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學祥的詩

秦學祥

白發

我無法不落入這個俗套，嘆息，感傷

它總是從鬢角向頭頂包抄、漫延。我想到了無數的白

霜白、云白、羽白、蘆花白、梨花白、月光白……

大雪紛飛，漫天皆白了，如同一張白紙的白

哦，時光是一捧白花花的銀子，時刻忙著與萬物兌換

真是糊涂！歲月有情，讓我從頭頂開始明白

寄遠

因為你我愛上了“虛”

愛上了身邊的空位子

愛上了陰影 甚至愛上不可能

你是我想象出來的美好

我寫呀，寫很多詩歌給你

直到我從現實中起身也變成虛幻

我更愿意喊……

我更愿意喊巢湖為焦湖，那是我小時候就這么叫的

我更愿意喊大埠鎮為大埠垅，她是我的村莊

村中央還有風雨侵蝕的空空老宅

我更愿意喊你小名兒，退回到從前那棵老柳樹下

昨晚亮亮的燈光里，我在你的鬢角輕輕摘下

三根白發一一

我更愿意喊你：小愛，小愛

哪怕終有一天皓首蒼顏也不會改變

那些蘆葦……

那些蘆葦，太熟悉了

那些站在水中的蘆葦

離岸邊不遠，離村莊不遠

一排排滿頭飛雪，參差不齊一一

“野茫茫的一片”

風貼著水面而來，那些蘆葦搖擺著

根須抓緊泥沙，整齊地俯向一方

只有我的目光

還

逆著風

疤

永遠長在痛處

但絕不是失敗

這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掛彩

是時間肌體上結晶的鹽

難以想像它與所謂故意有關

而只是失手、偶然、巧合

千分之一秒的猝然

難以自控或者不可躲避

非得如此一一不得不如此

世間難覓一棵無疤無癤的樹……

生發于內潰或外傷

原因迥異。似乎總有那么一次

寒光一閃，銳利、痛徹、直至洞穿

抑或提刀而過疼痛難忍

流出殷紅的血一一

這觸目的痕跡與丑陋無涉

像記憶里猩紅的火光

又像幽夜溫潤的缺月

現在好了。只是剜不去

天色陡變時還隱隱作痛

與那些看不見疼痛相比

還沒有一種粲然的痛苦的花朵

能讓我在輕輕的撫摩里

懷有如此深深的感激

立春

我只是把窗口開大了點

我只是接了些水，分發給

蘭草，文竹，海棠，散尾葵，袖珍椰子……

我只是把緊匝的羽絨衣的拉鏈

輕輕拉下

我只是點擊了一條遲發的問候

————至于回復也許有也許無

我只是感到君子蘭綠得不再憂郁

天空藍得新嶄嶄

風不再尖利而有了幾縷柔順

我只是感到真的不該無動于衷了

面對這四野純金打造的艷陽

我只是嗵地站起來

仿佛聽見有一個聲音在喊我

我得到所有……

我得到了所有

像所有的庸人一樣

一簞衣 一瓢飲 一陋室

女兒在忿逆的情緒中長大

妻子安然 有著無礙大局的不滿

諸緣曠廢 閑落屋脊 臥藤之中沐浴著神光

像農夫一樣對天空心懷敬畏

白日看流霞夜晚讀星斗

微醺

此時誰離我最近？

又被麻藥了一次。否定之否定

更待何時？一一

火車在曠野游走

輪船在河流犁浪

只想湊近你，用冉冉，徐徐，脈脈，濃濃……

最后是幽幽

直到背過身去，獨對

心疼

奇

喝酒不足為奇

喝高了 落拓 誤事 自取其辱不足為奇

疾言 歌哭 大睡不足為奇

我幾乎醉了

借著微亮的星光 我搬過你的右肩換左肩：吻你

無論你允許還是不允許

但 你不在

懷念

月光坐在馬車上。

濕漉漉的馬車。

運送遠方、友人、郵筒的馬車。

飲風披霞，搖響銅鈴，顛簸著愛情的馬車。

抖落一地風塵與嘶鳴的馬車。

穿過原野，鄉村大道，古舊的城廓街巷……

轔轔轔地，

歷史一樣久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