等諸多問題之外,還體現了一種宏大的學術視野。在以叫魂為核心的敘事當中,將多種研究方法融于一體,展現出多學科整合的方法論效應,充分闡釋了歷史研究所應有的三個維度。對于歷史的初學者來說,具有難得的方法論示范效應,為以后的歷史寫作也指明了一條新的出路。
作者簡介:田歌,男,西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2013級歷史學專業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