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彼岸（組章）

徐澄泉

數羊，或催眠

一只羊。當第一只羊出現在山岡，青草就綠遍了我的雙眼。我毫無睡意的想象，像一陣風，越跑越快，很快跑到羊的前面，翻過這座山，越過那座山，不見了。

兩只羊。想象圍繞羊兒轉，轉了左邊那只，又轉右邊這只，轉了右邊那只，又轉左邊這只，忽左忽右，忽右忽左。兩只羊，轉暈了，倒地了。

把第一只羊從山那邊找回來，讓暈倒的兩只羊活過來。三只羊，圍繞我的想象轉。一只在天上轉，像猛禽向我俯沖；一只在河邊轉，擋住我的去路；一只在山谷轉，斷了我的退路。三羊為謀，布下天羅地網。

四只羊。羊群煽起憤怒的火焰，向我燃燒過來。我在劫難逃，化為灰燼。唯有一縷僥幸的魂魄，躲進裊裊煙塵，飛往天國去了。

咩！咩咩咩一一

五只羊，六只羊，七只羊……

羊群高唱勝利的凱歌，羊群施展催眠的巫術，一只一只，把我誘入幽寂的夢境……

懸在空中的巨人

宛如一棵巨大的樹。

他的觸覺深深扎入大地，接近地球的心臟。他感覺：地球的脈搏比他的心跳還快。

他的頭發，被風拉起，從太陽和月亮的臉上掠過，巨大的琴弦優美地律動，撥出希聲大音：比風大，比雷響，比雨點密集，比雪花晶瑩。

他的臉，他的嘴，他的鼻子、眼睛和眉毛，一樹濃蔭，

懸在天地之間。他的主干和枝椏，我們凡人看不見。只有他，掌控著我們諸如此類

如果此時，他是圣人，是神人，是真人，是至人，他一定首先占據著人類政治的制高點，俯瞰眾生；他鯤鵬展翅九萬里，遨游宇宙，心鶩八極；他以人、動物、植物的精氣神煉丹，凝為一粒微塵，小世界而大境界；他是超越時空的道德范本和曠世楷模。然而，我們凡人摸不著。

他真的以為自己是巨人了。

他并不知道：他只是人類玩弄的一個陰謀，一個假說，是不可企及的空幻！

上帝的恩賜

上帝向天下布施。

“我可憐的人子啊，你要什么？”

“我要雨露。我要白雪。我要陽光。我要月亮。我要自然和天籟。我要官職和爵位。我要詩酒和美色。我要福祿壽喜。我要故鄉與親人。我要和平與安寧。我要藝術與珍奇。我要從擁有一片森林，到征服一個地球。我要從豢養一只寵物，到擁有動物世界……”

“我要人類。”一只在上帝耳朵里筑巢的鸚鵡，偷聽到人類的貪婪，“我代表全球動物提出強烈抗議！你們人類是什么東西？只是不合格的準動物而已，最多算是業余動物，不配做我們偉大的君王！”

上帝聳聳肩膀，攤著雙手，繼續對人類發問：“還要什么？”

“要你！”

上帝寬恕了他的狂妄，把自己的影子送給他。外搭兩件小飾品：一件善良，一件邪惡。

人類如獲至寶，一件掛上胸口，一件拴在手腕。

與影共舞

影子是我的臣民，我是影子的帝王。

我即是朕。

影子隨朕多年，唯朕王冠是瞻。

朕君臨天下，威震四海。他逶迤來朝，應聲如雷。

朕是他的高山和海洋，他是朕的小丘和溪流。

朕是他的今世活佛，他是朕的來生沙彌。

朕是他的正面，清晰明了。他是朕的反方，模糊不清。

朕是他的偉大和驕傲，他是朕的渺小和卑賤。

朕是他的光亮，他是朕的黑暗。朕是他的價值取向，他是朕的存在理由。

朕是他的正版，他是朕的盜版。

他是朕的影子，朕是他的影子。

朕與影子，實在糾纏不清。朕要詔令天下，善待影子，給他名利和地位一一

朕與影子，互換角色！

朕要做一介草民：生活在低處和蓬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食五谷雜糧，穿布衣，戴草帽，哼民謠；娶羅敷或木蘭為妻，生一群橫行里巷的小老鼠。

朕讓他做朕的帝王：在朕的皇宮錦衣玉食，聲色犬馬；睡朕的大床，寵幸朕的妃子；在朕的朝堂發號施令，睥睨群臣；玩膩了，就帶著朕下江南巡游去，尋找新樂子。

我是誰

“我是誰？”

仰天叩問上帝。上帝告訴我：“你是螞蟻。”

俯身求教螞蟻。螞蟻回答我：“你是上帝。”

明白了。我是一只兩不像的雙面動物，一面偉大如上帝，一面渺小似螞蟻。

“我真的是我嗎？”

我追問一位路過的行吟詩人。

詩人不答，只吟詩一一

“紅色的血液在你黯褐的河流奔放，

油黑的骨燈，把你潮濕的心點亮。”

棄手

小偷把一只手留在自掘的墻洞里。

這只棄手，被一柄刀挽留，一端是血肉模糊的手臂，一端是閃著金光的手指。

手的主人，無影無蹤。

手臂躲在黑暗里，悲傷地流淚，又流血。它沮喪地想：“主人再也不會要我了。”

手指堅強著。使盡最后一絲力氣爬向洞口，大聲呼喊主人救命。它堅信：主人一定會回來。即使看在那粒小小戒子的份上，也一定會回來！它一高興，就掉到洞外，金光滾落一地……

天上人間都有風

樹梢，牛角，我的頭發。

還有風。

如果它們被風拔起，天天向上，拉遠，瘋長，成為伸向天空的大膽想象，成為撒向大地的蓬勃現實，你就一定會接收到一些發自天堂的信息。

譬如：

天上也有一棵樹，叫月桂。趁著夜深人靜，你可翻越人間的墻頭，攀援高高的云梯或風的觸須，偷偷進入神秘的月宮，窺視嫦娥載歌載舞，吳剛伐桂釀酒，發現人間悲歡離合、天上陰晴圓缺的絕對秘密。

天上也有一頭牛，叫牛郎。你可喬裝打扮，借他的真實身份，隨風潛入銀河的鵲橋，密會他的情人，即是會見你的情人，重溫舊夢之余，回頭反觀或俯瞰人間形形色色的愛情。

天上也有一個人，叫上帝。至于上帝，以我的經驗和淺見，怎么對待都行。你可以敬畏他，從而疏遠他，甚至忽視他，鄙視他，痛恨他，消滅他，讓他隨風飄逝。你可以敬仰他，尊重他，親敬他，愛戴他，讓風吹拂他珍貴的美髯。

對了！所謂上帝，原本就是你家和藹的爺爺，或是親切的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