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紫微
我們來說,也許電影《情迷六月花》并不是特別易于滿足生理預期的那類情色——雖然影片里不乏白花花的裸鏡和床上戲。因為一位女主角過于瘦小,而另一位又太過神經質,男主角則是矮小而禿頂的。故事發生在1930年代的巴黎。改編自一部自傳體小說。小說的男主人公是偉大的美國作家亨利·米勒——如果你沒有讀過此公的作品,那么,從文學地位上,可以約略把他看成半個世紀前生長在大洋彼岸的王朔吧。
小說的作者也是電影的女主人公名叫安奈絲·寧,除了是一位銀行家的妻子,她還有一個引人入勝的身份——現代女性性文學的創始人,國際性解放運動的先驅。她本人則是一位長著纖細脖子和寬額大眼的另類美女,看上去像周迅和魯豫的葡萄牙裔穿越版。在巴黎的名媛圈子里,她綽號“中國娃娃”。
這兩/卜人在巴黎相遇時,一個是窮困潦倒的文學中年,一個是寂寞深閨的資產階級知識婦女。他們的愛情成全了彼此的人生:亨利·米勒找到了經濟的資助和精神的支撐,打開了通向事業成功的上行通道。安奈絲·寧找到了性愛的啟蒙老師,打開了性解放的大門,從此以后,“無論什么樣的愛情,我都會張開雙腿迎接它。”
這“什么樣的愛情”里,就包括安奈絲·寧最刻骨銘心的一段情,對于亨利當時的妻子,一位木偶戲演員、雙性戀者瓊的迷戀。所以,這部電影的英文名字叫《亨利與瓊》。
總之,如果不是歷史上實有其人確有其事,你八成會覺得這故事太胡扯不。雙性間的多角戀愛。在一個家庭婦女和一對流浪的藝術家夫婦之間展開。但是,現在你只會感嘆,在亨利·米勒的塑造下,安奈絲·寧成為了一朵奇葩。其實,奇葩都是互相成就的。
雖然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這一輩子都不會有這樣極端的性經歷,但是可以通過這部片和安奈絲·寧探索的大眼睛,很安全地感受性解放所帶來的樂趣和新奇的刺激,哦,還有人是以這樣的角度看待自己復雜的性生活,在做過所有這一切最放蕩的事之后,我依然可以是純潔的。
很多人覺得,安奈絲·寧是一個令人費解的女人。她的令人費解不是在于反復背叛深愛她的丈夫,而是在于仍然始終保有她丈夫對于她的愛情;她的令人費解不是在于與不世出的天才作家上床,而是在于即使激情過后,兩個人仍能保持一生的友誼,成為莫逆之交;她的令人費解不在于亨利·米勒在打得火熱時的激情表白:我從來沒這么認真地愛過一個女人,而是在于塵埃落定后,可以讓一個男人真心實意地說:雖然你是女人,但是,我一點兒也不怕你。——這是我聽到過男人對于他所鐘愛的女人幾乎是最真誠的認可了。我相信這是亨利·米勒的肺腑之言。
這樣一個優雅瘦弱的女人,她的令人費解在于,一個通俗的開始,如何演繹出一個脫俗的結局。
在如何強有力地統攝兩個人的關系方面,安奈絲·寧有著自己一整套的邏輯,這套邏輯支撐了這樣一個令常人看來斷無可能的傳奇。在對于性伙伴的選擇上,她更在乎的是他是否是一個有生命、有頭腦的人,還是一具行尸走肉。她不僅希望這個男人填充她的頭腦,更要填充她的心靈。亨利·米勒的好并不在于他一向自詡的性能力,在這方面安奈絲·寧對于她這位以放蕩著稱的情人最明確的夸贊也只是:“我丈夫的尺寸太大,每次都要用凡士林,而你的就比較合適。”這樣模棱兩可的認可。當一個女人的樂趣在于進入對方的頭腦,你會發現,在兩性關系中,因為排他性所導致的最具有破壞力的焦慮和嫉妒,被消解了。在兩性關系中,安奈絲·寧要的不是男人,是豐富。
《情迷六月花》是一個關于出軌的故事。出軌是我們人生里棘手但令人神往的B面。我們對于出軌抱著批判的態度,但是,同時我們也不免這么覺得,如果這輩子連出軌都沒有經歷過,那也真叫白活了。出軌是有次第的。有基于生存的業務關系,有基于荷爾蒙的肉體關系,有基于孤獨的心靈關系,看了《情迷六月花》,我們知道,還有一種基于探索的游戲關系。這種游戲關系的成立大概需要這么幾個要素,一個天使般的丈夫,一個淫猥粗鄙但天縱英才的情人,一個讀著陀思妥耶夫斯基入眠的情人的妻子。以及30年代的巴黎,那流布其間的,泰然自若、從容盡歡的氣息。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