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繁健
(江西理工大學外語外貿學院,江西贛州341000)
“美國夢”的建構與解構:美國核心文化的是與非
曾繁健
(江西理工大學外語外貿學院,江西贛州341000)
摘要:“美國夢”是美國核心文化的符號濃縮,它建構起了世界帝國精神與財富的主軸,構成了當今世人競相效仿的美國“優勢”,這就是美國核心文化求“是”的一面。但如果以歐陸哲學的解構方法,在“美國夢優勢”之外對其批評指瑕,那么,美國核心文化所內置的各種沖突與謬論就能夠條分細縷地加以凸顯;世人就能夠對美國核心文化的“是非”紛擾“善”待有加,在預見美國核心文化“優勢”的同時,也能看到其與生俱來的消解力量,它們讓美國與世界的前途撲朔迷離,岐路重重,世界之路的重構任重而道遠。
關鍵詞:美國夢;美國核心文化;建構;解構;
什么是美國夢?它建構起了怎樣的美國核心文化?對這些問題的回答,眾說紛紜,智仁互見。亞當斯在《美國的史詩》(The Epic of America,1931)的序言中說:“美國夢給各階層的美國人民,提供了一個更加圓滿、富足而又幸福的生活,它是美國為世界思想和福祉做出的最大貢獻。”[1]其實,美國夢還有另外一個更早的稱呼“子嗣富強,代代向好”,意為美國人民的經濟與社會地位必然“百尺竿頭”,代代進步。從此,美國夢成為了美國的國家格言,它比喻性的文化內涵首推“個人經濟的成功”——任何美國人,只要勤勞和智慧,就可以實現財富的增加;其次,懷揣美國夢,并為之奮斗的美國人,都可以獲得個人價值的最大化,社會中的任何陳規陋習都不可能成為他們實現這一夢想的障礙。正如梭羅所說:“一個人只要堅定夢想的方向大步向前,努力按照自己的想象生活下去,那他一定會在平常的日子里獲得意想不到的成功?!盵2]其三,美國夢也代表著對個人自由的推崇,任何人縱使地位卑微,國家也必須為他們保有實現夢想的均等機會。但無論社會如何變幻,“財富成功”“后代總比前世好”的美國夢的首要文化核心依然可期,它強調以勞動的付出,而不是不勞而獲的繼承,獲取個人的成功。2011年,《新聞60分》以及《名利場》雜志社共同進行的民調直接證明了這點,“讓子女過上更好的生活,擁有一個成功的事業或公司”才是大多數美國人眼中的美國夢:53 %的美國人對此投了贊成票①注釋:①民調來源與內容來自:Bernd Debusmann Jr.American Dream for Many is Better Life for Kids:Poll[N].New York:Reuters,2011-03-28.。
樂黛云[3]先生認為,“從哲學角度看,美國夢的精神原則是自由主義、個人主義、平民主義、實用主義、競爭主義和征服主義?!币虼耍浇趟枷?、民主體制、熔爐文化以及自由市場與美元經濟等美國文化,是美國夢的核心,也是美國文化中的“是”,它們奠定了全球垂范而又唯我獨尊的美國文化。但美國文化在建構美國精神支柱的同時,也在自我解構,它消解了蓄奴制文化體系內的謬論,建構起了美國安身立命的國家精神與文化體制;同時,它又在解構美國夢的核心文化,解構的能量就來自美國夢的“痼疾”。它也許沒有積重難返,但毫不客氣地說,這些與生俱來的美國核心文化的“非非”之面,衍生出了消解美國的超級能量。它們讓美國夢成為了夢想的同時,也給美國形塑了萬分的挑戰。誠如斯言,則建構與解構是“美國夢”的二元屬性,它既有務實的一面,也有夢幻消解的另一面。
美國夢的建構有二:一是其立國、治國精神的創立;二是其物質基礎的確立,即財富創造、擁有和發展的精神工作原理。
(一)基督教思想的確立
基督教是美國文化的基礎和核心,從北美最早建立的“丘阜之城”,至美國歷屆總統的就職演說,“上帝”成了其中必不可少的元素。麥金來總統說“惟有我們的先輩們信仰的上帝最值得我們信賴”;克林頓說“愿上帝永遠永遠保佑我們的美國”[4]。可見,在美國,基督教與政治高度結合,彼此配合,它是美國文化的神經中樞,是美國人的心靈慰藉,是美國的意識形態,“是美國民族的統一道德觀和價值觀”,“是美國政治生活的添加劑”,“是美國事業的精神支柱”[5]。豪不夸張地說,基督教文化無所不在,它協調美國生活的方方面面,即使美國因為政治主張的不同而糾紛不斷,但他們也會在基督教的面前高度統一。如果從宗教與美國社會變遷的關系出發,基督教的每一次發展和變化都對美國社會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麥克洛克林(Mcloughlin)所稱的“宗教大覺醒”有四次與美國直接相關,第一次大覺醒(1730—1760)誕生了美利堅合眾國;第二次大覺醒(1800—1830)鞏固了聯邦,創立了參與式民主;第三次大覺醒(1890—1920)終止了美國資本主義的無序開發,開啟了福利美國的時代;第四次大覺醒(1960—1990)制止了地區與國際財團對世界資源的囤積居奇和肆虐使用[6]。對此,董小川[5]也有類似的評判,認為宗教自由主義在美國興起,促成了科學主義的勃興和實用主義的創立??傊?,基督教與早前的清教主義一樣,不僅推動著宗教的改革,傳播了福音,而且彌合了美國的政治紛爭,形成了基督教主義與民主主義相結合的美國精神。
(二)民主文化的建構
“民主”二字的詞源在希臘,由“demos”(人民)和“krativ”(統治)二字構成,合為“demokratia”,意為“人民治理”,即“政府的最高權力屬于人民”。顯然,民主的本質是國家或地區管理的一種方法,它是現代人類深思熟慮和自由選擇的結果。在美國,民主普遍理解為“民有、民治與民享”,其民主制度的確立始于《獨立宣言》,保護的內容主要包括自由、生命、平等以及幸福追求等。保護的方式之一是自治,人民既共同管理自己,又各自管理自己,民主選舉與政黨競爭為其核心;之二是權力的制衡,所以美國建立了三權分立的國家體系,保留了媒體監督的獨立機制。于是平衡的近親——穩定出現了,這成為美國民主對世界夸耀的資本:“美國憲法的長效性,官職的和平移交,堅持文職人員對軍隊的持續控制,新聞自由的頑強生命力。”[7]實際上,美國民主總是與基督教主義、個人主義、法治主義、自由競爭主義和實用主義密不可分。《獨立宣言》開宗明義,首先以教條的形式確立了“圣經共和國”的神學特征;其次,三權分立的法治主義得以施行,自由競爭主義又受前述結構的匡扶及制約,實現著個人政治與經濟層面的價值,前者主要指信仰、選舉與結社的自由,后者包括擇業、經營、貿易等自由。簡言之,“民主”已成為美國公眾對理想的執著信念,成了他們檢驗真理的標準,它與科學一樣,主宰著美國是非曲直的裁判。
(三)熔爐文化的興起
追本溯源,美國文化的形成就是移民文化的合成、更新與向心,它最早可以溯及盎格魯-撒克遜新教文化。由于光榮革命后英國王室權利的削弱,及君主立憲的民主傳統,英國政府“一般把北美領土(以)特許狀(的形式)出讓給貿易公司或個人,由公司和個人組織殖民活動,英王從中漁利”[8]。那時,北美勞動力嚴重緊缺,在英國政府開放包容的移民政策下,遭受宗教、戰爭迫害以及懷揣財富夢想的歐洲人、黑人、亞裔等紛至沓來,他們分屬不同價值觀念、宗教信仰和語言習俗的種族和民族,既相互適應,又以基督教、民主、法治和科學為軸心,以勤勞、創新的美國夢精神,融洽相處,最終在北美豎立了一種“熔爐文化”。戈登用公式“A+B+C+…=E”表示了這種文化的形成,A、B、C…為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們,他們交融匯合,通而同之,最后變成了具有共同美國文化特質的“E”(美國人):統一的語言——英語,(基本)統一的宗教信仰——基督教,統一的美國價值觀和行為規范,統一的美國夢。但他們共性的同時,依然保持著各自鮮明的傳統文化及民族、種族意識,戈登再次用公式“A+B+C+…= EA+EB+EC+…”表明了他們美國熔爐文化的演變歷程及其政治與社會的進化功能[9]。
熔爐文化至少在以下幾個方面居功至偉:一是促進了種族與民族的融合,緩和了他們之間的沖突;二是為個體財富夢想及實體經濟的發展奠定了精神的基礎;三是形成了引領世界的美國技術主義;四是創造了獨占鰲頭的美國經濟;五是形塑了美國國家軟實力;六是美國軍事帝國主義的獨步全球。尤其在二戰后的七十多年里,熔爐文化中的美國移民受教育程度更高,專業技能更好,這幫助美國緩解了膚色、種族、性別的副作用。雖然,“新奴隸制”(New Slavery)依然會被一些學者用來描述當今美國的黑人狀況,可在包容與進取的熔爐文化的熏陶下,為世人詬病的針對美國黑人的種族歧視和種族隔離,至少在法律的經文中得到了禁止。約翰遜總統先后簽署的三個民權法案,明令禁止公共場所的種族隔離,明確保障黑人享有與白人一致的基本人權。實際的進步和改善遠不止于此。在肯定性行動幾十年的積極斡旋下,黑人家庭貧困率迅速下降,他們受教育的水平與白人的差距大為縮小,政治權利日益擴展,職業層次不斷提升、住宅擁有率水漲船高,城市化水平持續攀升,黑白通婚明顯走高,種族社交越趨頻繁,黑人中產階級急速膨脹①注釋:①該引文由多位作者撰寫,節選自《當代美國文化與社會》(朱世達主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中的第五章《黑與白》,該章竭盡調查數字之能事,以大量詳實的數據,說明了美國黑人生存狀況的改善。[10]。作為美國族群、種群對立的土著印第安人,其生存狀況也得到了類似的改變。
(四)自由市場與美元經濟的財富開元
美國夢的文化要義在于實用主義,財富的渴求和追逐是美國夢背后的真正動力和基礎。為了實現這光榮的夢想,歷屆美國政府采納了自由競爭的法則,促使美國人民進取創業以實現個人的財富夢想。隨后,美國逐步走上了肇興于歐洲的工業革命之路,開始向世界的其它地區出口機械設備,從一戰之前的世界債務國,一躍成為了世界的債權國(雖然當代美國依然為世界最大的債務國),并最終主導了二戰后的世界經濟與金融市場。那么,美國經濟發展的成功秘訣是什么呢?適者生存、弱肉強食的市場自由競爭法則為其中的一大利器。正是自由競爭的無所不在,才使個人奮斗不息,企業優勝劣汰,一幅充滿活力的經濟競爭圖得以在美國率先繪成。
美國經濟發展成功的第二利器在于美元經濟的財富開元。在美國持久國際收支赤字的影響下,固定匯率體系被拋棄,取而代之的是浮動匯率機制;1973年,美國政府停止美元兌換黃金,并先后兩次將美元貶值。這個殘缺不全的金匯兌本位制終于壽終正寢。但美元的世界地位并沒有被削弱,而是得到了空前的強化;“美元本位制”心照不宣地走上了歷史前臺,觸及的范圍包括布雷頓森林體系以及金本位制下的全世界資產。這就使得“美元在遠離美國國境的地方承擔著貨幣的功能,成為了一種干預和儲備貨幣、交換中介、會計單位以及價值儲備工具”[11]。也正是因為美元如此重要的作用,美國政府通過聯邦儲備委員會,操縱著“世界央行”的行政杠桿,“負責制定貼現率和其它利率,指導外國的商業活動,以及對所有銀行系統的運營進行一般性監管”;于是,美國以美元的一己之力,“牽動(著)世界市場上各國貨幣的神經”,“改變(著)世界上其他國家的經濟政策”[11]。此外,美元還幫助美國商品獲取了空前的市場,國內消費與出口導向性的經濟體系內外兼修,實現了紙幣與電子美元兼顧的貨幣流通大時代,美國借此贏得了無形的世界信用,實現了“胡蘿卜加大棒”的外交政策,建立了一種對自己有利的世界政治與經濟的平衡體制。
按照解構的方法,美國夢建構美國優勢文化的同時,其消解的力量一刻也沒有停止。這就意味著它所代表的美國核心文化,絕不是一個封閉自足、堅不可摧的體系,它既對自我消解否定,也肯定他者,畢竟“解構是他者的肯定思想的論述”[12]。
(一)民主政治文化的自我消解
美國民主政治文化內含基督教主義、個人主義、法治主義、自由競爭主義及三權分立主義等內容,但各主義之間的矛盾難以消弭。
基督教主義的天定使命使得美國民主政治文化具有了恒久的精神動力,它成了世界文化的千古“燈塔”。在此遺訓的教導下,“基督教文化生來就存在著對其它文化根深蒂固的輕蔑和歧視,不愿意與其它文化平等共存,堅持主張天下歸宗,主張用從基督教文化中衍生出來的西方的自由民主價值觀來支配整個世界”[13]。這就是歐洲基督教擴張主義在美國的再現,它隨心所欲地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行動。它以“上帝的選民”“人類的拯救者”自居,隨意懲治他者宗教與政治的邪惡,9·11之后的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以及利比亞戰爭等,無不是基督教打倒“撒旦”,拯救世界的意志表達?!丢毩⑿浴冯m把平等權、生命權、自由權等視為不言而喻的真理,這一切卻是建立在一種虛擬的經文平等之上,比如“機會均等”和“公平競爭”,而競爭者在自身條件方面的不平等,例如財產占有的不平等,出生的不平等,已經排除在“平等”的概念之外,這當然決定了個人平等的虛偽性,并迫使人民接受法定人權內置的不平等性。所以,杰斐遜眼中的“黑人有一股濃烈的臭氣”,布什家族在美國政治上的成功就是“石油金錢的成功”[14]。
美國民主文化給美國無限幻想,但政治上,它是特殊集團與兩黨利益的交換,是利益與選票、政府與商業利益之間的沖突與平衡,其實質是金錢與權力較量的結果。為此,美國民主文化形成了利益與權力的三權分立;但號稱民主典范的美國,政治自由主義的兩黨競爭也沒有得到歷史的一以貫之——林肯、威爾遜及羅斯福等,在戰爭進逼美國之時,也曾暫時中止了這樣的民主法則。尤其二戰后的美國,出于國家干預主義的需要,聯邦政府的力量持續強化,總統的權力不斷突破,相互制約的三權結構,正在遭到極權之熵的破壞。法治主義的光環也只能適應于美國夢“笑盈盈”的那一面,它看似處處給人保駕護航,可對美國的貧富分化,掠奪與被掠奪等負面形象,它則無能為力。但倘若有人擅闖自由的“禁區”,自由民主的傳統文化就會對他說不,《嘉莉妹妹》的作者德萊塞則是其中的典型,他揭示了美國夢的陰暗面,以至于屢次遭受迫害,小說也被列為“禁書”,法治主義的言論自由成了一句空話。2013年的斯諾登現象,凸顯了美國政府可以反恐和國家干預主義的名義,肆意顛覆個人的信息自由。這就進入了第22條軍規的謬論胡同:美國保護了個人的自由和平等,但卻是以犧牲個人的自由和平等為代價的;此時的憲法則成了利益集團擺弄人民的政治工具。
(二)基督教思想的解構
基督教思想的解構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教主義,它號稱在北美豎立了一個歐洲的榜樣——“新英格蘭”;但它承襲了歐洲政教合一的傳統,在馬薩諸塞等地,建立起了教會與牧師主宰的寡頭政治體制——他們對異教徒零容忍,實行宗教與政治的雙重迫害,這與當時迫害他們,迫使他們背井離鄉的英國勞德大主教毫無二致。于是悖論產生了,尋求自由,移民北美的清教徒也在限制其它異教徒的信仰自由,且以政府的強制手段實現他們既定的宗教目標。所以,“1641年馬薩諸塞自由法令明確規定,如果確認某人相信或崇拜別的神而不是萬能上帝,他將被處死?!盵15]其次,“第一次大覺醒運動”雖然達到了宗教復興、國家獨立之目的,但在種族上他們不僅排斥印第安人和亞裔勞工,而且也對英國和歐洲視為異己;于是,美國民族意識強化的同時,也制造了種族與民族的敵對,基督教意識空前聯合的同時,也使各宗教派別越發離心紛擾,公理會派與圣公會派,天主教、猶太教、浸禮派等與加爾文主義為核心的美國新教之間矛盾重重,他們各持己見。第三,與“西進運動”相對應的第二次大覺醒運動,使美國在基督新教的旗幟下空前凝聚,但在是否要皈依黑人奴隸的問題上,各基督教派別謬見不斷,贊成者認為這樣可以讓黑人更好地當一個好奴隸,反對者認為這樣會帶來黑人奴隸的蘇醒。第四,第三、四次大覺醒給美國帶來了福利主義和新平等主義的理念,可農民、工人、小企業主與寡頭資本的沖突有增無減,新教徒依然掀起了反對外來勢力的本土主義運動(Nativism),白人“三K黨”霸道復活,邊緣宗教與基督教聯盟的沖突一刻也沒有消停[16]。
宗教復興大覺醒運動的悖論之外,基督教文化蘊含了另一個本質的悖論,因為他們篤信基督教是“真理一樣的信仰,是各種宗教終極發展的最后歸宿”[17]。這就賦予了基督教高于其它宗教的極權地位,使它成為了世界其它宗教的教宗,是九九歸一的宗教“大道”。可實際上,后殖民時代的批判家們認為,基督教遠沒有也不可能成為一統世界的宗教,它往往被他們譏諷為“白人的宗教”。難怪乎美國夢的締造者亞當斯會說,“清教徒的領導者并沒有讓政府和人民擁有民主、擁有宗教信仰自由的本意”①注釋:①引文出自Howard Schneiderman為詹姆斯·亞當斯《美國史詩》(The Epic of America,2011)所作之介紹,題名為:Introduction to the Transaction Edition,英語原文見James Adams.The Epic of America[M].Piscataway:Rutgers,2012:XIV.。更不要說他們會給美國之外的其它國家及人民以任何的民主和自由。所以,時至當代,美國歷屆政府打著“神的庇護”和“對上帝的敬畏”的旗號,對外領土擴張,經濟上胡蘿卜誘惑,軍事上窮兵黷武,政治上大棒威嚇,履行他們所謂的天賦人權的基督教使命,把“光明”和“拯救”帶給世界的其它地區。
(三)熔爐文化的幻滅
熔爐文化給美國積極作用的同時,也存在天然的裂隙,各民族群體之間存在著結構性不平等,既有社會分層的問題,也有民族分層的矛盾。“社會分層是各類人的結構性的不平等,人們由于在社會等級制度中的地位不同而有著不同的獲得社會報酬的機會”;而“民族分層”分析的是不同民族集團之間由于其結構性差異所引起的不平等[9]。這就意味著美國的不同種群、族群與宗教群體必然擁有不同的特權。大量財富的擁有者,政治與宗教權利的執杖者,自然占據著社會的上層,其它無產、無權者則只能是前者的附庸。美國的上層階級或統治階級雖然人口極少,卻身居政府或企業帝國的要職,接受特殊的學校教育,尤其在圣公會私立寄宿學校,或者在哈佛、耶魯等精英大學學習。而小企業主、企業經理、白領、專業技術人員等組成的中產階級,盡管比例較高,也擁有一定的財富,但他們長期依附于大資本,政治冷漠,很難進入上層階級的政治世界。即便美國中產階級的數量不斷擴大,社會與民族階層分化的問題層出不窮:少數族裔聚居區及工薪階層的貧困,青年經濟狀況的惡化,思想的迷茫,美國“白人中心主義”盛行(1992年洛杉磯的種族騷亂),有色人種的就業困難,少數族裔受教育水平的低下等;政治方面,黑人“參政的人數雖然增加”,卻“被排斥在政府決策程序之外,遠未能主宰自己的政治命運”。所以,美國作家邁凱爾·哈林頓指出,“反對黑皮膚的法律是可以廢除的,但是窮的問題仍將存在;而這個問題又是由膚色所引起的歷史性的和制度化了的結果;只要這種情況存在一天,生而為黑人便將繼續成為美國所強加于其公民身上的最嚴重的殘疾”①注釋:①楊立文撰寫了《當代美國文化與社會》(朱世達主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中的第五章《黑與白》的第一部分:一種族歧視的癥結及其出路。[10]。
二十一世紀的今天,美國反移民傾向卻越加強烈,熔爐文化中的移民平等,在法律經文上已經變得岌岌可危。1992年的美國加州187法案則是其中的始作俑者,美國民眾在經濟和福利衰退的雙重壓力下,強烈要求政府推行苛刻的移民法案;2002年,《關于加強邊防安全和入境簽證改革法》開啟了美國反恐法案限制移民數量的先河。
(四)自由市場與美元經濟的危機
自由市場并非萬能,它無法解決公平與效率、競爭與壟斷、均衡與危機之間的關系。按照奧地利學派的商業周期理論,自由市場經濟內置了一個悖論:一定時期內,市場和產品走入普遍繁榮的同時,蕭條就不可避免地隨之而來。而美國解決蕭條的辦法,尤其當自由市場對經濟系統性的失誤無能為力之時,另一只看得見的手——政府干預就必然要發揮作用。美國經濟發展的二、三階段,即自由市場時代與政府控制時代,最能體現自由市場的危機;第二階段歷時144年(1789—1933),“自由市場配置達到高峰,并轉而走下坡路,20年代開始的管制步伐在30年代得到加速”,羅斯福新政即是其中的典型;第三階段跨度只有49年(1933—1982),“‘新政’開始的非市場控制穩步擴張”[18]。而2008年因為次貸危機引發的美國金融危機,奧地利學派的許多學者認為,政府才是商業周期的制造者,因為“現代市場經濟的貨幣發行權在政府手里”,“經濟蕭條的最終根源是信用擴張”,正是美國政府干預不夠,處置不當,比如危機之前美聯儲的低利率信用擴張政策,以及危機發生之后,格林斯潘離職前采取的長達17次的加息政策(以控制危機中的通貨膨脹)等,才導致美國金融危機愈演愈烈;此后,政府直接干預自由市場的效率低下,“加深(了)經濟蕭條的程度和延緩其時間長度,使得‘大蕭條’演變成‘大煎熬’”。[19]
當自由競爭引發傳染性的金融危機,或者為了保護美國的企業與就業,美國的自由競爭就轉化成了有限競爭,貿易保護主義措施則是美國政府干預自由市場經濟的家常便飯、關稅壁壘、技術壁壘,反傾銷、超級301條款等措施的使用,是美國對自由競爭法則的最大對抗。2008年,房貨危機驚碎“美國夢”,“市場之神”不再靈驗。于是,美國政府又扮演起世界央行和經濟警察的角色。2012年,民意調查機構“全球掃描”針對美國的自由市場經濟進行了大規模的問卷調查,結果顯示,持“自由市場經濟是未來最好的經濟體制”的美國人數大幅縮水:這表明自由市場的美國文化陷入了某種程度的危機[20]。
美元本位制使美元在全球大肆流通,美國之外的其他國家與地區,把產品信用化,并使之銷往美國;于是,美元就成了全球市場與國際貿易結算的首選。由于美元本位制缺乏先天性的調整機制,它既能創造全球信用,又能導致信用惡性擴張;因此,世界貿易失衡泛濫成災,以美元為主的國際儲備資產急速積聚,它“造成經濟過熱及資產價格過度膨脹的現象”,股票、房產價格飛漲,世界經濟陷入不穩定狀態;隨后股市崩潰、公司破產、銀行倒閉;繁榮與蕭條的商業周期循環往復。20世紀80年代末的日本經濟泡沫、1998年東南亞金融危機及2008年的美國次貸危機,日本、泰國和美國都產生了經濟泡沫[21]。更為有趣的是,美元本位制造成美國經常性賬號產生巨額赤字,美國就成了世界最大的債權國;聯邦政府與地方政府的停擺或破產在所難免,2013年,美國底特律市的法律破產即是明證。而美國的金融危機,反過來又要殃及美國之外的其它“池魚”,全球經濟衰退也就成為了必然;2009年始于希臘的歐洲債務危機見證了這一推論。誠如是,以美元本位制為特征的美元經濟的失敗也就行將不遠。
美國夢建構與解構的二元悖論特質,形成了美國核心文化的是是非非;于是,人們不禁要問,對美國和世界來說,美國夢到底是挑戰還是夢想?答案是兩者都是,它集魔鬼與天使于一身。首先,美國夢的初衷在于通過不懈的勞動與學習,獲取個人及家庭的財富和幸福,從而實現個人的社會及政治地位,這就是美國夢的實質。但20世紀美國城市夢的發展見證了催人上進但也令人沮喪的美國文化:他們試圖以投機的手段,一夜暴富,好萊塢的明星夢,華爾街的金融夢,次貸危機中的美國地產夢等,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它如100多年前加利福尼亞金礦開采所折射出的美國夢文化一樣,處處充滿了名譽及財富的冒險和投機。其次,從歷史來看,諷刺的是,林肯,詮釋美國夢的代表人物,一位鏟除黑奴制度的美國船長,卻在陰謀的槍口下含冤而去;亞當斯,這位率先定義美國夢的美國人,對當時的美國新政失望至極,認為那簡直就是對美國傳統“自治精神”的背叛。這些不得不說是美國夢建構與解構的最好注腳,更是美國文化是是非非的絕佳觀照。但不管怎樣,美國夢是美國希望的圖騰,它比“美國”更能成為美國身份的標志;它在建構美國的同時,也在不斷解構美國;它在賦予人們可以預見的成功的同時,也在與生俱來的消解力量的作用下,讓自己的前途撲朔迷離,岐路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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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曾繁?。?971-),男,副教授,主要從事跨文化形象學、英語文學中的中國形象與英詩研究,E-mail:altway@163.com.
基金項目:江西省教育科學“十二五”規劃重點課題(編號:13ZD3L024)
收稿日期:2015-04-01
文章編號:2095- 3046(2015)04- 0070- 06 DOI:10.13265/j.cnki.jxlgdxxb.2015.04.017
中圖分類號:G04
文獻標志碼: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