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山老岸的詩

黃山老岸

一個村莊的布局

一個村莊的布局可以是隨意的

也可以費盡心思 把精巧和智慧放在里面

把祥和與祈福的意念順便也擱置其中

那是先人的想法 在我出世以前

它們已經成形 在他們做出決定的時刻

肯定有過遲疑 不安和久久的眺望

他們都說 我們遷自臨安 是錢氏家族的一個支系

是彭祖的后裔 這個流傳千年的說法

絕對沒有錯誤 蒙上灰塵的家譜可以證明

記憶是從生病的幻覺中展開的

我吞下了三天的藥片 抬頭看見門口的雞群

在重疊的幻影中覓食 散步和做愛

它們都是那么認真 從不放棄一顆谷粒

它們嚴謹得就像各家的屋基

相鄰的界限寫得清清楚楚

地契傳給后代 像一道符咒

絲毫不敢怠慢 我知道一個村莊的布局

蘊藏著部分隱秘的要素

三

我很小就沒有受到管束

偏愛游蕩 察看螞蟻又去采擷酸椹

有時睡在路邊 鄰家的大伯把我牽回家中

我也喜歡養上幾條蠶 看它們作繭自縛的模樣

跟著啞巴叔叔 學習打制草鞋的手藝

我曾想 父親啊 極度的窮困為何不能割舍

我們是否注定要在這里生老病死

一件蓑衣掛在墻壁上 好像很久沒有說話

古老的屋宇房梁漸漸變得灰暗

四

我們沿著分歧 可以尋到相同的根

一個村莊的布局啊 我所走過的道路都是一樣

彎曲和交叉 分開又匯合

反復之中的格局是一座村莊的命運

我聽說過怪鳥尖叫而過的夜晚

它們會把病中的長者 帶到另一個地方

不再與親人們相見

所有的隔閡 我都把它看得很淡

我心懷祝愿 熟悉和陌生的人都愿你們平安

五

一個村莊的布局 漫長得有些潮濕

就像祠堂頂端的瓦 列隊在沾滿青苔的上方

它們的威嚴不容冒犯

在大集體的歡呼中 我們領取了只夠糊口的糧食

雖然憋著太多的話 在仇恨中冒煙

但是誰都不愿大聲地說出

你也看到了 老古董 有些人的手如同一柄斧頭

早已伸進了別家的庭院 木雕劈掉面孔

窗子上停滿燕子 路在黑暗中收縮

六

只有慢慢地專注起農耕的身影

你才不會粗心大意 忘記祖輩的業績

干旱令人悲憫 洪水也很尷尬

牛欄里的咀嚼聲親切而又自然

但是你也不難想象 嬰兒的啼哭

驚動了鄉村的夜晚 弄得雞飛狗跳

他們都是無意的 他們將是村莊的主人

是否他們很小就在驚慌于貧困

預感著艱辛 迫使他們選擇哭泣

七

一條水溝流自后山的凹處

悄悄地匯入河流

沿河構筑的村莊啊 自古都是如此

就像魚兒嬉戲 聚散和呼吸

全憑流動 我們不致于枯竭和挨餓

全憑四月或五月 農田邊上蛙聲如鼓

風吹草動 秋雨打在屋頂上

能夠徹夜傾聽這樣的聲音真是幸福

能夠傾聽布谷鳥和貓頭鷹的啼叫真是幸福

八

從我走出村莊的那天起

我既熱愛又懷疑著這個村莊

疏于布局 錯落得不成樣子

如今我是心情復雜 厭倦于柵欄包圍的樓房

村莊啊 我說你也必須像麥子一樣

在交融中存在 不要老死都不相往來

你也應該像山上的木板房

迎風而筑 陽光抹在屋檐下 照亮玉米和煙葉

敞開門扉 爽朗的風氣可以自由地來去

九

窮鄉僻壤 那最初的巢緩緩地散開

有人在村莊的外圍 筑起新家

村子大了 可是居住的鄉親們少了

能夠外出的都走了 他們賺取銀子和滿臉紅光

只有春播或者秋收 他們才做短暫的回流

只有年關或者婚喪嫁娶 他們才做短暫的回流

村子啊 能夠見到的幾乎都是老弱病殘

一個村莊的布局 有時在衰落后變得更加繁華

而有時看似喧嘩 金子和銀兩也會讓你觸摸到冰涼

飄動的風景兼致母親

雪花是母親的名字 而我只能聽從

歲月的指令追隨貧寒

有人看見漫天的大雪相約于童年

困苦把生活的意義完全遮蔽 艱辛之中窮則思變

從外地來乞討的女人是個瞎子

她由女兒引路 像臘月準時來到村莊

春節之前的乞討無非是一些饅頭和米面

我善良的母親留宿她們 給我留下最初的記憶

清瘦單薄 母親在村民的眼里

骨頭堅硬 耿直而又善良

她也因此引以自豪 我知道最為清苦的日子

已經一去不返 思前想后母親略微有些心安

但未來還是不宜展望

母親的意念里 光宗耀祖應該是頭等大事

名望和財富的攀比

她能比出幸福與成就 而我們恰恰遜色于人

三

馬無夜草不肥 人無橫財不富

一個不公的環境想有更多的錢財

除非手握大權 或者幸運砸在頭上

一夜暴富的故事多半摻和虛假與偶然性

平安是福 我把這樸實的理念傳達給母親

卻不知她能否改變

根深蒂固 母親爭強好勝的秉性一如故我

我的心安理得有待來日 豁達是她不能企及的

四

在物質的層面 一個人的耗費

可以很少也可以很多

而母親的勤儉幾乎到了讓人難以理解的程度

從不浪費半粒糧食 一根火柴和一件器物

良好的傳統從父母那兒傳遞到我的頭上

有過之無不及 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飯

充實而且滿足 我甚至已經不能沾染抽煙喝酒與飲茶

失眠就像奢侈的消費 而攀比之心是無聊者的癖好

五

無聊者的空虛 那富麗堂皇為什么令我視而不見

它只為富人們修建裝飾

它只為一擲千金的土豪提供揮霍的場所

與平民無關 與母親和我的生活風馬牛不相及

紅塵之中欲望找到了發泄的通道

我們時常聽聞公開以后的權力 金錢和性

在交易中互通有無 達到前所未有的深度

特權和色欲的平衡 令更多的人心身俱疲

六

新的貧困幾何級的數量瘋狂地上竄

我們羅列其中卻麻木不仁

好像事不關己

隱忍的傷痛沒有一個人愿意闡述于大庭廣眾

雪花呵 你一路看到的

三十年其實不是一個漫長的數字

它只是紅塵之夢中的瞬間

雖然你是那個年代的文盲 對于世事卻心知肚明