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小強少林拜師

周瓊媛

拜倒在少林寺方丈釋永信和尚面前的那一天，侯小強穿的就是今天這身。

藍白條襯衣外面套著一件黑色夾克，藍色牛仔褲配紅腰帶，黑色高幫皮鞋。這位盛大文學前CEO，現在的高級顧問，在1月24日宣布皈依了釋永信。之前他們進行了長達數小時的茶敘，還一起用了齋飯。

“是皈依，不是出家。”他在微博上簡單解釋。

釋永信給他起了一個名字叫做延舍。“延”是永信和尚弟子所在的字輩，“舍”字在這里念三聲。方丈對侯小強說：“你要舍得”。

居士侯小強，或者說延舍，在皈依儀式上雙膝跪地，一臉虔誠。

《西游記》中，悟空被須菩提祖師收下時欣喜若狂地說：“師父收我了，我有名字了。”只有悟空明白自己跨越兩重汪洋、漂泊人間十幾年的辛苦。

之前一年，侯小強經歷了可能是職業生涯當中最沉重的打擊，有朋友說他在2013年被弄得灰頭土臉。

2013年3月，盛大集團下屬公司起點中文網的創始人吳文輝，帶著核心團隊27人出走，加入騰訊。此后，一名離職的主創人員羅立被上海警方帶走接受調查，許多人對舉報者身份的猜測都指向老東家盛大。

侯小強有口難言，大病一場，輸液將近20天，話也說不出。

他告訴《博客天下》，2013年8月底，在一次董事會上，他心臟不舒服被送進醫院。明初，他發現自己很抑郁，胸前像壓著一塊石頭，一時失去處理多任務的能力，不愛社交，連朋友都不愿見。1個月后，他果斷交了辭職信，“必須停下，對自己的身體負責”，他拒絕了盛大網絡董事長陳天橋讓他帶薪養病的好意。

這不是侯小強的健康第一次出現危機。1993年，他的身體出現了奇怪的癥狀。

“我身上突然起黃色和紫色的斑點，一個月瘦了20斤，腳心發燙，我每晚要把腳泡在冷水里才能睡下。”他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諱疾忌醫，不去醫院，卻偷偷看藏密、念經。一兩個月后，他的病好了。

侯小強把自己的痊愈歸功于佛法的力量，很快他有了第一位上師，一位藏傳佛教的僧人。

“當你絕望的時候，一定要找一根救命稻草，宗教能起安撫作用。一夜之間，你發現原來存在一個由想象、由經咒、由直覺構成的世界。”侯小強說。

這一波抑郁和絕望似乎來得特別兇狠，侯小強說自己“曾一個人在深夜嚎啕大哭，在人流涌動的酒店淚流滿面，即便連最親近的人可能也無法理解，那個時候，你就是一個虛無的、覺得自己不可能快樂的小孩”。

“一位河南的朋友聽說我抑郁，邀我去河南玩。他聽說我信佛，建議我去少林寺看看。每天永信大和尚要見很多人，我們投緣，從上午聊到中午，然后中午一起用餐時，有那么一瞬我想皈依，就問釋永信能否做我的上師。”

侯小強說，他并沒有向釋永信傾訴自己的壓力或困惑。“上師就是一個標準，是修行路上離佛比我近的人。我不斷向他學習，通過佛教的戒定慧來解決自己的問題。”

對于大多數出生于1970年代的中國青年，《少林寺》都是自己電影記憶中繞不過的一個標志。少林寺如今仍然有武僧，但方丈釋永信更是一位禪宗叢林的管理者。

侯小強需要的也不是七十二項絕技，而是平靜、釋然。

這位盛大前CEO和永信和尚探討了一些商業上的事。釋永信的另外一個身份是少林寺集團的CEO，這個身份讓他充滿了爭議，人們對他的指責還有掙錢、私生活上的一些懷疑。

釋永信告訴侯小強，自己堅決反對寺廟收錢（門票），每次作為人大代表身份提案，他都會交提案要取消寺廟收費。

釋永信還告訴他，自己做少林寺CEO，是因為當他要保護這個寺廟商標，他發現如果不是一個公司，就沒有權利去保護。公司法人代表的身份去提起訴訟要方便得多，這都是釋永信變通的才能。

釋永信見外國元首也引發爭議，侯小強替他解釋說，國外總統也見教皇。他能理解釋永信的愿景是想通過交流讓更多的人了解、信仰佛教。

“這是很好的出發點，但人們更愿意相信負面。提起和尚，大家都開始嘲諷，這不是一件好事兒。”侯小強說。

疲憊的侯小強那天見到并尋求指引的人，同樣被各種傳言所擾。

近一個月后，想起那次溫暖的茶敘，侯小強告訴《博客天下》：“我閱人無數，釋永信讓我感動。”他語調溫和，聲音輕柔、略帶沙啞。

“過去那么多年我都在尋找自己的野心，”侯小強說，“我的價值觀就是特別想成就，想影響人、影響國家。我小時候看《東周列國志》、《春秋五霸》，再后來是《史記》，特喜歡那句‘彼可取而代之。讀大學、研究生時，我又想著書立說、來影響人。再后來我又想做一個偉大的公司。”

野心讓他少年成名。2001年明，26歲的侯小強加盟新浪任新浪網副總編。他在新浪博客推廣中使用的名人戰略，之后被很多網站反復抄襲，也被新浪微博沿用至今。

新浪CEO兼總裁曹國偉的那句“某種程度上你（侯小強）救了新浪”，以及新浪總編輯陳彤那句“侯小強才華在新浪編輯部無人匹敵”，都足以顯示他在新浪的成績。

2008年7月，侯小強加入盛大文學。加入的第一天，他就告訴陳天橋：我不是來給你打工的，我是你的合作者。我想讓盛大成為一家偉大的公司。陳天橋問：你怎么定義偉大呢？“偉大至少是指，中國人的精神生活離不開盛大文學。”侯小強答。

侯小強說，“2008年，盛大文學收入3000萬，2013年有13個億。”

前一個數字是他加入那年的數字，后一個則是他離開時的數字。

六七個月以前，在給作家分成的問題上，他還和陳天橋有巨大的爭執。“陳天橋認為在PC端上的收入應該全部給作家，我堅決認為不應該。”

這不是侯小強的錢，但他是以一個掌家人的身份在“做惡人”。endprint

“我是CEO，是守這個家的，我對財務負責。這樣盛大每年幾千萬的資產沒了，網絡文學領域辛苦建立的商業模式被打破了，作家的狼性也可能被削弱。”侯小強說。最后陳天橋讓管理層投票表決。

如今，放下野心的侯小強逐漸從抑郁中走出，開始恢復一些社交生活，不過首先是自己喜歡的人。

“我最近過的是我比較想要的生活，絕大多數社交我都推掉。也有公司、基金找我想合作，我也都推掉。我現在就是和朋友家人在一起，也和一些有趣的人見面。”

他和暢銷書作家張嘉佳見過幾次面。幾天前他和網絡熱播劇《萬萬沒想到》、《報告老板！》的導演聊了一個下午。最近他又在微博上問：誰認識劉慈欣啊，我想見見他！

劉慈欣的科幻小說《三體》系列穿插著各種野心和背叛的故事，最后生存下來的人只有兩種，最強硬的人和最柔軟的人。

侯小強特別能理解最近的馮小剛，他說自己不喜歡《1942》、《私人訂制》和春晚，但是想對馮小剛說一句“你他x的憑什么管別人的非議。他們都是你的過客，最終你也是你的過客，不過去也得過去”。

放下野心之后，侯小強和父母的關系近了。“過去我一年見父母兩次，現在我辭職3個月，每個月跟他們住五六天，多好。”

他給母親按摩胳膊。七十多歲的父親心臟不好，著急時，他拍拍父親的背。最近他還給父親裝了微信，教父親怎么打視頻電話，怎么寫文字，怎么發語音。這是孝敬父母的第三種境界，“孝、敬之外，引導他們。”侯小強說。

不過江湖上對侯小強的看法，仍然是那個有野心的執行官。

拜師儀式的照片通過侯小強的微博流出，引發新一波質疑。最常見的一種說法是，這是盛大和少林寺強強聯手，一起想開發新事業。

“我的這個高級顧問，其實沒有什么具體工作。”侯小強告訴《博客天下》，現在他每天進城、出城，司機在前面開車，他在后排念佛經，念108遍《百字明》。根據佛教中的看法，“念誦108遍《百字明》，則往昔所造的一切罪障及失戒必定全部得以清凈。”

他把淺棕色的念珠在左手腕上繞了四圈。

夜色中，在網絡文學名利場上曾經野心勃勃的CEO唱誦經文，祈求空性和大勇，乘車離開市區，回到京郊有4只狗和3只貓的家中。

“佛教跟商業一樣，都是有所為，有所不為。佛教里不僅有菩薩心腸，也有金剛怒目，有霹靂手段。佛教精神甚至可以用來指導商業世界。佛教里提的忍辱就是面對挫折的能力，精進就是提倡要努力，禪定就指一個人復盤和思考的能力。”侯小強說。

忍辱，精進，復盤。

侯小強也對自己曾經面臨的局面進行過復盤，結論是，即使是放下野心的自己，重新回到盛大文學團隊出走時的局面，他仍然會選擇當時的方法：迅速批評請辭，自己接管工作、組建新的管理團隊。

“但凡能留下來的我一定會留下來，我已釋放最大的善意。一個團隊一夜之間，要帶著公司的核心資產，二十多個人毫無征兆地就不干了。我在這件事里，問心無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