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玉米心

陳柏清

那天去幼兒園幫朋友接小孩，因為來得早，看到孩子們圍著桌子在畫畫，老師大概是要求畫一穗玉米，孩子們低頭忙碌著。我站在旁邊悄悄地看，孩子們畫的玉米有的開滿了花，有的玉米粒帶著嫩綠的芽，有的把玉米粒畫成了一個個肥嘟嘟的小蟲子，還有的干脆是玉米上長滿了五色斑斕的珍珠。看著這些彩色的、充滿了想象與童真夢幻的玉米圖，內心里既溫暖又感動。

前一陣子重陽節回家祭祖，家族好幾十號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五六個孩子搶坐墓園外休息的石凳，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被甩在了外面，抽著鼻子吧嗒吧嗒掉眼淚，五歲的小侄女站起來，對旁邊大一點那個孩子說：“棒棒糖，你往旁邊擠一擠。”她拉起男孩的手讓他坐在自己的旁邊，幾個孩子沐浴在淺秋的陽光里，說著吃食，說著趣事。旁邊一個人眼圈卻紅了，那是男孩的媽，男孩的爸爸曾經年輕有為，身居高位，不想一朝落馬，已被拘捕一年有余。曾經是家族的榜樣，長輩的紅人，如今回家祭祖卻孤單無人理。

侄女不會知道她小小的舉動給一個孩子帶來的那縷陽光，也不會知道一個母親此刻銘記終生的感動。這便是人們所說的世事，在世事里的大人知道謹言慎行，知道不是所有微笑都是善意的。而孩子們的內心就像此刻的陽光，明亮和煦。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夏天在外面乘涼，鄰居家的男孩倚在母親懷里吃一塊蛋糕，而他家來的一個親戚、跟男孩差不多大的一個女孩卻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也許是女孩渴望的目光驅使，我竟走過去，拿過男孩的蛋糕給女孩子掰了一半，看著女孩子吃，我很開心。可當納涼的人散回到家里，我被媽媽狠狠訓了一頓，媽媽說：“莫不是你饞了？”這一句話竟把我說哭了，這怎么可能，我只是想，那個女孩子那么想吃，男孩子為什么不分給她一些呢？

我一邊哭一邊說：“我沒有饞東西，我只是想給那個女孩子吃。”媽媽等我哭夠了說：“慢慢你就知道了，這世上的事兒不是你想怎么樣就可以怎么樣，你這么做，別人都會認為是你饞了人家的東西。”此后我堅決地改了，該說話的時候我想，人家明白我說話的初衷嗎？還是別說了。該做的事兒，我想，人家會怎么看？還是別做了，多一事兒不如少一事，別給自己找麻煩了。大家都夸我穩重，可是我一直煩惱著不能說想說的話，不能做想做的事兒。

看見一朵花開，我悄悄地開心，怕自己的驚喜會被人看成白癡；聽說不幸的事兒，我偷偷感嘆，怕輕易流淚被認為做作。我像墻角的卵石，既不美麗也沒味道，渾身上下充滿了厭倦。世界沒把我融化成可以長出花的土，我也沒把世界裝點得更斑斕。

此刻，我很想大聲哭一場，然后回到那個給小朋友分食蛋糕的夏夜，我會一直成全自己的悲憫之心，讓它就那樣晶瑩透明下去，像暗夜里的螢火；我也想回到那個畫彩玉米的課堂，我就那樣地畫，我為純真而任性，管什么是真實的玉米呢，我心里的玉米就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