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非線性影響效應的測度
——來自中國工業企業的證據

邵傳林 裴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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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非線性影響效應的測度
——來自中國工業企業的證據

邵傳林 裴志強

基于中國工業企業大樣本數據庫及省級層面的制度數據測度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的非線性影響效應，實證結果表明：在中國，地區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具有U型影響效應，當地區制度環境質量低于門檻值時，地區制度環境的改善會對企業規模產生抑制作用；只有當地區制度環境質量大于門檻值時，地區制度環境的改善才會對企業規模產生促進作用；當前中國各地區制度環境的水平遠低于理論上的門檻值，從而對企業規模擴張產生了不利的影響。各種穩健性檢驗均表明，地區制度環境顯著抑制了企業規模擴大。

制度環境； 企業規模； 非線性效應； 產權保護水平； 地區廉潔度

一 引 言

自1978年經濟體制改革以來，中國企業的規模越做越大，不少企業從“夫妻二人店”轉型為行業龍頭，一些企業成為了世界500強，企業的規模經濟狀況有所改觀。然而，就總體狀況而言，在絕大部分行業里，企業的規模依然偏小，產業集中度依舊偏低，難以實現規模經濟。企業之間重復生產、過度競爭，嚴重影響了企業的發展壯大。毋庸諱言，在當前經濟從連續30多年10%左右的高速增長期轉向7%左右的結構性減速期的背景下，對企業規模的決定因素進行理論探討和實證研究不僅可為中國產業結構的轉型和升級提供科學的理論線索，還可為中國企業做大做強提供具有可操作性的政策建議。在此背景下，本文基于2005-2009年中國工業企業大樣本數據庫以及省級層面的制度數據，測度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的非線性影響效應，既拓展法與經濟學理論的應用范圍，也豐富有關企業與市場的邊界劃分理論。

本文主要從以下幾個方面豐富前人的研究。第一，基于制度經濟學的相關理論闡釋了制度環境影響企業規模的非線性效應(即促進效應與抑制效應)，為進一步的研究提供了一個整合性分析框架。第二，不僅考察了制度環境的重要方面——契約制度對企業規模的影響效應，還采用地區廉潔度指數衡量產權制度，進而檢驗了產權制度對企業規模的影響效應。第三，搜集的制度數據不僅有助于在時間序列上檢驗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的縱向影響，還有助于橫向評估各地區制度環境改善程度的差異對企業規模的影響。第四，不同于既有研究多基于上市公司的數據探討企業規模的決定因素，本文基于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探討該問題，這不僅保證了研究結論的一般性，也有助于豐富企業規模決定方面的研究文獻。

本文研究結果表明：(1)在我國，地區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具有U型影響效應，即當地區制度環境質量低于門檻值時，隨著地區制度環境的改善先會對企業規模產生抑制作用，只有在地區制度環境質量大于門檻值時，地區制度環境的改善才會對企業規模產生促進作用。但目前我國各地區制度環境的水平遠遠低于理論門檻值，從而對我國企業規模擴張產生了不利的負向效應。我國工業企業以簡單的模仿、加工為特征的山寨式生產方式決定了當前制度環境的改善會增加企業的模仿成本與合規化成本，進而抑制企業的規模擴張。這也從側面反映出，在當前地區制度環境普遍不高的現實背景下，廣大中小企業選擇粗放式增長模式具有一定的經驗依據。(2)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與國有企業相比，制度環境的改善對民營企業的規模具有更強的抑制作用；與高資本密集度的企業相比，制度環境的改善對勞動密集型企業的規模具有更強的抑制作用；與資產專用性程度低的企業相比，制度環境的改善對高資產專用性企業的規模具有更弱的抑制作用。

本文后續內容安排如下：第二部分先評述既有的相關研究文獻，再基于制度經濟學的相關理論分析制度環境影響企業規模的內在邏輯；第三部分為研究設計；第四部分為實證分析；第五部分為進一步探討；最后是研究結論。

二 文獻評述與理論分析

(一)文獻評述

Coase(1937)[1]在其經典論文《企業的性質》一文中開創性地提出了企業的邊界問題，即在企業內部進行交易的費用若低于通過市場進行交易的費用，企業的規模將不斷膨脹，直到二者相等。其后，Alchian和Demeszt(1972)[2]從監督成本的角度間接地界定了企業的邊界。Williamson(1985)[3]又從資產專用性的角度分析了企業縱向一體化的邊界。那么，究竟是什么因素決定了企業的規模？國內外學者著力探討了企業規模的決定因素。譬如，陳然方(2004)[4]依據企業的組織能力理論指出，形成強大組織能力的企業將主動進行規模擴張以實現價值最大化；Beck和Demirguc-Kunt(2006)[5]分析了融資約束對中小企業規模的影響；魏良益(2006)[6]基于中國上市公司的資料研究了企業績效、公司治理、區位、成長期等內部因素以及生產力、行業結構、宏觀政策、法律制度等外部因素對企業規模的影響；方明月和聶輝華(2008)[7]基于中國工業企業2001-2003年的數據研究了企業規模的決定因素，結果發現，企業規模與產權保護程度高度正相關；Almeida 和 Carneiro(2009)[8]分析了政府勞工規制政策對企業規模擴張的制約作用；方明月和聶輝華(2010)[9]基于1999-2005年中國全部國有和規模以上工業企業數據庫對企業規模的分布特征進行了研究，發現中國企業總體規模并不服從齊夫定律分布，國有企業是導致企業規模分布特征偏離齊夫定律的主要原因；章韜和孫楚仁(2012)[10]分析了貿易條件對企業生產規模的影響；Li等(2012)[11]基于中國制造業企業的數據分析了產業集聚對企業規模的影響。

綜上所述，既有文獻從不同視角探討了企業規模的各種決定因素。無論是市場規模、監督成本、交易費用，抑或產權制度、融資約束及經濟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均會影響企業的最佳規模。時至今日，關于企業規模的邊界問題仍見仁見智，一些實證結果存在相互矛盾問題(聶輝華和李文彬，2006)[12]。事實上，制度環境不僅會影響企業內部的治理機制和契約效率，還會影響企業之間的交易費用和合作關系，進而對企業的規模產生影響。令人遺憾的是，鮮有學者基于發展中國家或轉型國家的數據資料探討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的影響。并且，現有針對中國企業規模的實證研究主要基于上市公司數據資料探討企業規模的決定因素或影響因素，但問題是上市公司的樣本往往只代表一個國家或地區內大企業的特征，上市公司規模邊界的影響因素與非上市的中小企業規模邊界的決定因素并不完全相同，因此，常常導致研究結論缺乏現實解釋力和適用性，難以推廣引申。此外，盡管有學者基于中國工業企業的數據資料分析企業規模的分布形態，但少有學者基于該數據庫測度轉型期中國制度環境變遷對企業規模擴張的影響效應，也未能對地區間企業規模的橫向差異給出令人信服的理論解釋。并且，尚未有充足的證據穩健地表明，中國近年來的制度環境變遷究竟是促進還是阻滯了企業規模擴大，其內在邏輯又是什么？這為本文提出了研究的方向。

(二)制度環境影響企業規模的內在邏輯

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的擴張或成長具有二重性，或者說，制度環境的改善有可能會促進企業規模變大，也有可能抑制企業規模的成長。

首先，好的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具有正向的促進效應。在穩定良好的制度環境下，企業的生產及創新成果歸其所有，企業所有者會主動地進入或退出各類市場，并通過技術創新，或創新企業組織形式，或引入新的產品與服務，或開拓新的營銷渠道，或重新組織原有的生產要素，提高企業收益率和利潤，從而為企業規模的擴大提供堅實基礎。與此相反，一個國家或地區若沒有相應的產權保護基礎，就沒有企業敢去發明創造、創新，也沒有企業愿意將發明及專利商業化，因為其創業成果或創新產品很難受到嚴格的法律保護進而歸其個人所有，甚至還會被其他企業攫取或被政治權力掠奪。在這種情況下，哪怕政府出臺再多鼓勵企業發展的政策、補貼及獎勵，也無法穩固企業家長期經營的預期，企業行為短期化現象會很普遍。既有的實證研究也表明，高效率的法律制度有助于保護企業的財產權(如企業商標、品牌、發明專利等無形資產)，進而促使企業家對未來行為形成穩定預期，不用擔心自己的知識產權或商品被其他企業盜用或模仿，還有助于企業將利潤用于再投資活動和研發活動(Johnson et al.,2002)[13]，而上述活動均會為企業規模的擴大提供動力和源泉。另外，好的制度環境還有助于抑制企業之間的惡性競爭、保障企業間的正當競爭，引導企業通過研發投資和創新活動來提高企業產品的差異化和市場競爭力，進而對企業規模擴大產生正向促進作用。

另一方面，在制度環境惡劣的條件下，企業間的交易更多地發生于一個基于人緣、血緣、地緣、業緣關系的靜態社會，交易雙方大多屬于同一個圈子，絕大部分經濟交易活動是在信息相對對稱和信息相對完全的前提下發生。但隨著“差序格局”向外延伸，企業間交易的信任半徑會迅速變小，或者說一旦企業間的交易擴展到陌生人的范圍，交易雙方的信任感就會下降，交易費用會急劇上升，進而阻礙了企業的規模擴張。可以預期，若企業的生產活動和交易活動僅局限于“熟人圈”，則企業很難變成大企業。并且，在惡劣的制度環境下，企業之間有可能呈現惡性競爭的態勢，致使企業的規模難以做大做強，始終在低水平徘徊。毋庸諱言，只有借助于高效率的法律制度，才能降低企業間的交易費用，擴大企業的市場交易范圍，從而為企業的規模擴張提供足夠大的空間。

其次，對于新興市場國家或轉型國家而言，好的制度環境有可能會對企業規模擴張產生不利的抑制效應*根據審稿專家的建議，制度環境的改善會對部分模仿企業規模起到抑制作用，但對那些規范經營、真正進行創新活動的企業具有保護作用，進而促進創新型企業規模的增加。但根據科技部官方統計資料，那些從事研發創新活動的高新技術企業在我國企業總數中占比不足15%，若從產值上看，高新技術企業工業增加值在全國第二產業增加值中僅占15.2%。因此，在絕大部分企業為傳統的、非高新技術企業的背景下，盡管制度環境的改善會對部分從事研發創新活動的高新技術企業規模變大具有正向促進作用，但這種正向促進作用會因大量模仿型企業的存在而變得不明顯或不顯著。事實上，在本文穩健性測試部分，筆者將全樣本依據高新技術企業的劃分標準進行了分組檢驗，結果發現，制度環境變量在高新技術企業樣本組的確呈現出了正的估計系數但并不顯著，這可能是因為當前地區制度環境的改善程度仍然太小，還未能對創新型企業規模變大起到顯著的促進作用。。眾所周知，中國產業結構主要以勞動密集型產業為主，產品附加值不高，企業缺乏自主創新能力，以模仿創新為主。盡管早在10年前中央就提出要加快產業結構的轉型與升級，但時至今日我國制造業仍以勞動密集產品為主。在中國當前法治水平不高、產權保護乏力的現實背景下，不少民營中小企業在生產過程中以模仿知名品牌為主，個別企業甚至以侵權起家，山寨式生產方式在國內越演越烈，已經產生了相當規模的“山寨效應”乃至“山寨文化”。在此背景下，企業可以以較低的成本模仿創新，而不必承擔侵權成本，從而實現低成本規模擴張或粗放型成長。事實上，對于剛成立的民營中小企業而言，以模仿同行業企業的山寨式生產方式進行運作不僅有助于降低納稅、研發、廣告、促銷等經營環節中產生的各種費用，還能以較低的價格優勢迅速打開市場，并抓住消費者的心理弱點迅速盈利。與此同時，在我國當前法律制度對盜版、侵權、抄襲、惡意模仿等非法生產行為打擊不力的背景下，進行產品或技術發明的企業往往需要支付高昂的維權成本才能保證其產權不受侵犯，導致絕大部分企業研發動力不足、缺乏品牌意識。在上述制度環境下，企業與其高成本地自主研發、創新進而形成自己的品牌或專利，不如低成本地模仿其他企業的產品。依據此邏輯，一旦我國制度環境出現改善，比如監管當局加大對侵權、盜版等非法生產行為的打壓、取締，勢必會增加廣大中小企業的生產成本，致使絕大多數企業難以低成本模仿其他企業的技術、產品和商標進行粗放式規模擴張。此外，在地區制度環境質量得到改善后，若政府對企業的進入管制依然很嚴，這將導致企業無法通過尋租活動繞開政府管制，企業的程序化成本和合規化成本勢必會增加，進而對企業粗放式規模擴張行為產生抑制作用。

就理論預測而言，上述分析表明，制度環境的改善一方面有助于促進企業規模擴張，另一方面還有可能會對企業的規模擴張行為產生抑制作用。但就現實觀察而言，我國制度環境的改善究竟是促進還是阻滯了企業規模的擴張仍是一個需要進一步考證的經驗問題。因此，本文將基于中國工業企業層面的微觀數據和省級層面的制度數據實證測度制度環境究竟對企業規模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三 研究設計

(一)模型設定與變量定義

為了測度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的影響程度，本文設定如下計量模型：

(1)

(2)

其中，被解釋變量sizejit表示地區j內的企業i第t年的規模*需要特別說明的是，之所以使用企業職工人數的自然對數衡量企業規模，這是因為本文更側重于研究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的長久性影響或累積性影響。由于制度環境變量自身比較穩定，盡管中國地區制度環境在逐漸改善但變化幅度較小，而企業規模增長率屬于短期波動指標且噪聲太大，因此當企業規模增長率對制度環境進行回歸時，絕大部分估計結果都不顯著。并且，企業規模和企業規模增長率是兩個不同的經濟學概念，前者強調企業的大小、屬于存量指標，而規模增長率強調企業的成長性、屬于增量指標，而制度環境變量始終是存量指標，故用存量指標對存量指標進行回歸分析更具有理論上的可行性。最后，當使用企業規模增長率衡量企業規模動態變化時，由于只有滿足連續2年出現在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里的企業樣本才能參與回歸分析，這會導致樣本量急劇縮小，進而產生樣本選擇偏誤問題，使本文的研究結論喪失一般性。基于上述原因，本文使用水平值衡量企業規模。；lawjt是地區j第t期的制度環境狀況。根據既有文獻(方明月和聶輝華，2008[9]；Li et al.,2012[11]；聶輝華和李文彬，2006[12])選取控制變量集X，包括企業所有制類型(private)、總資產收益率(roa)、企業年齡(age)、資本密集度(cap_d)、資產專用性(fa_ta)等變量。∑ind為不可觀測的行業固定效應，∑yr表示年度固定效應，∑region表示地區固定效應，εit是殘差項。由于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的影響可能是非線性的，在(2)式中加入了制度環境變量的二次項law_sjt；若在(2)式中，α1<0且α2>0，同時通過顯著性檢驗，則表示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具有非線性影響，即隨著制度環境的改善，先對企業規模產生抑制效應，當制度環境水平超過一定的門檻值后，會對企業規模產生促進作用。本文絕大部分模型均在控制行業固定效應、年度固定效應和地區固定效應的基礎上采用混合OLS法進行估計。其中，行業固定效應通過加入44個行業虛擬變量來衡量*本文以國民經濟行業分類中的二分位數分類為基礎設置行業虛擬變量。，年度固定效應通過加入4個時間虛擬變量來衡量，地區固定效應通過加入30個省份虛擬變量來衡量。相關變量的詳細界定見表1。

表1 變量定義

(二)數據來源與說明

企業層面的數據來自于由國家統計局負責調研組建的中國工業企業統計數據庫(2005-2009年)，其統計對象包括全部國有和規模以上(主營業務收入超過500萬元)的非國有企業。本文借鑒張健華和王鵬(2012)[14]、萬良勇(2013)[15]、劉慧龍和吳聯生(2014)[16]等學者的前期研究，采用樊綱等(2011)[17]編著的《中國市場化指數(2011)》的“中介組織發育與法律”指數衡量地區制度環境，時間范圍均為2005-2009年，采用《中國市場化指數(2011)》的“市場中介組織的發育”和“知識產權保護”這兩項分指數進行穩健性檢驗；值得強調的是，上述衡量制度*根據Acemoglu和Johnson(2005)[18]的研究，法治(rule of law)由契約制度(contracting institutions)與產權制度(property rights institutions)組成，契約制度意在調適市民間的利益關系，產權制度主要用來規制官與民的關系，但兩位作者更強調產權制度在保護市民財產免遭政治權力及政治精英侵占方面的作用。環境的指標更接近契約制度(contracting institutions)的內涵，但不包含產權制度(property rights institutions)的內涵(Acemoglu和Johnson，2005)[18]；由于產權制度的關鍵作用在于約束“攫取之手”或官員腐敗，本文使用地區腐敗程度的相反數(即地區廉潔程度)衡量產權制度*為了與契約制度的衡量指標保持一致，本文將地區腐敗程度乘以(-1)來表示：corrp的值越大則地區腐敗程度越低或地區官員廉潔程度越高，進而制度環境質量就越好。，地區廉潔程度越高則意味著產權制度的作用越有效，而地區官員廉潔程度越低則表示產權制度對官員“攫取之手”的約束作用就越差。這與陳抗等(2002)[19]、聶輝華等(2014)[20]用地區腐敗衡量“攫取之手”的思路比較接近。具體來說，本文使用職務犯罪立案數占當地公職人員總數的相反數衡量各地區廉潔程度。職務犯罪立案數(包括貪污、瀆職立案數)來自《中國檢察年鑒(2006-2010)》，當地公職人員總數來自《中國統計年鑒(2006-2010)》。另外，需要特別說明的是，本文的核心解釋變量——制度環境指數來自于《中國市場化指數(2011)》，但該書最新版數據僅更新到2009年。

四 實證結果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分析

本文對主要變量進行了描述性統計分析，見表2。為消除極端值的影響，對本文用到的企業層面的連續變量均按2.5%進行上下縮尾處理。在全樣本中，企業規模變量(size)的均值為4.503，標準差為0.986，這說明企業之間在規模上存在較大差異。制度環境變量(law)的均值為9.927，標準差為4.45，這說明制度環境在地區之間也存在明顯的差異。此外，表3列出了3個衡量企業規模的指標及4個用來衡量制度環境指標之間的spearman相關系數矩陣。從表3可以發現，3個衡量企業規模的指標之間均在5%水平上正相關，說明這3個指標包含了部分相同的信息量，用它們來衡量企業規模有可能得出類似的結論。衡量制度環境的指標與企業規模變量均在5%的水平上顯著負相關，這初步表明，制度環境與企業規模負相關。

表2 變量統計特征

表3 主要變量的相關系數矩陣

(續上表)

sizesize1size2lawlaw1law2corrpgdp_mlaw2-0.1253*-0.0432*-0.0544*0.9894*0.8217*1.0000corrp-0.0317*-0.0509*-0.0467*0.2790*0.2676*0.3083*1.0000gdp_m-0.0980*-0.0090*0.0163*0.7976*0.6467*0.8006*0.3044*1.0000private-0.2343*-0.2163*-0.0813*0.0736*0.0222*0.0675*-0.0435*-0.0165*

注：*表示在5%水平上顯著。

(二)基準回歸分析

表4列出了基于回歸方程(1)和(2)的估計結果，其中，列(1)-(3)基于回歸方程(1)進行估計，列(4)和列(5)基于回歸方程(2)進行估計。列(1)僅控制了行業效應，未控制年度效應和地區效應，從中可發現，地區制度環境(law)的估計系數為-0.0217，且在1%的水平上高度顯著。列(2)在列(1)的基礎上控制了年度效應，發現制度環境變量的估計系數仍顯著小于零。列(3)又進一步控制了地區固定效應，結果發現，地區制度環境(law)的估計系數為-0.0279，且在1%的水平上高度顯著。以列(3)為例，若制度環境質量每增加1%，則企業規模的增長率將下降2.79%，故制度環境質量改善對企業規模的抑制作用是比較大的。上述分析初步表明，制度環境質量改善對企業規模的抑制效應大于促進效應。為了驗證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是否存在非線性影響，列(4)在列(3)的基礎上控制了制度環境的二次項(law_s)，結果發現該變量的系數為0.0006，且在1%的水平上高度顯著，同時制度環境變量(law)的估計系數為-0.0482，且在1%的水平上高度顯著；這表明，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的影響存在非線性效應，即當制度環境變量(law)小于門檻值40.2時，制度環境質量的改善對企業規模會產生抑制作用，只有在制度環境變量(law)大于門檻值時，才會對企業規模產生促進作用。截至目前，即使我國制度環境質量最高的地區——上海市2009年的數值也只有19.89，遠小于門檻值(40.2)，表明盡管我國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的影響呈現U型效應，但由于目前各地區制度環境的水平仍然偏小，這導致地區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的抑制作用遠大于促進作用。最后，由于地區制度環境質量改善可能反映了地區經濟發展水平的高低，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的影響可能不是制度環境自身的影響，而是經濟發展水平對企業規模的影響，故列(5)在列(4)的基礎上控制了真實人均收入水平(GDP)，結果發現，制度環境(law)的估計系數降至-0.0525，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制度環境二次項(law_s)的估計系數為0.0008，且在1%的水平上高度顯著；通過簡單的計算可發現，制度環境的門檻值為32.8，故上述推斷仍成立。

表4 基準回歸

(續上表)

因變量size模型(1)(2)(3)(4)(5)fa_ta0.7468***0.7579***0.7134***0.7135***0.7135***(0.000)(0.000)(0.000)(0.000)(0.000)private-0.4212***-0.4233***-0.3878***-0.3879***-0.3879***(0.000)(0.000)(0.000)(0.000)(0.000)law-0.0217***-0.0286***-0.0279***-0.0482***-0.0525***(0.000)(0.000)(0.000)(0.000)(0.000)law_s0.0006***0.0008***(0.000)(0.000)gdp_m0.0840*(0.076)行業效應YesYesYesYesYes年度效應NoYesYesYesYes地區效應NoNoYesYesYesN670577670577670577670577670577F27002600190019001900R2_adj0.17360.17870.19480.19480.1948

注：***、**和*分別表示在1%、5%和10%的水平上顯著，括號內為穩健性P值。下同。

(三)基于分指數的穩健性檢驗

為了確保研究結論的穩健性，在表5中，本文進一步使用制度環境(law)的2項分指數——中介組織發育(law1)與知識產權保護(law2)來衡量制度環境質量。列(1)使用中介組織發育(law1)衡量制度環境并基于回歸方程(1)進行估計，估計結果發現，law1的估計系數小于零，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列(2)繼續使用中介組織發育(law1)衡量制度環境并基于回歸方程(2)進行估計，估計結果發現，law1的估計系數小于零，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同時中介組織發育變量的二次項(law_s1)的估計系數為-0.01，且高度顯著，顯然，這與上文的結論相一致。在列(3)與列(4)中采用知識產權保護(law2)時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總之，表5基于制度環境分指標的檢驗再次表明，地區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具有非線性影響，并且，當前的地區制度環境改善顯著抑制了企業規模變大。

表5 基于分指數的穩健性檢驗

(續上表)

因變量size模型(1)(2)(3)(4)law_s10.0100***(0.000)law2-0.0070***-0.0118***(0.000)(0.000)law_s20.0001***(0.000)控制變量roa、age、cap_d、fa_ta、private、gdp_m行業效應Yes年度效應Yes地區效應YesN670577670577670577670577F1900190019001900R2_adj0.19380.19390.19480.1949

(四)穩健性檢驗

表6列出了各種穩健性測試的估計結果。首先，列(1)基于西部地區子樣本估計了回歸方程(2)，結果表明，制度環境變量(law)的估計系數為-0.4775，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制度環境變量二次項(law_s)的估計系數為0.0355，也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與上文的研究結論一致。列(2)和列(3)也采用同樣的方法對中部地區和東部地區子樣本進行了回歸，列(3)的結論與列(1)類似，但在列(2)中法治變量(law)并不顯著，這表明，上文的研究結論主要是由西部地區和東部地區推動的。為了避免制度環境變量與企業規模變量有可能在同期互為因果，列(4)取企業規模(size)的超前1期作為因變量，估計結果仍與上文一致，在此不再贅述。不同于已有研究僅采用企業職工人數衡量企業規模，在列(5)和列(6)中，本文進一步使用總資產(size1)與主營業務收入(size2)進行穩健性檢驗，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減弱了因變量的衡量偏誤問題。列(5)和列(6)的估計結果與表4中的估計結論類似，再次表明制度環境與企業規模具有U型效應關系，并且，當前地區制度環境的改善顯著抑制了企業規模擴張。

表6 其他各種穩健性檢驗

(續上表)

因變量sizeF.sizesize1size2模型(1)西部地區(2)中部地區(3)東部地區(4)全樣本(5)全樣本(6)全樣本控制變量roa、age、cap_d、fa_ta、private、gdp_m行業效應Yes年度效應Yes地區效應YesN67834104683498060231269670577670577F185.15456.311900.00605.407300.003300.00R2_adj0.14850.21440.19980.17880.46760.2722

五 進一步探討

(一)制度環境影響企業規模的機制分析

由表7，首先分析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的影響是否在不同所有制企業間存在顯著的差異。列(1)列出了制度環境對不同所有制類型企業的規模的影響結果，制度環境與民營企業的交乘項(law×p)的估計系數為-0.0233，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表明，與國有企業相比，制度環境的改善對民營企業規模的抑制作用更大。顯然，這是符合中國實情的，國有企業在政治上更強勢，對制度環境的依賴性較低，或者說國企對制度環境的變動不具有敏感性。而在政治地位上比較弱勢的民企則不一樣，一旦地區制度環境得以改善，廣大民企通過模仿創新的生產擴張行為會受到一定程度的抑制。列(2)用知識產權(law2)衡量制度環境時也得出了同樣的推論*當用“市場中介組織的發育”(law1)衡量制度環境時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列(3)列出了制度環境對不同資本密集度企業規模的影響，制度環境與資本密集度的交乘項(law×cap)的估計系數為0.0068，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表明，與高資本密集度的企業相比，制度環境改善對勞動密集型企業(或低資本密集型企業)的規模具有更強的抑制作用。這也符合我國產業結構特征。我國勞動密集型企業缺乏自主知識產權，絕大部分企業以模仿為主，一旦制度環境改善勢必會增加企業的生產成本進而抑制其粗放型增長方式。列(4)用知識產權(law2)衡量制度環境時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列(5)列出了制度環境對不同資產專用性企業的規模的影響，制度環境與資產專用性的交乘項(law×fa)的估計系數為0.0379，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表明，與資產專用性程度低的企業相比，制度環境改善對高資產專用性的企業的規模具有更小的抑制作用。由于資產專用性高的企業更害怕其合作企業事后“敲竹杠”，而好的制度環境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緩解該問題，進而對企業規模產生了正的影響。列(6)進一步使用知識產權變量(law2)對此進行了驗證，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表7 制度環境影響企業規模的機制

(二)產權制度對企業規模的影響

上文的實證分析僅采用樊綱等(2011)[17]編著的《中國市場化指數(2011)》中的“中介組織發育與法律”指數作為制度環境的替代性衡量指標，這在理論上比較接近契約制度的涵義，但忽略了產權制度對企業規模的影響。接下來，本文采用地區官員廉潔程度(corrp)衡量產權制度，相應的回歸結果見表8。列(1)是全樣本的估計結果，從中可看出，地區廉潔度(corrp)的估計系數為-0.0022，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地區廉潔程度與企業規模負相關，或者說，與廉潔程度低的地區相比，在廉潔程度高的地區企業規模更小。列(2)在列(1)的基礎上進一步控制了地區廉潔程度的二次項(cor_s)，發現該變量的估計系數為0.0002，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同時一次項(corrp)的系數顯著大于零，表明地區廉潔度對企業規模具有非線性影響效應，當地區廉潔度小于某一門檻值時，地區廉潔與企業規模負相關，只有在地區廉潔度超過某一門檻值時，它才會與企業規模正相關。列(3)考察了地區廉潔度對不同所有制類型企業的規模的影響，地區廉潔度與所有制類型的交乘項(cor×p)估計系數為-0.0068，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表明，與國企相比，地區廉潔程度的提高對民營企業規模具有更強的抑制作用；列(4)考察了地區廉潔度對不同資本密集度的企業規模的影響，地區廉潔度與資本密集度的交乘項(cor×cap)估計系數為0.0014，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表明，與高資本密集度的企業相比，地區廉潔程度的提高對勞動密集型企業規模具有更強的抑制作用；列(5)考察了地區廉潔度對資產專用性程度不同的企業規模的影響，地區廉潔度與資產專用性的交乘項(cor×fa)估計系數為0.0079，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表明，與資產專用性程度較低的企業相比，地區廉潔程度的提高對資產專用性強的企業的規模具有更弱的抑制作用，并與上文的研究結論相一致。為保證上文的結論不是由于因變量存在衡量偏誤問題而得到，在列(5)和列(6)中進一步采用總資產(size1)與主營業務收入(size2)進行穩健性檢驗，但估計結果并未推翻上文結論。

表8 基于地區廉潔度的檢驗

六 研究結論與政策啟示

本文基于中國工業企業大樣本數據以及省級層面的制度數據測度了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的非線性影響效應。實證結果發現：我國地區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具有U型影響效應，當地區制度環境質量低于門檻值時，隨著地區制度環境的改善會對企業規模產生抑制作用；只有在地區制度環境質量大于門檻值時，地區制度環境的改善才會對企業規模產生促進作用。但目前我國各地區制度環境水平遠遠低于理論上的門檻值，進而對我國企業規模擴張產生了不利的負向影響。本文結果還表明：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與國有企業相比，制度環境的改善對民營企業規模的抑制作用更大；與高資本密集度的企業相比，制度環境改善對勞動密集型企業的規模具有更強的抑制作用；與資產專用性程度低的企業相比，制度環境改善對高資產專用性企業的規模具有更小的抑制作用。不論是基于制度環境變量的分指數進行檢驗，還是其他各種穩健性測試，如分地區回歸、取法治的超前1期、變換企業規模的衡量指標等，均表明制度環境的改善降低了企業規模；當采用地區廉潔程度衡量產權制度時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本文研究結論有著如下政策啟示：首先，既然現階段我國各地區制度環境質量均低于門檻值，仍處在U型曲線的左邊，當前最重要的是盡快使地區制度環境質量躍過門檻值，落在U型曲線的右邊。在重新啟動新一輪體制變革的背景下，應抓緊出臺具體的政策舉措切實提高地區制度環境質量，強化對地方官員腐敗行為的懲戒，精簡政府審批程序，著力實施負面清單管理，最大限度地減少民營中小企業成長中的行政阻擾因素，為民營中小企業做大做強創造適宜的營商環境。其次，著力提高法律制度和司法機關的執行效率，加大對股東權益的保護力度，為多層次、多元化資本市場的發展提供高效的制度基礎，鼓勵企業借助于兼并、收購、資產重組、資本運營等手段在資本市場中快速做大做強。最后，還要加大對民營企業及高新技術企業的財產權保護程度，加大對企業知識產權保護力度，強化對侵權、盜版等非法生產行為的打壓、取締力度，促使廣大中小企業家轉變經營理念，即從舊有的低成本模仿擴張方式轉向以自主創新和研發創新為驅動因素的“內生式”發展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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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方式]邵傳林,裴志強.制度環境對企業規模非線性影響效應的測度——來自中國工業企業的證據[J].產經評論,2015,6(1):34-47.

A Measure for Nonlinear Impact Effect of the Environments of Institution to the Firm Size

SHAO Chuan-lin PEI Zhi-qiang

The effect of the nonlinear influence of the environments of institution for firm size is measured based on Chinese industrial enterprises large sample data of 2005-2009 years and the system data of provincial level. The empirical results show that, in China, the regional environments of institution for firm size has a U-shaped influence effect, and when the regional environment quality of institution is lower than the threshold value, improving the regional environments of institution will produce inhibitory effects on firm size; Only when the quality of the regional environments of institution is greater than the threshold value, improving the regional environments of institution will produce promoting effect; Currently,the level of environments of institution in different regions of China is far below the theoretical threshold value, and thus produces adverse effect for the expansion of firm size. Various robustness tests show that the regional environments of institution significantly inhibit the expansion of firm size.

environments of institution; firm size; nonlinear effects; property protection; regional incorruptness degree

2014-10-19

邵傳林，博士，蘭州商學院金融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制度經濟學；裴志強，蘭州商學院統計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企業融資。

F42

A

1674-8298(2015)01-0034 -14

[責任編輯：伍業鋒、劉鴻燕]

10.14007/j.cnki.cjpl.2015.01.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