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詩朦
葛優的手摸著光頭,皺著眉頭,非常認真地問:“你說當時怎么就選上我了呢?”
葛優已經很少接受采訪,《博客天下》的約訪短信提到想和他聊聊近30年前的事,他答應了采訪要求。
《頑主》幾乎可以被看做葛優電影里的處女作,他曾在很多年后,給《頑主》的導演米家山發短信,表達謝意,當時他已經獲得很多男演員無法企及的成就。
“《頑主》是我的轉折點,米家山是我的恩人。”葛優說。
此后,他很快在張藝謀的電影《代號美洲豹》中飾演一位劫機犯;在電視劇《編輯部的故事》中,他挑起大梁,飾演主角李冬寶,并與馮小剛結識;在電影《活著》中飾演徐福貴,并獲戛納影帝;從1997年起,他與馮小剛的組合開創了賀歲片的先河,并多次創造票房奇跡,在電影《甲方乙方》、《不見不散》、《大腕》、《手機》等電影中,葛優的形象深入人心。
人們記住了面色白凈、單眼皮、發量稀疏的葛優,他說話慢條斯理,不經意地抖出機靈。觀眾早已認可了他塑造的冷面幽默的小人物,甚至他過于飽滿的下唇在下巴上勾出的淺窩都讓人覺得那兒似乎也藏著點兒機靈。
正月初九,葛優與《博客天下》在北京北四環附近的一座茶樓里見面。
葛優熱絡地和在場的攝影記者們打招呼,配合做出各種動作和表情,偶爾還說說家常,關切地聊起健康的話題,仿佛大家都是一個大院的鄰居。他用自己的隨和消解初次見面的陌生感。
很難將面前的葛優與嚴格意義上的《頑主》中的楊重聯系在一起。主人公于觀、楊重、馬青三個冷面熱心的青年,不務正業是有的,不過未必不學無術。
“我們選人的時候,就決定楊重這個角色不能選一個濃眉大眼的演員,要一個有點怪的。”導演米家山說。
葛優的長相引起了米家山的注意。“一張合影,四個人在一個上下鋪那照的,葛優坐在最里面,一個小腦袋,我一看他那樣,就覺得特逗。因為我是學美術的,我就覺得這個人肯定很逗。”米家山說。
“這電影里有好多‘第一次。”葛優告訴《博客天下》。當時米家山找葛優試戲,給他定了從北京飛往成都的機票。“那是我第一次坐飛機,那會兒還不害怕,因為沒坐過。”很多人都知道這位經常要去外地拍戲的影帝恐懼坐飛機。
葛優不止一次問過同樣的問題。在葛優母親施文心和妹妹葛佳寫的書中記述,葛優有一天回到家,也用同樣嚴肅的表情問起了他的父母,“你說怎么都找著我了呢?”他的母親施文心將這部寫葛優的書名定為《都趕上了》。
“我記得他特逗,當時我發現他說話稍稍有點結巴。說話的時候永遠有點游離的狀態。他笑,你覺得他肯定不是因為你的話在笑,是因為別的在笑。當時我覺得印象特別好,就定下來了。”米家山說起在成都見到葛優時的印象,“我當時想楊重就應該是這樣的,慢半拍,心里特明白。”
葛優常會感嘆自己的運氣,會過于謙虛地說:“都蒙上了。”他說自己努力去找的戲都沒上,沒去找的戲都成了。在拍攝《頑主》之前,葛優是全總文工團的一名演員,演過的戲大多是配角。“我記得之前演過一個殘疾人,是個配角,在《山的女兒》里面”。葛優說。
此前他的表演沒能得到太多肯定,葛優的父親葛存壯是一位著名老演員,他曾評價葛優在《山的女兒》里的表演“非常僵硬”。葛優在進全總文工團時,父親還幫他“托了關系”。
葛優的父母一度擔心兒子沒法在演員這個行當里繼續做下去,施文心曾勸說葛優改行做攝影,讓他寫一個轉行的申請報告。她在《都趕上了》里寫道:“他不說寫也不說不寫,蘑蘑菇菇的,最后也沒寫。”
葛優后來在接受采訪時說,“跑了10年龍套,當時有點急,但看到團里的其他演員都出角了,總覺得自己有一天也行。”
在被米家山選中之后,葛優很快成為劇組中最有特色的一個演員。
“他非常安靜,也不找人對詞,就自己在那想。有時候一句話,他能想出好多種說法。”米家山說。葛優和梁天的放松狀態一度讓張國立感受到了壓力。
“沒有沒有,我覺得國立當時演得就特松弛。”當《博客天下》轉述給葛優時,他用一貫謙虛地口吻回答。
“開心!就是開心!”葛優形容當時的局面,“那故事里的人吧,都是我們身邊的人,演起來不費勁,我們還經常笑場呢,那馬曉晴!”說到這兒,葛優笑出聲了,“米家山說我游離,我是有點,你看我現在就有點這狀態,我這邊跟你說話,心里全想著過去那些事兒呢!”
《頑主》的荒誕和諷刺在那個年代極為少見。“要擱現在,我估計也不會有電影里的那些事兒。”葛優說。
電影中,在為作家寶康舉辦的頒獎儀式上,紅衛兵和迪斯科青年一起走秀,健美女郎與地主老爺同臺表演。
“我們從來都不覺得奇怪,現場沒人說這么弄不行”。葛優笑著說。
葛優飾演的楊重是個膽小、慢半拍、蔫淘但不出格的青年,沒有典型“1960年代頑主”的痞氣,卻藏著一點兒頑皮,講朋友義氣。所以替人約會的事兒可以放心交給楊重,而當于觀在辦公室被一個壯漢拎起脖領子的時候,抄起棒子準備救人的是馬青。
電影中,給寶康舉辦頒獎儀式的后臺,張國立飾演的于觀正因為梁天飾演的馬青拉來一車咸菜壇子當獎杯爭吵,楊重瞅了一眼爭吵的兩人,嗤笑了聲,繼續看臺上的表演了。“其實啊,我覺得楊重他同意這事兒,于觀因為是個頭兒,肯定要管一下。”葛優說。
葛優飾演的楊重是頑主中的一個小人物,如果單獨拉出來,悶騷的性格或許跟頑主搭不上邊。但他講義氣、帶著點小壞、又很周全的特點讓他很容易被頑主朋友接納。
“我覺得頑主,他有開心、頑皮的意思。”葛優說,“這種態度是我認可的。”endprint
不過葛優說自己和頑主青年還是不同的——“像于觀和他們家老爺子的那種矛盾,我們家絕對不會。”
葛優承認自己“挺逗”,但他說自己生活中沒有楊重那么貧,平時經常會學著電影里的臺詞說話。拍攝完《頑主》之后,頑主葛優與王朔、馮小剛、趙寶剛、謝園、梁天等人成為了朋友。
葛優喜歡說人的好,他曾說:“我犯不著非得拿出來說,我們一起合作,都得互相幫助,算是互相吹捧。如果有什么問題,我也會私下溝通。”
米家山在提到葛優時不吝贊美,他說當時就覺得葛優是個好演員。“葛優有時候說是我把他挖掘出來的,其實我覺得是金子就會發光,就算當時我沒找著他,肯定有別人能發現他。”米家山常會想起葛優給他發的短信,時隔多年,他沒想到葛優心里還會對《頑主》這么上心。
因為《私人訂制》,馮小剛和媒體、影評人有過一次激烈的爭論。葛優面對媒體的態度沒有馮小剛那么激烈。他拒絕媒體采訪通常以“怕麻煩”為理由。事實上,葛優始終與觀眾以及媒體保持一種克制的親切。
他不上網,也沒有微博,剛剛開通的微信上僅有兩個聯系人。他不打算說出僅有的兩個人是誰。“說出去不好,別人心里不高興。”葛優說這話的時候語重心長,讓人沒法不去理解他。
他對網絡有著天然的警惕性。攝影師拍完照片后,提出與葛優合影。“都來了,那肯定得合影!”葛優爽快地答應。一位女攝影師將胳膊搭在了葛優的肩膀上,他沒拒絕。過了一會,葛優說:“唔,那張照片可別給我弄網上去,”接著說,“就那張她架我肩膀上那張。”
相對于馮小剛、王朔、謝園等人,葛優心中少了“不滿”和“悲憤”。
他喜歡說一個詞:“犯不上。”
謝園則說自己是一個憤怒青年,“到了這個歲數,更激烈了,我覺得憤青比頑主還要高一個層次。”謝園說,“葛優不憤怒,他很平和,不想那么多,就想自己的事兒。”這沒有妨礙他們彼此喜歡對方。
但葛優失眠很嚴重。“天天安眠藥,”他說,“昨晚想著下午有個采訪,怎么也得動動腦子,得睡會。睡不著,還看(冬奧會)開幕式呢。”
睡不著是因為腦子里老想事。“拍攝《趙氏孤兒》時凱爺(陳凱歌)就說我,你看他往那一躺,好像睡了,其實哪睡得著啊,琢磨呢!”葛優轉述陳凱歌在片場說的話。
“是琢磨呢,想的是演出來的那個樣兒,怎么說話、眼神、動作,都是什么樣,閉著眼在那想,我應該進門先看—下右邊,看不看左邊可能不一樣,我再看一眼地,那時候人物都是什么心情。—直在那想,想自己在那演呢,我是這種。”葛優說。
葛優提起《頑主》拍攝時米家山怎樣跟他說戲。他說他進入狀態挺快,沒怎么說。聊到一半時,他冷不防的又回到了這個問題,“你別以為我說的是米導沒跟我說戲,他忙著呢,好多事兒呢!”
采訪結束后葛優穿上了外套,“我們那么演,剛好就合上米導那轍了,默契。”他似乎對自己這種說法感到安心,雙手拍著上衣口袋,皺著眉頭說。
在《頑主》后,葛優和梁天、謝園一起演了一部電影《天生膽小》。但葛優性格中更多的是謹滇。和謹滇類似的關鍵詞還有謙虛。
現在,謙虛成了葛優嘴里常說的“犯不上”。這里包含了他在電影事業上獲得的成就,也包括他對自己年齡的認知。
《私人訂制》里葛優的角色仍然叫楊重,這是馮小剛向《頑主》致敬的一個表現。和26年前的楊重相比,大楊重已經感覺到了表演的吃力。
“拍《私人訂制》的時候出現過忘詞的事兒。”如果不是他自己說,幾乎很少有人注意到葛優在年紀上的變化,57歲的葛優,太陽穴周圍已經長了斑點。
“你們知道嗎,我以前跟梁天、謝園還一起演過小品呢。”他說話的時候低著頭,禁不住笑,“那時候也是愉快,演了兩年多,賺點散碎(銀兩)。都是謝園編的,哪兒都火,到哪兒都行。”
這可能是葛優干得最像《頑主》楊重的事,謹慎謙虛的葛優談起那段暢快的時光神采飛揚。
“那時候,甭管誰的節目,在前在后,我們一上去,好,爆彩。”
“我們仨也是手拉著手上去,主持人報幕,現在葛優,梁天,謝園表演節目,拉著手,自信。”
1993年,梁天、謝園、葛優三人成立了好萊西影視策劃公司,分別任不同名號的總裁,葛優還記得他自己是藝術總裁。公司由梁天挑頭干,謝園和葛優甩下十來萬塊錢入股便安心做起了甩手掌柜。
只有不得不為項目拉投資時,三人才集體出動赴飯局。
飯桌上三人還有粗略的分工,謝園負責講笑話,梁天也跟著說,但到了葛優這里,不用說話大家就都笑了。那時的葛優酒量還很好,現在則不能喝了。
遇到馮小剛時,葛優也會突然回到楊重。就像《甲方乙方》原著的《你不是一個俗人》當中,夸人的導師“馮小剛”帶著“楊重” 他們出門夸人的場景一樣。
“我們在一塊,馮小剛和他們就開始夸我。”葛優說,“就生夸,夸得都不好意思,你還得表現得謙虛,還不能不理人家。”
那是頑主一代影視人表現親昵和消磨時光的方式,在他們的青年時代,這是酒桌的必備項目。葛優有時候也夸人,“有時候就夸過了,夸著夸著就過了。”
“稍微熟了的時候,就那么生夸。讓人家不知所措,人就說,‘不會吧這事。”葛優突然提高了聲調,眼睛也瞪起來,拿出自己夸人的口吻,‘你不會誰會啊!那誰?你餅誰?”
現在這種場面少了,“現在就小剛有時候夸我。”葛優說。
葛優謝絕了馮小剛在春晚上演小品的邀約,他覺得那么多人看著自己表演會受不了。1990年代,他曾經和馬曉晴一起演過馮小剛的一個小品,因為那是錄播。
“我演不了,我不行,人多了不行,緊張。”他說。
葛優心中的楊重只有和頑主一代的好友相會時才會被召喚出來。要他代表50多的楊重對30多歲的楊重說句話時,他想了想,突然飛快而有力地說:“都這么多年了,你丫怎么還是那么不靠譜!”
自嘲完,他呵呵地樂出了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